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了太后寝殿,那幽光冥灯的火焰平静的燃烧着。
二者置身于此,衣饰也都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在灯中世界发生过的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的幻觉。
傅书墨看着片刻静立无言的无常,轻声笑了:“怎么,无常爷不好意思了?”
她道:“我不想要拿刀子捅你,你也说了,若是别的情感可让此灯得到满足,仍旧能够达到你我回到现世的目的,于是我试了一下,成功了!”
她走到他跟前,直视着他的双眼:“我方才亲你的时候,你快乐吗?”
范无忆错过她的视线,道:“娘娘,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在下便告辞了。”
她阻拦:“可是,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
范无忆长久的站着。
“娘娘,我只是个无常。”
“这并非我问题的答案。”
他转过身:“不快乐,所以往后,不要再这样了。”
她眉头微微蹙紧:“怎么,我只不过亲了你一下,你就这般厌恶?”
范无忆没有接话。
傅书墨无来由的烦躁起来:“不要这样?你何须这幅委屈模样,说过了,只是为了要回来罢了,怎么,我亲你,的确令我有快意,然而只是如此,你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我喜欢你吧?”
“我知道的,娘娘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呢?不过是消遣。”
她指尖微微蜷起,今夜种种,现在回想,仿佛笑话一般。
“滚吧!”
“告辞。”
一连摔了好几个杯子,碧溪来问了一回,她仍然难以平静。
再过几日,白泽前来净化残魂,完事后同她闲聊。
“娘娘如今相当于被幽禁了啊!”
“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你看起来面色不好。”
慕容朔并不短她吃穿,内务府仍旧不敢怠慢,她的衣食住行同往日并无区别,然而她的确是睡得不太踏实。
不仅仅是因为心中在意妖鬼如今可以吞噬弱小强大自身这桩事,更多的却是因为那只鬼。
“冥界的消息这般灵通的吗?”
白泽略微一愣:“倒也没有,只是我刻意打听了一番。”
“你这么闲啊!”
“啧啧,瞧您说的,虽然没有无常爷那么忙碌,却也是忙的,不过尽职尽责,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已!”
她又有些好奇起来:“冥界的钱很难赚吗?”
“当然了。”白泽由衷的道:“咱们这些鬼差鬼卒,都在冥界干了好几百年了,早就没有亲人给自己烧纸了,全凭日常的俸禄。”
“很少?”
“少的可怜。”
“范无忆,他做很多兼职?”
“当然了,您看,我们的衣服都是他做的!”
“你们冥界的官服都是自己做?”
“不不不,是范无忆他兼职制衣局的副主事,而主事已经空缺几十年了。”
白泽道:“我早就建议他,可以将官服按照季节区分,这样平日里穿起来公办心情也好,他拒绝,他做的官服无论春夏秋冬,逢年过节,全部都是一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只有一套衣服可穿呢!”白泽:“他有病,他身上那件无常袍子,黑色那个,每日都换。”
“黑色的,谁能看得出来。”
傅书墨回忆了一下,每次看到他,几乎都能注意到他袖间花纹皆不重样。
轻声道“我可以看出来。”
白泽的目光变得敬畏起来:“不愧是娘娘。”
他继续道:“听说他有一百多件,无常殿里面有那么一间,专门盛放他的黑袍,还有一模一样的帽子,挂着满满一墙。”
她状似无意问起范无忆的近况。
白泽道:“忙,忙的快死了,听说妖鬼之力现如今集中起来了,他忙着查此事呢!”
“无常殿只有他一个吗,向来听闻,黑白无常都是有两位的。”
“是两位啊!”
“那另一位呢?”
白泽看着她:“您不是正在顶缺吗?”
她无语半晌。
“我说的是从前。”
白泽道:“哦。”
末了,他压低声音道:“我不太敢说。”
不说算了!
过了半晌,他又凑过来,“你能保证不告诉别人吗?”
她看着他藏不住事的脸,诚恳的说道:“我保证。”
“说起来,范无忆攒钱的原因,咱们冥界知晓缘由的就我一个。”
她竖起耳朵。
“你知道吗,冥界有个鬼易阁,可以贩卖各种各样在阳间买不到的东西,里面最贵的,明码标价,乃是魂魄。”
她心中微微一动。
“你不是想知道原先那位白无常的去处吗?”
