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的效率比修网络的效率高一百倍。
云水中午的时候,就看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在直升机的噪音里从天而降。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下饺子一样陈列开来。
等她推门时,执舰官已经被全副武装包围得密不透风,好几个保镖亦步亦趋,隐隐约约看见他正拿着新的终端和定位手环。
围绕在他旁边的医护人员衣服上都印着代表首都私立医院的金莲花。她茫然地围观片刻,一时间都无法从“人墙”里看见执舰官的头发丝。
隔壁小孩神神秘秘问:“姐姐,这些人是特工医生吗?”
“呃……”云水把她常用的小马扎提过来坐好,背靠着安置房的塑料隔板,含糊地糊弄小孩子,“可能吧。”
她低头玩了一会儿小游戏,听着这些人商量着要把执舰官带走,送到最先进的医疗舱里。
真金贵。
云水光明正大地偷听,小孩还用那种可怜的语调小声说:“姐姐,你男朋友好像要走了,你也要走吗?”
“……”云水弹了一下她的脑瓜,捏捏她的脸蛋,“你腿好完了吗,就下床乱晃。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不世将才,是宇宙中心,是要塞的压舱石,是联盟第一执舰官。”说完被自己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忍俊不禁。
小孩听出来她在开玩笑,被逗得咯咯笑。
消消乐有点玩不下去,她看了看时间,去领盒饭吃了。
照旧遇见饭搭子,白明驿加了她的通讯软件。云水点击通过,和他说自己周五就要离开了。
白明驿失落极了,说:“其实我表哥也安排人来接我了,不过医学院还没有复课,我还想留在这里帮忙。”
男生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云水很佩服他,承诺道:“之后有空一起吃饭。”
她认真地把饭吃完。已经开始想念单位食堂的红烧肉和香酥排骨了,一时间心情又稍微飞扬起来。擦完嘴,突然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叮一下。
云水漫不经心点开。
“设备连接中……”
“江:[定位]”
“江:过来。”
云水:???
她鼓噪的呼吸声吵醒了自己,站了起来。
是很久以前那个,发送定位的软件。
不是失忆了吗。怎么感觉什么都记得,还是习惯没有变?
白明驿:“怎么了?”
云水回过神来:“哦。上司找我。不知道什么事。”
她漫无目的地从窗口拿了一个香蕉,点开定位。
这一次,权限只授予给了云水,空空荡荡的定位软件,单调地显示了一黑一红两个点。
后知后觉的浮躁与不安涌现上来,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会是一个体面的道别?
她向那个红点走过去,导航图标把她引到一寂静的小路,在安置房的边缘,快靠近草坪的方向。
这个时间的天气不冷不热的,安置点里其实有点脏兮兮、乱糟糟,地上有一些散落的垃圾,小路尽头的背影很熟悉。
执舰官脚边有一丛野生的迎春花。叶子是灰扑扑的,看起来无精打采、尘土满面。但新开的黄色小花却格外灿烂,垂下来一排连成生机勃勃的瀑布。
踌躇片刻,云水小声:“将军?”
首都的医生这么管用吗,才一会儿时间,他都能自己站着溜达了吗。
执舰官的脸色有点白,但整个人脊背挺直,显得气势迫人。
云水没来由有点畏惧,罚站似的杵在那里,看着摇摇摆摆的迎春花发呆,随意道:“你那些保镖不跟来吗。”
执舰官语气淡然:“你的杀伤力太小。没必要。”
云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执舰官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好像小幅度翕动的蚌,罕见地生出几分欲言又止。
阳光吝啬地照过来一束,光束中,空气里的灰尘清晰可见。
云水的脸在这片光影里显得清秀、白皙,慢慢被晒得有点红,眼神还是盯着迎春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执舰官好像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确定不是我的……”
云水没听清:“什么?”
她目光灼灼地眼神盯着他。
执舰官有点轻微烦躁地皱了一下眉,只有一下,迅速转变为那种审讯犯人的语气,带着点紧迫,斩钉截铁又磕磕绊绊,就这样注视着“嫌疑人”:
“你确定不是、咳,不是……恋人吗。”
中间“我的”两个字很轻,差点没听见。
云水:“……”
云水:“…………”
???
!!!
