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给他擦脸。执舰官五官立体,是英俊得咄咄逼人的长相。睫毛很长,感觉甚至能接住灰尘。

    人类对长相出众的皮囊总是包容的,何况他家世优渥,还年纪轻轻有了相当傲人的战绩,故而不理人时冷若冰霜,贬损人时不留情面,实在不好相与。

    他脸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擦伤,云水开始并不知道,擦洗的时候才发现,一道伤口沁出了血,执舰官没有吭声。

    她突然看到执舰官的下巴的划痕。

    几天前,停电,办公室,误打误撞,当时被她的流星形状的夹子划伤的。包括她掌心还有一个配套的疤。

    过了没有多久,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云水稍微心软了一点点。

    她犹豫了一下,帮他吹了吹伤口。

    执舰官眉毛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云水又去找了酒精给他伤口消毒。

    洗完手,云水迟疑问:“你不饿吗。”

    执舰官嫌弃地看了一眼装营养膏的碗,冷淡道:“我想吃肉。”

    挑三拣四,烦人精。

    烦人精毫无所觉,好在他只是嘴上挑剔,可是云水把勺子怼在他唇缝时,还是不情不愿张嘴吃掉了。

    云水喂得乱七八糟,她好累,想罢工,还不等执舰官咽下去下一勺就送上来了,执舰官想开口斥责,但一张嘴立刻被喂了一口黏糊糊的膏体,食欲全无。

    吃完营养膏,结束进食。执舰官眉头紧皱。

    云水装作没有看见。这时候有志愿者说临时安置房有空床位,她可以去隔壁休息。

    天已经黑了,但还完全不到睡觉的点,但云水想先去看看。之前两天,不是伤员就没有床位,隔壁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房里只有地铺,一间房容纳十几个人,云水前天领了两床被子,搭了简陋的地铺,现在终于在隔壁有一个铁架床能睡,她铺好床,又有点饿了。

    一个小时后云水回来了,执舰官看起来已经小憩了一下,此时有点半醒不醒,云水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她找医生拿退烧药,用毛巾给他敷额头。

    执舰官迷迷糊糊睁开眼,低声喊:“云水。”

    云水小声说:“别说话了。你有点发烧,要好好休息。”

    执舰官只是说:“你再近一点。”

    云水只好俯身更靠近他:“怎么了。”

    执舰官眼神清明了一点,但是脸色很差,用苛责的目光打量她:“你——”

    云水有点紧张地和他对视。

    江榭薄唇微动,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过来,毫不客气地揭穿她:“你偷吃。”

    ……?

    云水哑然。江榭仰躺着,变得有点生气地陈述事实:“我闻出来了,你刚刚背着我吃了辣味的泡面。”

    刚鬼鬼祟祟在开水间加餐完的云水心虚地岔开话题:“你烧糊涂了,快休息。”

    明明都发高烧了,鼻子还这么灵。

    医生来把吊瓶架起来给他输液。执舰官很大一只,长腿憋屈地缩在简易小床里。这里没有高端医疗舱,他虚弱的样子令云水半是担心,半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很想偷偷嘲笑、或者拍照留念。

    执舰官的控诉被云水无视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女孩,显得有些压迫感。云水隔空拍拍他的头,轻描淡写想揭过:“你受了伤,要清淡饮食。”这个时候其他床位也都差不多上药和包扎好了,于是医生把灯关了一半。

    临时发电机在外面嗡嗡,响得很大声,比平时小区里除草的动静还响亮。执舰官不甘心地闭上眼:“太吵,睡不着。”

    云水实在佩服他的精力。甚至觉得执舰官就是那种传说中,受伤到肠子掉出来还能面不改色揣回去打仗的变态战士。

    好在执舰官总是心口不一,等了可能十分钟,他就完全呼吸平顺下去,陷入睡眠。

    云水发了一会儿呆,拿出通讯器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她忘记关音效,咔嚓一声很明显。所幸没有人注意这边。

    她的通讯器摄影性能平平,在这种黑暗里拍出来的照片有点重影。

    构图几乎没有,但图中人的骨相实在无可挑剔。云水感到嫉妒,点击删除,随即跳出确认删除的窗口提示。

    她慢吞吞犹豫了一下,手指一抖,还是点了取消。长按,选择隐藏。

    晚上她和白明驿随意走在安置点里面,还算热闹,这里的人许多都是军区家属或者隔壁生活区走过来的。有些安置房外面有人在摆地摊。

    云水盯了一瓶果汁几秒,移开视线。

    白明驿笑道:“想要吗,我……”

    他们对视一眼,才想起现在电子支付没法用,身上也没有纸币。

    哈哈一笑,灰溜溜快速走了。白明驿小声吐槽说:“现在真的有人买得起吗。”

