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拂,日光透亮。
浪涛在防波堤上摔成细碎的小水粒,星舰泊位时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响起,高热的白气把整个淡水域都笼罩住,成了片云蒸霞蔚似的“迷津”。
秘书长把任务发到群里的时候,云水正在小窗摸鱼看剧。被疯狂抖动的讯息图标砸得差点按错外放。
她手忙脚乱关掉电视剧小窗口,秘书长就拿着平板一脸严肃地推门而入,隔空一指:“云水,我发你的帖子全部封禁,动作麻利点。”
云水连连点头,立刻连上内部网开始删帖,看着领导转给她的几个“江姓执舰官疑似性功能障碍的十个证据”、“星盗猖狂隔空喊话究竟为哪般”,被当代网友按图索骥、抽丝剥茧的观察力吓了一跳,差点没握稳鼠标。
不知道是舰队哪个内鬼的爆料,把执舰官江榭描述成上天入地第一号无情冷漠的战斗机器,并不择手段诋毁他身患“隐疾”,说得有鼻子有眼,定睛一看转发量已经不可小觑,评论下面全是妙语连珠。
等云水心累又好笑地封完帖子,已经到下班的时间。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几只乱窜的信鸽。
目光顺着白鸽焦躁地盘旋。她磨磨蹭蹭把电脑关机,办公室的同事到点陆续走人,四周迅速变得安静。
舰队文职工作就是很轻松,任务量不大,铁饭碗,钱少事少。当年云水统考的时候分数不高不低,最后大学考去了冷门专业,加之联盟经济还在恢复期,毕业后兜兜转转决定考公。
但考公太卷,因为舰队有体能考核、常驻要塞条件一般,让云水误打误撞考进来了。每天任务就是处理舰队突发舆情,替执舰官写战斗报告,写各种思想汇报,偶尔组织活动。
联盟整体风平浪静,要塞附近区域只偶尔有小规模星盗肆虐。
云水还在拖拖拉拉收拾东西,铃声响了,她视死如归地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执舰官”三个字,轻轻滑了一下。
通讯器本来倒放在桌子上,云水习惯性往一个方向滑,松开手时已经按键变成红色——她一愣,追悔莫及地回拨,听着电话那头又冷淡又疑惑的声调:“云水,你挂了我的电话?”
只是听到这个声音,云水额头上就忍不住冷汗涔涔,慌张道:“不是,我划错方向了。”
执舰官沉默了一下,对愚蠢大学生新人发出了一个不明意味的冷笑,吩咐道:“马上过来。”
云水的手不自觉掐住手心,为自己打气,结结巴巴道:“将军,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执舰官嗤之以鼻:“都说了是加班,有加班费。”
按照云水的性子,平时已经唯唯诺诺答应了。但今天云水破天荒抗拒道:“今天,那个,我不太舒服……”
执舰官顿了一下,声音被电流过滤出一种奇异的温柔:“真的不过来了?”
云水咬牙道:“不、不了吧?”
执舰官:“请假理由?”
云水硬着头皮道:“我真的身体不舒服。”
假的。
其实真实原因是,云水最近怀疑,执舰官在勾引她。
对不起。这么想很冒犯,云水也不想这样。
她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但执舰官那个长相、那个身段,云水没有把握不犯错误。
云水也不想像那种普信的人一样,动辄自恋,怀疑云泥之别的异性对自己有非分之想。这很不体面。但事实是,执舰官最近真的……真的是太奇怪了!