今天不是四月一号吧。
……执舰官的脑子终于坏掉了。
这一刻,他压迫的气势、有点冷意的眉眼失去了杀伤力。云水下意识抬头去看,他无可挑剔的五官逆着光,像潮汐里嶙峋的礁石。
智障是会传染的,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云水已经找不着北,觉得匪夷所思又滑稽得不得了。
她的大脑褶皱好像一瞬间真的被抻平了,整个人轻飘飘又神经兮兮,鬼使神差地,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开口。
好笑道:“哦。其实是的。”
“……”
“……”
云水喉咙发紧,心跳剧烈,刚酝酿出几句“才怪”、“开玩笑啦怎么可能”、“哈哈哈将军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执舰官突然动了。
她还没来得及选择出哪个转折一样的玩笑更好,额头上猝不及防贴上来一个冰凉而柔软的东西。
一触即分。
他没站稳,撞了她一下。或者,那是一个吻。
云水:“。”
感官被短暂屏蔽了。
这个瞬间她仿佛听见了狂风暴雨,听见自己被下油锅的惨叫,感觉有阴暗的鬼影伸出阴恻恻的手攀住她的四肢百骸,在她耳畔细细絮絮地诅咒:“你都做了什么,你会下地狱的。”
她呆呆看着执舰官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用一个几乎感受不到的力度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转身走了。
眉眼间有种幻像一样的温柔。
云水如梦方醒,浑身上下涌现出一种电流的刺痛感,回过神来,立刻着急忙慌追过去,小声喊:“不是的。不是的。”
她跑到尽头,人影已经不见了。
“……”
云水呆立在那里。
她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从前卖河鲜的菜市场经常有宰杀黄鳝的摊位。
那种扭动的小生物被残忍地钉在尖刀上划得头破血流。
等执舰官恢复记忆,自己就会变成那只案板上的活鱼,被开膛破肚,死无全尸。
她抱住头,蹲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
她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香蕉吃掉。
直到腿都蹲麻了,激烈的心情好像才平复下来,她镇定地想:完了。她的编制可能要没了。
她颤抖着在社交软件输入:体制内猥亵长官会被开除吗。
搜不到。大概是太小众了。
她不敢发帖,生怕有人开盒她。
然后点击应用商城,把已经卸载的求职软件下回来。
窗口提示她是否要用星域流量下载,云水咬牙选择了是。
等待软件安装的过程,云水颤颤巍巍站起来。
环顾四周,风轻云淡。
她心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
也就是,骗来了一个额头吻而已。
哈,亲了一下额头而已。
怎么了,亲一下又不会让执舰官的嘴唇烂掉。
怎么啦!这么小的错误!怎么啦!只是小小误会而已。澄清就好了!大惊小怪,自己吓自己。
可惜无论云水怎么自我安慰,她还是怂了。
她恍恍惚惚站起来,想,还是要去找执舰官澄清一下吧。说清楚就好了,只是一个误会,她无耻,她全责。
走进病房里,隔壁房的小孩“哇”了一下,甜甜地说:“姐姐你真的没有跟着一起走哎。”
云水“咯噔”一下,果然病床上已经空空荡荡,连被子都叠成了严谨方正的豆腐块,床单铺平,没有一丝褶皱。
空空荡荡。整整齐齐。
执舰官已经离开了。
太糟糕了。
要是在高级医疗舱里把执舰官的脑子治好了怎么办,他不失忆了,要恢复成原来那个样子,那个嚣张冷漠,不可一世的架势,简直要把她抽筋剥皮才能解恨吧。
云水焦虑地打开内部通讯,点击执舰官的头像。
但内部通讯往来记录算是半透明的,上级想查还是有办法查的,如果他们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和社死也没区别了!
