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
朔风卷着碎雪,簌簌扑打在翊坤宫的朱红窗棂上。殿内地龙烧得再暖,也驱不散此刻凝滞紧绷的戾气,庭院里积了一夜的薄雪,竟被殿中陡然炸响的怒声震得簌簌掉落,碎雪纷飞。
暖阁之内,檀香袅袅。
淑贵妃鬓边赤金点翠步摇因她剧烈的情绪起伏微微晃动。
她凤眸含霜,死死盯着立在殿中垂首站着的五皇子崔玄,纤白的指尖狠狠指向他,声音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你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连日筹谋的苦心,险些被儿子一时贪念毁于一旦,淑贵妃心头怒火熊熊燃烧。她布局多年,步步为营,只为替平庸的崔玄铺就储君之路,向来行事谨慎、滴水不漏,千算万算,偏偏没算到自己这个儿子如此鲁莽短视。
“母妃往日千叮万嘱,教你隐忍蛰伏、静观其变,万事不可贸然出头!”
淑贵妃气息急促,语气满是失望与恼怒,“你可知今日一早,皇上便遣内侍前来旁敲侧击、言语敲打?话里话外,皆是指责母妃管教不力!”
“你以为你做的那个拙劣的局,能瞒得过谁?!”
她望着眼前一脸懵懂不知错处的儿子,只觉得满心疲惫与气急。
崔玄闻言,却依旧毫无悔意,他微微抬眼,脸上不见半分惶恐,反倒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笃定,小心翼翼上前半步辩解:“母妃,那两个劫匪决计不会泄露半分,他们不会知道是儿子做的。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既然魏姝已经知道了自己并非皇室血脉,还不如索性放开手脚。”
“来日迎娶她入宫,名正言顺,正好助力儿臣与母妃夺权,您说是不是?”
这番愚蠢言论,彻底气得淑贵妃头晕目眩。她闭了闭眼,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身形微晃,撑着手缓缓坐在软榻之上。
身侧嬷嬷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奉热茶,轻声劝慰,却不敢多言半句,唯恐引火烧身。
淑贵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意入喉,火气平息了少许。
她抬眸看向崔玄,唇角嗤笑,目光锐利:“愚蠢至极!你这点粗浅伎俩,在皇上与东宫太子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朝野上下谁看不出来是你我暗中授意?你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实则早就漏洞百出!”
她太了解帝王心思,皇上虽说有心让五皇子与太子制衡,但崔玄此番莽撞行事,已然落了下乘,白白授人以柄,况且皇上一直有意将西北军收入皇室所有,如今这一出,倒是让皇上也对他多了猜忌与防备。
崔玄眼底浮出几分慌乱,这才隐约察觉自己或许闯了大祸。
淑贵妃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心底更是失望,可事已至此,追究对错已然无用。
她敛去眼底戾气,眸光沉沉:“罢了,事到如今,再多说什么,皆是徒劳。”
她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眸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已经摊开在明面上了,那咱们便索性光明正大去争。”
“你舅父那边,正好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有了魏姝,还怕魏氏旧部和赵桓敢不听命于我们。”淑贵妃抬眼。
-
自那日之后,魏姝回了东宫,便彻底将自己闭锁在寝殿之中,闭门不出,不愿见任何人。
殿内日日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她心头郁结难解,既恼崔淙聿经年隐瞒,又乱自己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心绪辗转难安,又连着两日茶饭不思。
紫檀木案几上,精致的御膳布满一桌,但却分毫未动。
魏姝这几日沉寂颓靡,眉眼间也没了往日的鲜活灵动,只剩落寞。
贴身侍女砚秋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公主日渐消瘦的模样,满心焦灼,再三斟酌,终于轻声软语劝慰:“公主,您已经两日未曾好好用膳了。这般熬着,身子骨本就孱弱,哪里撑得住?求您好歹用几口垫垫肚子吧。”
砚秋望着榻上垂眸静坐的少女,见她依旧一动不动,只得咬了咬唇,鼓起勇气继续道:“还有……太子殿下这几日日日都来东偏殿想看您,可您都不见。今日听闻您滴水未进,连朝中积压的公务都搁置了,匆匆便赶了过来,现下还立在殿外檐下未曾离开。公主,您当真不愿见一见殿下吗?”