执舰官总是穿着严丝合缝的制服,每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冷若冰霜的眼睛在看向她时,总是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温和。
不一样,真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执舰官生性刻薄,爱好的表情是冷嘲和热讽,整个舰队都是被他骂得抬不起头的鹌鹑,他的战术和脾气一样辛辣,下巴一抬,嘴毒得自己舔一口就得当场升天。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骂过云水了。
不仅没有骂,还有种忍耐的宽容。
这很不对劲。
一年前,云水刚入职那会儿,还不太适应要塞的工作,秘书处全部绕着执舰官转,云水这种不是技术人员的文职,被被乱七八糟的杂活儿堆满。闲起来无所事事,但人手不够时还要兼职执舰官的助理之一,写报告还要小心翼翼地问执舰官一些傻缺的问题,然后被冷笑着应付。
“云水,”执舰官扫了一眼她的工牌,面无表情地叫她的名字,那时候偷窥他的显示器能看见他向军需部发邮件,措辞非常不可一世,“你写报告,你负责解释,还跑过来问我?秘书处和副官处养了你们,就为了看一群人每天顶着这副智力低下的尊容,死乞白赖地混口干饭吗。”
云水盯着他近乎刻薄的唇线,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心理脆弱的菜鸟,刚毕业清澈愚蠢,未能适应如此直白的嘲讽,当下只会嚅嗫着解释:“紧急跃迁要获批审核,但将军您没有——”
“女士,”执舰官不再看她,语气平铺直叙,“我当时要是把战舰停在星盗的炮火里等着参谋部的批准,现在只能抱着我的骨灰坛子写讣告——我想你现在的任务是替我用八股文打补丁,今天之内,我要看见报告初稿。”
男人一顿,太过优越的视力捕捉到对面女孩不知所措的目光,扫了一眼云水因为昨天熬夜刷低脂短视频留下的黑眼圈,和被训斥后紧张地无序抖动的小腿,甚至能看清楚脚踝袜子露出了一个猪鼻子的图案。对此女低劣的品味发出一段蔑视的眼神,把她轰走了。
这是云水时隔多年后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云雾般的少女心事就如同暴露在星盗眼皮底下的巡航坐标,只是一个晃神,就被炸成了飞灰。
她像一只灰溜溜的小动物,因为智力平平,情商堪忧,性格寡淡,未能在择偶时拥有必胜的潜能,反而因为心里越打越剧烈的退堂鼓,单方面把年少时的好感自己埋起来,不肯让任何人察觉端倪。
所幸的是,执舰官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看不起,他出身名门,卓尔不群,云水想,既然看别人都是蝼蚁,他自己想必就是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
可是从一个月前,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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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四的执舰官变了。
他还是威风八面,高高在上,只是对着云水的时候好像被平底锅拍傻了,也不恶言恶语,反而变得好声好气起来。
如果不是每天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她会觉得是做梦,是幻觉,是阴谋。
这场阴谋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云水交报告时,执舰官的额角跳动了一下,显然在忍耐住嘲讽。他微微眯起眼,颇为挑剔地看了好几眼文档自动标注的波浪线。经历一整年的磨砺,云水的报告已经写得能勉强入眼,因此被放过。执舰官叫她发邮箱,然后通知她今天晚上有个拍卖宴会。
这就是最近不寻常的开端。
往前一年,云水从来没有参与过军部这种充斥着奢靡之风的宴会。联盟大体还是倡导节俭,云水作为底层公职人员,也不知道自己跟着去干什么,也不会挡酒,三句蹦不出吉利话,好一个职场底层牛马。
只会对着金碧辉煌的陈设发呆,数大吊灯上的蜡烛个数。
赴宴之前,执舰官还把他的不知道什么高科技的手环和她的手机操作了一下,叫云水心里惴惴不安,仿佛他们真的去执行特务工作一样。
副官先生追随执舰官多年,想必很了解他,云水也曾经旁敲侧击,委婉问过。可是副官先生长了一张纯良的脸,却分明比猴还精,知道云水可以随意得罪,故而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好心直白宽慰道:“没事的,不用多想。你没有什么可图的。”
云水:“……”
的确,云水没有过人的才情、财富与美貌,只有庸庸碌碌的血肉之躯一具,执舰官想必也不是器官贩子,只是单纯在压榨牛马的剩余价值。
来赴宴的西服还是执舰官送的。她去一次,执舰官就送一套全新的,材质精细,价格不菲,还配了看着不太便宜的皮鞋、胸针和袖扣。
这是一套微微收腰的白色西服,云水不小心把茶滴在衣服上,晴天霹雳。
她在卫生间里试图识图搜索,但是购物软件识别不出来,只能焦急地在各种APP来回切换,最后在某社交软件看见差不多的,被价格吓晕。
茶汤始终擦不掉,她于是偷偷发帖子求助,标题是《牛马陪同上司参加晚宴的时候把茶滴在白色西装上了怎么办》,收获12个赞,2条评论,一条回复是一个问号,一条是一个蜡烛的emoji。
云水开始默默责怪无用的网友,把帖子隐藏了。最后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臂弯上,装作自己很热,只穿了衬衣。幸好空调很足,她没有感冒。
这是第一次外勤加班,她坐立不安,难受极了,甚至只来得及欣赏十分钟执舰官的腰线、被胸肌撑得华美的服装轮廓,以及与军部各方随意交谈时挂着的那种清淡的、应酬式的假笑。
假笑起来的执舰官实在英俊,看起来人模狗样,可云水前几天还听他在骂对面的领导“脑仁是杏仁”、“决策书被脑浆泡发了”。
她正目光呆滞,忽然“叮”一声,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拍卖会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