她也没有执舰官的私人通讯。
云水懊恼地把邮件翻了一下,看见是小区物业的通知,说救援人员和志愿者已经把每间屋子的一部分衣物拿出来了,放进编织袋编了号码暂时囤积在物业中心,需要的业主可以凭居住证或者租房证明领取。
她查了一下,交通设施还没有恢复,但社区启用了“小白车”服务。
类似旅游观光车,招手即停,活动范围不大。她急忙保存了攻略,晕头转向地往外走,跟着攻略到了旁边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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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许多提着行李的人。
一路步行,真的看见不远处有个晃晃悠悠的白色观光车来了。云水急忙招手,坐了上去,和司机说了自己小区的名字。
这个车超级慢,而且司机会根据不同乘客的位置随机调整路线方向。她去了小区拿衣服,又坐着小白车回安置点,她准备收拾行李第二天离开。
晚上,她回到病房看看有没有遗落的东西,抽屉里只有一把剪刀,一包抽纸。隔壁床的小孩来找她:“姐姐,你今天也要去看萤火虫吗。”
云水摸摸她的脑袋:“不看啦。”
“要看,”小孩子颠三倒四说,“那个走了的叔叔让我和你说,今天晚上要去看萤火虫。”
云水纳闷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萤火虫。”
小孩嚅嗫道:“那个叔叔就是这么说的,让你自己去看。”
云水:?
她慢吞吞收拾好所有行李,登山包里塞满,以及一个装满衣服的编织袋,好像逃荒的。
想了想,还是溜达到那天看电影的草坪。
夜凉如水。
她走得摇摇晃晃,懒懒散散。一个人散步一样,一会儿正着走,一会儿倒着走。
草坪上没什么人,可能都在忙着联络亲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毕竟执舰官不可能突然折返回来这里。
真奇怪。
她想起曾经在这里看的电影,溜溜达达走到一棵硕大的树底下。
那棵树不大不小,但长得非常标致,那天听见要看电影的广播以后,她就把执舰官的轮椅推到这棵树下,去搬板凳了。再回忆起来,那时候执舰官似乎就不太高兴。
云水一边逛一边走神,微凉的风拂过来,她下意识把拉链拉高。
好像还是没有萤火虫。
她忍不住掏出终端搜索一下高唐要塞核心区萤火虫繁育基地。
网页显示这个基地在第三年,因为资金不足,萤火虫人工养殖困难,培育成本高昂,倒闭了。
并且一直没有人接盘重新盖楼,早在地震前已经变成一座荒厂,是网络上广大试胆博主和灵异博主梦寐以求的拍摄圣地。但因为高唐要塞进出还是比较严格,没有人真的去那里直播。
云水:……
所以萤火虫基地早就没了,才不是地震震塌的,谣言害人不浅!
云水无奈环顾四周,一愣。
天边似有若无的夜光很温柔,不远处树底下的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微发着光。
光?!
很突兀的,云水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她好像一个拿着刮刮乐的等待着结果的风险爱好者,像在超市玩转盘时盯着豪华大奖的赌徒。
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确实产生了一些偏离实际的幻想。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沙沙。
草丛间真的有东西。
星星点点,流光溢彩。
耳畔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棵树下有一整排整圈灌木丛,可能距离上一次修剪有点久了,不免长得张牙舞爪,姿态狂放,在黑暗里显出一圈堆矮矮胖胖的影子。
灌木的叶子是圆圆的,柔和的绿,是那种嫩绿浅绿,新芽甚至是浅黄色,像收集起来的绿色雨滴。
在这样平淡的夜色里,一方茂盛的枝叶都显得很静谧。
而那些枝桠和叶子之间,被人刻意放了许多活泼的小剪纸一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被裁剪成五角星的形状,在夜色的微光下反射出熠熠生辉的色泽来。
连串的“星星”就这样掉进绿色的雨滴,好像童年时候那些银粉色的、薄荷绿的、柠檬黄的、会反光的糖纸,在一片黯淡的枝叶做的银河里俏皮地闪着光晕。
整个空气都变成了水晶球的玻璃罩子,灌木里随风一闪一闪荡漾的星子,就像翻动水晶球时,随着摇晃变得波光粼粼的小彩条。
谁的萤火?
云水迷迷糊糊回忆起来,有一个白天,那个人莫名其妙说:“云水,你有剪刀吗。”
云水忍不住伸手从灌木里摘了一片星星形状的“剪纸”。
她已经不能思考了,心跳声太吵。
看了好久,才发现这是……用反光救生毯裁剪的星星。
用救生毯的反光布料裁剪了星星,嵌在了碧绿的灌木丛里,要给她看萤火虫。
夜光的材质发出闪烁的星光,光彩溢目。
心跳咚咚咚咚。
云水呆坐在原地:“太过分了。”
这种手段。
这个样子。
只会让她贪心又害怕,心悸又多疑。
云水失魂落魄地捡完所有的星星,只剩失调的呼吸和过山车一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