从前公主与太子关系是何等亲密,怎么自从公主被救回来之后,二人的关系却变得疏离了。
砚秋实在是想不通。
冬日本就寒凉,今夜更是恶劣,漫天雨夹雪簌簌落下。细密冰冷的雨丝裹挟着碎雪,随风肆意飘零。
崔淙聿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檐外风雪里,一动不动。
宫灯悬于檐角,被风吹得左右摇晃不定,昏黄摇曳的光影落在他冷峻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深邃。风雪打湿了他的衣摆与墨发,可他始终未动。
连他自己也早已分不清,这两年的朝夕相伴、日夜相处,最初掺杂的拉拢、稳固西北军权的算计,如今还剩下几分。
听到魏姝失踪的消息,他从未那般慌乱害怕过。
他怕失去她。
或许最初接近魏姝的目的不纯,全是算计与利用。
可日复一日的相处、无时无刻的偏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变化。
如今他前来,只为见她一面,只想确认她安好,仅此而已。
殿内暖炉融融,隔绝了外头的风雪酷寒。
魏姝静坐榻上,窗外风雪呼啸。她微微抬眼,望向殿门方向,眸底掠过一丝动容。
她虽还对崔淙聿的隐瞒有所介怀,可魏姝向来心软,况且那还是她从前百般依赖与信任的皇兄,还是做不到真正的冷硬绝情,视而不见。
砚秋瞧出她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劝道:“公主,今夜风雪这样大,天寒地冻的,殿下就这么立在风雪里苦等。他身份尊贵,万金之躯,若是长久吹风落雪染了风寒,岂不是得不偿失?您就见见殿下吧。”
她沉默良久,长睫轻轻颤动,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不忍,妥协:“……让太子殿下进来吧。”
砚秋闻言心头一松,连忙快步上前开门迎人。
宫人们见状齐齐躬身行礼,悄然退至殿外廊下,轻轻合上殿门。
一时间,偌大的寝殿之中,只余下魏姝与崔淙聿二人,静谧无声,气氛微妙。
魏姝依旧坐在软榻上,低眉敛目,不看向身前的人,嗓音轻浅平淡,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太子殿下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吗?”
一句生分疏离的“太子殿下”,听得崔淙聿心底瞬间掀起酸涩与不悦。
他素来沉稳内敛、城府深沉,于朝野之上喜怒不形于色,又时常以温润模样示人,可唯独面对魏姝,却是真切流露出的温柔与体贴。
从前她被隐瞒,只当他是亲兄,眼底满是依赖与亲昵,日日软糯唤他“皇兄”,缠在他身侧撒娇耍赖,毫无隔阂。
可自知道真实身份后,她便处处拘谨避讳,刻意斩断所有亲近,连称呼都变得这般客套陌生。
他讨厌魏姝这般冷漠对他。
他们本该亲密无间。
崔淙聿缓步上前,曲膝半蹲在魏姝面前,与她对视。
他伸出微凉的掌心,轻轻握住了她纤细柔软的小手。
那双手素来温热,此刻却透着一丝冰凉。
掌心相触的瞬间,魏姝身子微僵,下意识地轻轻挣扎了两下。
可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沉稳而克制,并未用力禁锢,却让她无从挣脱。
几番徒劳的挣扎后,她终究放弃了反抗,任由他握着。
指尖传来的冰凉令魏姝心头骤然一揪,满是懊恼与心疼。
她只知外头风雪寒凉,却不知皇兄竟冷成了这般模样。
她自幼体弱多病,最是深知风寒病痛的难熬,一时满心愧疚,暗怪自己太过执拗,让他在风雪中白白受苦。
崔淙聿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眼底的阴郁悄然散去,染上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全然放下身段的讨好与迁就:“姝儿,别再生皇兄的气了,好不好?”
