时值三月,气温仍在零度徘徊。
谢葵从罐头瓶似的公交车里挤下来,迎面一阵冷冽的风,昏昏沉沉的脑袋登时清醒。
她昨天天蒙蒙亮逃出家门,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土路到县城火车站,坐了一晚上的火车,接着又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近一个小时,身体好悬没散架。
人虽困乏,可事没落定,她也没歇息的心思。
“你这是讹人!”
一道高亢的女声忽然从前方缓坡传来。
谢葵精神一凝,不由加快脚步。
翻过缓坡,她就望见一群人簇拥在不远处的路旁,吵嚷声断续入耳。
“……骑车不长眼,我这好好走着呢,你一猛子扎过来,撞飞我手里的酒,瓶子在人石墙上磕得稀碎,里头的酒也全洒了。”
“我可不是故意撞你,是刹车不知怎地松了……再说,就算赔,什么酒值十八?”
谢葵走近瞧,三个十几、二十啷当岁的男青年堵着个推自行车的年轻女人,虎着脸索要赔偿。
“睁大两眼看清楚了,这可是茅台!光是酒票就花了十块钱,加上买酒的八块,十八块,一分都不能少!”
“可……可这酒瓶都开封了,咋还要十八?”
在多数人工资十几二十几块的现今,一瓶酒要赔十八块确实叫人咋舌。
围着看热闹的几人看不过眼也跟着帮腔。
“那我为着酒票搭进去的人情又怎么算?”男青年们仍旧不依不饶,年轻媳妇眼眶憋红。
谢葵在外围驻足,视线逡过土路面上四散的石块,以及墙根旁的碎酒瓶,瞳孔缩了缩,抬头扬声道:“你们都被骗了。”
闹哄哄的场面霎时静止。
簇蔟目光倏地投向谢葵。
“茅台是酱香型白酒,酒液会挂杯,流动时速度缓慢,酒液会形成明显的‘泪痕’。”
谢葵移步,弯身捡起还残留液体的碎酒瓶底,一面朝众人倾斜展示,一面说:“不挂杯,下滑速度快,这明显是用酒精和水勾兑的假酒。”
假酒?!
众人情绪一下子被点燃。
七嘴八舌的声讨中,三个青年脸色变幻不定。
“胡说八道!你一身穷酸懂个屁,见过茅台么,就——”
为首青年从谢葵斜侧跨到她近前,对上谢葵清亮杏眼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姑娘看上去十七八岁,身形高挑,穿着一件很旧的蓝色土布棉袄,褪色斑驳的黑裤子裤腿肥大,半遮半掩着脚面上的补丁。
与她俭朴到寒酸的衣着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她灼目的相貌,好比枝头细雪的莹白皮肤,五官精致,亭亭姿态跟眉眼间的湛然神采令她瞧上去像是优越家庭里精心教养出的女儿。
强烈反差之下,叫她周身萦绕一股淡淡的神秘感,愈发让人挪不开眼。
余下的呵斥诋毁悄然压回舌底。
“我没诓你们,可以请公安同志来甄别。”谢葵口吻笃定,笑容坦然。
仨青年面面相觑,年龄看上去最小的那个脸上甚至露出明显慌张又心虚的表情。
有人脑子转得快,已经反应过来,哪是什么意外事故,明明是这仨青年故意拿假酒设套讹人。
不需谢葵多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揭破真相,仨青年再顾不上索赔,扯掉接连抓来的手,钻出人群跑了。
狼狈爬上坡顶,为首青年忍不住回头,年轻姑娘那张瓷白的脸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看着像支娇花,不成想却是个藏刺的,三言两语坏了自己的筹算。
眼见姑娘上了个大妈的自行车,纤薄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眸色沉了沉,果断折身回返:“跟上。”
谢葵没察觉被人远远跟踪了,随口应和着热情送她去纺织家属院大妈。
“……姑娘你去我们家属院找谁?”
“姚芬您知道吗?她是我姨妈。”
自称姓王的大妈哦呦一声,还专门刹车回头仔细端量谢葵两眼,作恍然状:“原来是咱们周副厂长家姚大姐的外甥女,就说嘛,打第一眼瞧见你,我觉着眼熟。”
王大妈作为围观群众之一,因刚才的事对谢葵本就充满好感,现在又听说她是副厂长家的亲戚,更热切三分,话不自觉多了起来。
“你周家表姊妹是不是婚事将近?”