    云水胡乱猜测:“可能有人有现金吧。或者以物易物。”

    第二天。天气很好。钱几乎没有。

    云水还是担心执舰官出什么岔子,晚上还是在病房打地铺。她无精打采地醒过来,慢吞吞对上执舰官清醒的视线。

    执舰官轻哼一声,不太满意道:“为什么这么晚才醒。”

    云水揉了下眼睛:“将军,我昨天十二点才睡,你八点就睡了。”

    江榭觉得云水绝对不简单是自己的副官处和秘书处的下属,因为她居然总是隐晦地顶嘴,没大没小,很放肆。

    他看了云水几秒,这位女士应该介于160到165公分之间,BMI看起来十分健康,性格不够平和。可是她直接在病房打地铺,时时刻刻看护着自己,显得忠心耿耿,爱护得不得了的样子。江榭是个公私分明的长官,决定给她好脸色。

    不够平和的云水只是简单和执舰官说早安,慌乱地理了一下睡翘的头发,起来去排队领早餐。

    等回了病房,江榭脸色并不好:“为什么还是营养膏。”

    执舰官的手环已经彻底坏掉,身边也没有通讯设备。

    此时环境不算好,他也没办法使唤出成群结队的专业医疗团队和护工为自己服务。

    听说高级军官受伤都是送进最先进的医疗舱救治,非常高效。而此时,执舰官短暂失去一切光环,任由云水摆布。他甚至失忆了。

    云水很坏,品味着这种感觉。如果是一个好人,大概会为执舰官这样的伤势感到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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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云水经历了焦躁、恐惧,在简陋的手术室外捂着脸差点吓坏,忧心烈烈之后,此时此刻,劫后余生,虽然报以同情,却忍不住有一丝丝幸灾乐祸。

    很浅,非常浅,功德-100。

    她惊讶于自己的恶劣。微笑说:“将军,这是医生要求的,幸好没有内脏损伤或者腹膜炎,要不然还要禁食水。”

    江榭垂下眸子:“我不舒服,我想洗澡。”

    云水打击道:“伤口还没有恢复,短时间都不能。”

    执舰官面色阴沉,不想妥协:“我觉得背上有沙子硌着我。”

    其实第一天处理伤口时,医护人员就简单擦洗了一下,但是也许太过简单,远远没有达到执舰官的洁癖标准。

    云水刚要委婉拒绝,执舰官就笃定道:“擦一下背还是可以的。”

    “不太可以吧,将军。”云水动用自己的脑筋努力拒绝,“你的手肘手臂上伤也很多,脱衣服会碰到伤口的,除非你穿着一件可以从你后背拉开拉链的衣服。”

    执舰官变得冷淡高傲:“我没有这种不正经的衣服。”

    云水有点想笑:“所以没办法擦洗。再等两天伤口恢复得更好才行。”

    顺风顺水、颐指气使了许多年的执舰官被拒绝了,他躺在床上盯着云水,仿佛一个遭遇宫变的皇帝,目光充斥着指控与失望。

    云水心想,忍一忍吧,你是豌豆公主吗。从前追捕星盗的时候,比这更恶劣的条件都有吧,失忆了真可怕。

    执舰官说:“我要坐起来。”

    他的腰腹无法用力,伤口会裂开。

    云水摇床,上半张床微微立起,但她不敢倾斜太多。

    半晌,执舰官好像真的忍无可忍,命令她:“我后背绝对有一个特别大的石子,麻烦帮我清理掉。”

    云水感觉执舰官已经要发脾气了,语气森冷得不像话,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情。她终于有点畏惧,想了想道:“我用剪刀剪开领口吧。”

    执舰官颔首。

    云水找到剪刀,轻轻把执舰官高贵的头颅托起,从后面剪开他的病号服领子,露出一小片皮肤。

    大约剪了十厘米,到云水的手可以伸进去的地步。

    气氛变得奇怪。

    云水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帮执舰官挠痒痒,手伸了进去,贴住执舰官的背。

    执舰官轻轻动了一下,理所当然地指挥她:“再往下往左一点。”

    云水缓缓滑过他的背,执舰官的肌肉摸着很明显,也许是他在用力紧绷的缘故。

    执舰官很轻地皱眉:“你不要这样,太轻了,可以用力一点。你这样我会很痒。”

    云水真的摸到了一颗小石子。

    大概只有小孩子指甲盖那么点大,有些尖锐,印进了皮肤里,如果一直躺着,确实十分扎人。

    云水宽恕了执舰官的执意要求,把石子拿给他看。

    执舰官用“你看吧”的眼神挑眉看了云水一眼,好像在等待她承认错误。强调道:“很难受。我差点以为是玻璃碎片。”

    云水把石子扔进垃圾桶。

    执舰官看着她的背影,嘉奖一般,勉为其难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