这一声皇兄,温柔缱绻,撞得魏姝心头微颤。
她终于缓缓抬眼,抬眸望去,方才看清他的模样。
不过短短两日未见,素来仪容规整、温润矜贵的太子殿下,眼底竟覆着一层浓重的乌青,眉眼间尽是疲惫倦怠。
心头的气闷与郁结,瞬间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满腹心疼。
都是自己不好,才让皇兄这般担心她。
“太子殿下……”她下意识的称呼刚出口,便被崔淙聿轻声打断。
他眸光灼灼,定定望着她,执着又认真,一字一句纠正:“不对,要叫皇兄。”
四目相对,气氛静静僵持片刻。
看着他眼底执拗又恳切的目光,以及从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魏姝心底最后的执拗彻底瓦解。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泄出几分无奈与妥协,轻声唤道:“……皇兄。”
听到这久违的亲昵称呼,崔淙聿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切笑意,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低声应道:“嗯。”
温柔的尾音落在静谧的殿中,缱绻绵长。
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卑微的试探,满是小心翼翼:“还在生皇兄的气吗?姝儿,就算心中有怨,也不该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你本就体弱,常年需要汤药调理,两日不进饮食,如何能撑得住?皇兄看着心疼。”
话音落,他侧身取过一旁温着的燕窝粥,玉勺轻轻舀起一勺,稳稳递到她的唇边,耐心又温柔。
他眸光定定,仿佛只要她一直不肯张口,他便会一直这般举着,绝不放下。
魏姝看着他这模样,半晌,微微张口,咽下了温热软糯的燕窝粥。
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缓缓驱散了连日郁结的闷气。
一勺又一勺,崔淙聿喂得细致温柔,动作轻柔至极。
待喂到一半,他才轻声开口,满是自责与愧疚:“姝儿,对不起。是皇兄不好,不该瞒着你这么多年。无论缘由何在,擅自欺瞒于你,便是皇兄的错。”
这几日闭门独处,魏姝其实早已反复思索过前因后果,心中的怨怼早已消弭大半。
两年来,崔淙聿待她的好,从来真切滚烫,在她眼中从未掺假。她每一次风寒病痛,心绪低落,皆是他寸步不离守在身侧,亲自照料、悉心周全。
章太医常年为她调理身子,闲暇之时常常与她闲谈,屡屡感慨她当年病情凶险,最受不得半分惊吓刺激,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终身难愈。
说到底,也是她先错认,固执将他当做自己的至亲兄长。
崔淙聿不过是顺着她的心意,为了让她不受刺激,才选择了说谎。
他的谎言皆因护她而起。
思及此处,魏姝心头最后一点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她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染了几分愧疚,轻声道:“皇兄,你不必这般自责。细细想来,原是我先错认在先,怪不得你。那日我心绪纷乱,口不择言,话说得太重,也惹皇兄伤心了。这些天我已然想通了,此事不怪你,都过去了。”
崔淙聿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连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澄澈的笑意落满眉眼,真切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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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都听姝儿的,尽数过去了。”
心结彻底解开,魏姝心中松快不少,便想伸手接过瓷碗,自己动手用膳。
可崔淙聿却微微将手里的碗移开一点,不许她动手,眼底带着几分坚持:“让皇兄喂你,乖乖吃完。”
-
因为担心崔昭宁的脚伤,魏姝这日决定亲自去探望她。
前几日她脑子里都是她与崔淙聿并非亲兄妹,完全想不起崔昭宁的脚伤。
平日里崔昭宁待她极好,魏姝为自己的疏忽懊悔不已,满心愧疚。收拾了一匣子崔昭宁爱吃的蜜饯点心,她便携着砚秋,缓步去往崔昭宁的寝殿宁霞殿。
今日阳光温煦柔和,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内殿,驱散了些许冬日寒凉。
崔昭宁正倚在软榻上翻读闲书,见魏姝踏门而入,眼中瞬间漾起真切的笑意,当即撑着榻沿想要起身相迎。
“昭宁姐姐快别动!”魏姝快步上前按住她,神色间满是担心,甫一落座便轻声致歉,“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心绪纷乱,耽搁至今才来看你,让你独自养伤,是我疏忽了。”
她语气恳切,眉眼间皆是懊恼。
崔昭宁被她真挚的话语感动,心头反倒涌上深深的自责。
在这深宫之中,唯有魏姝待她纯粹赤诚,毫无半分虚伪算计。
可她却明明知晓魏姝并非皇室血脉,知晓陛下、太子苦心隐瞒的全部缘由,却始终缄口不言,陪着众人一同欺瞒她。
崔昭宁好几次都想告知魏姝,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畏惧了。
她怕太子,也怕父皇知晓后会迁怒于她。
此刻听闻魏姝低声致歉,崔昭宁心头酸涩难当,连忙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愧悔:“姝儿千万别这般说,该道歉的人是我。”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着锦被,声音满是自责:“我早已知晓内情,却一直藏在心底,未曾如实告知于你,是我对不住你。”
魏姝这几日早已想通,并不怪她。
她轻轻拍了拍崔昭宁的手背,语气温和释然:“我都想明白了。皇兄也好,姐姐也罢,皆是怕我知晓真相后心绪难安,恐我受刺激,你们是为了我好,我如何会怪你们?”