谢葵微怔。
王大妈压根不用谢葵搭话,自顾自就说起来:“听说对象是京里的,青年才俊,家里条件顶顶好,爷爷是大干部,住独立四合院,专车接送,出入都有人站岗。”
“啧啧啧——小姑娘可有对象?要是没有,回头叫你姨妈给你介绍个。”
谢葵含混岔过去,顺势将话题带到王大妈身上。
谢葵有一搭没一搭地递着话,思绪却拐回前头话题上。
她根本不知道表姐结婚的事,且实际上,她是来投奔姨妈,央求援助的。
一个星期前她因为熬夜改计划书,起身冲泡咖啡时,脑袋突然晕眩,然后眼前一黑,人事不知。再睁眼就穿到这陌生的世界和时代——1978年的某北方偏远村庄。
生活环境艰苦,吃不上两顿饱饭就算了,父母早逝,又摊上一双无良叔婶。和原身相依为命的奶奶过世将将三个月,他们就忙不迭一百块钱把原身卖了。
原身也叫“谢葵”,因无父无母,自小怯弱柔顺,纵使知道叔婶行径,也不敢豁出去闹腾,种种情绪和不甘只能憋屈在心里,终于在一个凄楚的雪夜心脏病发……然后,谢葵就来了。
谢葵初来便遭遇一轮轮威逼利诱的劝婚,可她已经从原身记忆里获知男方具体情况,又怎么会被哄住。
那人是邻村村霸,脾气暴烈,对前头妻子动辄打骂,前妻难产过世不久,就跟寡妇勾勾搭搭。他看上原身,除了图原身的好相貌,还因为听了几句原身有宜男相的咸蛋话,迷信还重男轻女。
谢葵无论如何都不会嫁给这种烂人,虚应付一番黑心叔婶,花了三天养好身体,就收拾了包袱,趁夜去求村支书开了介绍信,然后一刻不停地跑路。
寒风一遍遍地朝脸上刮,谢葵脖颈禁不住再三瑟缩,思绪慢慢被抖散。
好在路不远,王大妈在一栋六层楼前刹了车,谢葵跳下车,向王大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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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鞠躬道谢:“谢谢您送我这一程。”
“嗐,你孩子瞎客气什么。”王大妈浑不在意摆手,笑容自带一股子亲热劲,“周副厂长跟姚主任姚大姐就住这一栋一楼,一零一,最东边这一间。我娘家那边今儿也待客,我得去搭把手,就不送你上楼了。”
谢葵面现歉意,赶紧诚挚回道:“都耽搁您好半晌儿了,已经过意不去,我自己上去就成,您去忙。”
“我家就住前头第三栋,六零二,回头去找大妈说话。”
“好嘞。”谢葵目送王大妈骑出视野外。
今天风大,又赶上饭点,两人在楼门口的这三两分钟没碰上其他人。
谢葵趁机小碎步跺起脚,好一会儿冰凉的脚丫子才恢复知觉,五官也随之解了冻。
前世,哪怕她只是芸芸牛马中的一员,每天累死累活,仍旧买不起房更过不上财富自由的梦幻生活,但和现在这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比起来,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在她乐观想得开,不像原主那样内耗。既然已经穿越,再回不了二十一世纪,那就把时间和心力全放在破除当前困境上。
养身体的那几天,谢葵想了多种脱困办法。但考虑到去年高考恢复,清楚学历重要性的谢葵自然不甘错失,而以她当前的处境,顺利复习高考的唯一途径,就是求助姨妈。待她半年后考入大学,人生必然更加开阔,往后她也会回报姨妈的帮扶之恩。
现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哈出一口白茫茫的气,谢葵打叠起精神抬脚朝楼里走。
一步一个台阶,脑子里把待会可能遇到的情况、要说的话又细细过了一遍。
来之前她是有些没底的,原身妈妈过世后,谢家跟姨妈的联系就渐渐少了,近几年更彻底断了往来,直到去年冬,姨妈给家里寄了封不太热络的问候信,简单提了句现在的工作单位。
因着先时大妈提到表姐得了门煊赫的婆家,她心倒安定不少。料想喜姨妈姨夫喜得佳婿,对她这悲催的外甥女能多些恻隐之情,设法安置了她。
站到一零一门前。
隐隐的交谈声从门后飘来。
谢葵长吁口气,屈指叩门。
“笃、笃、笃。”三下离手。
片晌,一阵短暂的窸窣后,门“吱呀”一声自里打开,露出一张虽有岁月留痕但依然隽美的脸。
猛然间,谢葵仿佛预见了自己二十多年后的模样。
穿来之初,她曾对着镜子仔细端详原身面容,俩人竟相像九成,余下那一成的不同则是受了脾性气质的影响。
神思回拢,谢葵眉眼漾起笑,即将脱口的问候被一嗓惊喜的呼唤压回喉中。
带着地方口音的两个字——“葵葵”。
姨妈一眼认出她,还表现得如此欢喜,叫谢葵始料不及。
姚芬瞪圆眼睛盯着面前的年轻姑娘,嘴巴因震惊不自觉张开,欣喜浸润在每一个音节里:“你这丫头可算家来了!”
话音未落,没给谢葵开口的间隙,已操切地一把攥紧谢葵手腕,脸扭向屋里道:“原野,快看看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