他卖了个关子,夸张道:“魂飞魄散。”
傅书墨一颗心急跳了数下。
“那一位大人在职的时候比无常爷还要早几百年。”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个时候,那换头妖鬼伪造了只小小的黑色坛子用来要挟范无忆,他后来也识破了这一个骗局,然而,当时,他第一眼看见那坛子的目光令她印象深刻,那眼底骤起的彻骨寒意,如是被人撞破了深埋心底、不可言说的痛处。
“她教导他,使他成为冥界最强的鬼使,然而,终究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范无忆喜欢她?”
白泽道:“她魂飞魄散之后,向来无情冷心冷血的无常爷,踏遍整座冥界,四处收集她散落的残魂,如果这都不算喜欢,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可是,连娘娘也该知道,魂飞魄散便是魂魄难以聚拢,就算收齐了这些残魂半魄又能如何呢,谁料他却翻阅古籍,查到了一个法子。”
“是什么?”
白泽压低声音:“以魂养魂。”
看着她好奇的目光,白泽感觉到一阵阵满足:“便是将魂魄投喂那位的魂魄。”
傅书墨大大震惊:“这样在冥界可被允许?”
白泽摊手道:“当然不了,可是他自个儿花钱买的,用来做什么不行呢?”
傅书墨明白了。
“那敢问,魂魄多少钱一枚?”
“五百万冥币,分文不少,而喂养那样的魂魄,需要成千上万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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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书墨静静的听着,想起昨夜,她捧着他的脸吻了他,范无忆那时的表情,她浑身发冷。
原来是这样,他竟然有深爱的魂魄,自己那样做的确是会令他困扰啊!
好在,昨夜那般做的缘由,也只是为了能够回来而已,别无他意,同他也解释的很是清楚。
白泽咂摸着嘴:“谁能想到,咱们冥界,用情至深者,竟是冷血无情的黑无常!”
傅书墨又问:“发生这种事,你们冥君,他不管吗?”
“冥君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里就能管到这种事,况且,范无忆是他最为得意的部下,睁一只眼闭只眼咯!”
“夜游神她知道这事吗?”
白泽道:“她如何不知道,不过我想她心中也没有多喜欢无常爷,不过是冥界漫长岁月里排遣寂寞的一种方式罢了!”
她问道:“无常爷是会这样长久的做下去吗?”
白泽摇头:“这谁知道,没准哪一天便如他的那一位前任一般,魂飞魄散了。”
……
几日不见,座上的帝王已然更加深沉,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温润,单单静坐于此,便似有万钧重压覆下。
皇后坐在下首,面色惨白,料想身体并未全然恢复,看见她之后,也是极快的低下了头去。
她又看到跪在地上的傅演,他的身形佝偻了许多,此刻垂着头长久不起。
荣养殿内送不进只言片语,但她想,定然是傅临珏的事有了结果。
“母后请坐。”
慕容朔并不起身,抬手请她坐在自己身侧,一纸案台相隔不过数尺,但她觉得,发生了那件事,两人之间仿佛横亘起一道无形高墙。而他竟然还能允许自己坐在他的旁侧,傅书墨心中又是一阵百味陈杂,他如今可谓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了。
傅演目不斜视垂着头。
他身为国公,又是国舅身份,原可不必行此大礼。
慕容朔屏退众人,殿门关闭,门外立着的乃是他心腹太监。
他开口道:“傅临珏一案,皆已查明,牵涉一众大臣,死者约三十余名,案卷在此,名单在此,母后看看吧!”
傅书墨拿过来看过,并无意外,其中细节都与她同蒋若猜测的一般无二,她合上了案卷。
慕容朔道:“国公爷也已经看过了,傅临珏的事,国公爷说皆是他父子二人为了权利,利欲熏心所致,母后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书墨抬起头来:“想来陛下定然不会相信。仅凭他们二人,多年行事怎可能做到毫无破绽?更何况,那年死了那么多的人,无论哪个关节……”
傅演抬起头,沉声道:“不,此事太后娘娘全然不知情,乃是我父子二人一力所为。”
皇后站起身来:“皇上……”
“够了!”慕容朔冷道:“朕今日前来,只为定夺处置此事,不是为了听你们一家人彼此袒护、相互遮掩的。”
他按捺怒意,眉宇间凝着沉寒,皇后跌坐回去。
你们一家人!这话很重了。
傅书墨想他将殿门紧闭,必定是已经想好应对之法,遂道:“既如此,便请皇上严明对我们的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