简单一句谅解,瞬间吹散了崔昭宁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二人相视一笑,又变回了从前那般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模样。
魏姝目光落向崔昭宁的脚踝,柔声关切追问:“昭宁姐姐那日伤了脚踝,如今可大好了?走路还会疼吗?”
提起伤势,崔昭宁舒展眉头:“放心吧姝儿,那日回宫太子皇兄便传了章太医亲自诊治,敷了药膏,又静养了这些时日,早已无大碍。如今可以正常行走了,不碍事的。只是剧烈跑动尚且不行。”
听见崔昭宁脚伤没什么大碍后,魏姝心底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只是忆起那日国公府惊心动魄的一幕,仍是后怕。
堂堂国公府寿宴,权贵云集、守卫森严,竟能让劫匪肆无忌惮悄悄掳人,如今想来依旧心惊。
她轻声感慨道:“那日真是凶险万分,国公府老太君寿宴,竟横生劫持祸事,当真可怕。”
魏姝亦是深有同感,眉眼间带着几分沉凝:“谁说不是呢。镇国公府乃是勋贵世家,寿宴守备森严,往来宾客皆是朝中重臣与世家眷亲,那些劫匪竟能悄悄掳人,实在蹊跷。”
二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生出重重疑虑。
崔昭宁心思素来通透细腻,愈想愈发觉得此事绝非简单的劫匪作乱。
她蹙眉沉吟,低声道出心中疑惑:“最奇怪的便是此处。那日事后父皇下令彻查,擒获的两名劫匪已然招供,口供整齐划一,直言无人指使,只是为了敛财。可这般说辞,实在太过牵强,毫无半分说服力。”
光天化日,勋贵重地,层层守卫之下,无名劫匪怎可能轻易得手?若无人接应、无人布局,绝无可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魏姝猜测:“莫非……是寿宴之上,有人蓄意布局,暗中与宫外之人里应外合?”
崔昭宁沉默片刻,随即凑近几分,压低了嗓音:“我本也只是揣测,不敢妄断。可就在你我遇劫之后没过几日,淑贵妃与五皇兄便莫名被父皇当庭严厉斥责,闭门自省多日。”
宫中人人皆知储位之争暗流汹涌。太子崔淙聿沉稳仁厚、监国多年,深得百姓与朝臣拥护,可淑贵妃野心勃勃多年,从未甘心止步贵妃之位,更不愿儿子崔玄屈居人下,多年来暗中筹谋,处处针对太子。
前后事串联在一起,很难不让人疑心。
崔昭宁定了定神,大胆猜测:“我猜想,你我那日被掳,十有八九是淑贵妃与五皇兄暗中谋划。他们不敢直接对太子皇兄动手,便想借着祸事作乱,要么是想借机制造事端扰乱朝局,参太子皇兄保护不力,才让两位公主被劫持,要么……便是冲着姝儿你来的。”
魏姝闻言满脸错愕:“我?”
见她一脸懵懂茫然,崔昭宁心中愧疚更甚。
正因自己一直知情隐瞒,才让姝儿至今看不清自身的分量与处境,也不知周边的凶险。
崔昭宁决意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告知给她。
她望着魏姝澄澈单纯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姝儿,你可知,威震北境、所向披靡的十万西北军,如今唯独只认你一人为主,只听你一人号令?”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魏姝瞬间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失声反驳:“昭宁姐姐莫要打趣我。我一介弱女子,十万铁血西北军,怎会听从我的号令?”
看着她震惊茫然的模样,崔昭宁继续开口。
“因为,你是已故镇国大将军魏崇远唯一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