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中,有人拍掌,很用力的一下,声音特别大,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三只火烈鸟瞬间静下,齐齐望向沈苗。

    在注视下,沈苗连连拍了三下掌,合掌望向白寻夏:“我从刚才就想说了,在帮助他们之前,你忘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白寻夏抬眸想了想,摇摇头:“我忘了什么?”

    沈苗上前抓住她的手:“你得立威。”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不单单区别于工具的使用。

    还有思考和阶级,生存和克制。

    人类不是随欲望任性行事的生物。

    他们会给社会赋予法则,然后基于社会法则,自我约束,将个性搓扁揉圆,好完全融入人潮之中。

    处于冬令市郊外的阿卡索,远离市区,远离社会,远离人群,不代表白寻夏,她一生的挚友,就该为了一群动物,活成动物的模样。

    这太没有规矩。

    沈苗嗅不到白寻夏身上的鸢绒花气味,但周遭另类的生物却是敏锐地察觉到,白寻夏气息的紊乱。

    山间雪色中的鸢绒花凋零了一片花瓣。

    沈苗试图引导她:“不要因为表达友好亲近,而放低姿态。动物也有动物的一套生存法则。”

    狼群有头狼,狮群有狮王。

    “你要让自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沈苗瞥向火烈鸟,“你也不想他们一直打下去,弄得两败俱伤吧?也不想黑豹总是对你凶神恶煞,虎视眈眈吧?”

    “寻夏,你得像养鹰人熬鹰一样,告诉他们,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一番话将白寻夏轰得头脑空白,她望着沈苗,一时呆愣忘记思考。

    诚然,沈苗说的话很有道理;诚然,她的朋友在为她考虑。

    但一番思索之后,白寻夏仍然不打算按照沈苗的话去行事,她也做不到违心地去搪塞她:“苗苗,我并不是他们的主人。”

    沈苗的手被她反扣住,闻言不是很自在:“为什么?”

    “我买下的是阿卡索。”并非生存在这里的动物们。

    她承担照料他们的责任,却没有支配他们的权力。

    在白寻夏看来,她大概算是冒犯买下阿卡索的殖民者,理应与原住民和睦共处。

    要深究下去,白寻夏也探究不出她的具体想法,说出去约莫会被外人看作乱发善心到,有点不正常的人。

    因为白寻夏也不敢直接告诉沈苗,她认为,这群动物拥有和她完全平等的地位。

    银河以极快却又不会让人类察觉的速度,在浩瀚宇宙中膨胀。从地球到菲洛普星,人类在这颗星球殖民的历史时间,即将以亿为纪年单位,以至于学生的历史课本,也不再必修过去的古文明。

    过于长久的统治造就了人类根深蒂固的傲慢。

    时间,不但让人类适应了环境的更新迭代,还给予人类朝冷漠进化的借口。

    对待自然,对待真正大自然的造物,人类总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给予救助。

    向哨分化,拥有贴近大自然的精神体,而人类世界普遍的观念认为,他们开始掌握了自然。

    白寻夏所遵循的与自然平等的原则,一定程度上,同当下主流掌握自然的“逆反派思想”相悖。

    逆反派又遍布政界各层,也是白塔最大的资产方,她不清楚将实话说出口,会不会对沈苗造成影响。

    白寻夏无奈地委婉到隐晦:“还记得我们中学时期,偷老师的借阅卡,到图书馆的学生禁区翻阅旧书籍的事吗?”

    沈苗不错眼地看着她,无从探寻白寻夏在此时提及这件旧事的原因。

    回忆起童年的趣事,白寻夏面容染上笑意:“从那天起,我开始崇尚一位旧时代的女性生物学家,而你开始探寻未来的一切可能。”

    这句话将沈苗的记忆拉回过去。

    白寻夏会记得的事,沈苗一定会记得并且记忆更加深刻。

    在白寻夏决意跟随故人的脚步,从事动物医学行业,为之努力时,她也想过,要不要就这样继续跟在白寻夏身后,追寻她的意义过完这一生。

    但人生就是世事无常。

    不会变化的白寻夏走偏过,受挫之后勇敢地将人生拉回正轨,只有她还在寻找新的方向。

    沈苗不再劝她,只问:“你想好了吗?”现实和梦想的差距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今天选择用柔和缓慢的方式对待他们,明天就是时间、金钱不断消耗下,随时来临的账单。

    还有她可能会受伤。

    也已经受伤了。

    就在沈苗看见降下漆黑的车窗,对她愉悦招手的白寻夏那刻,她只用一秒,分析白寻夏举手的姿态,就看出她受过哪些伤,又恢复到何种程度。

    身体受伤之后,再是心理,她比白寻夏还要清楚她脆弱在哪儿。

    白寻夏真的可以……

    回应沈苗的,是白寻夏微笑之后的拥抱。

    白寻夏的拥抱总是很轻,她对待别人总是珍而重之,就算是怀抱一团可以随意对待的棉花,她的动作也是轻柔的。

    沈苗已经很久没被她拥抱过了。

    怀念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她激进的态度。

    “你想清楚就好。”沈苗轻抚过白寻夏的脊背。

    高原覆雪岩石上的鸢绒花被风吹直了身躯,花瓣迎风飘荡,生机勃勃。

    周遭鸢绒花的气息再度恢复平和。

    后面检查那些态度古怪的动物,沈苗不再置喙,只耐心做好白寻夏需要她做的事。

    唯独对待坏脾气的杰夫,即便白寻夏就在不远处观望着,她也实在提不起好态度,戴着防护手套的手,在白寻夏惊慌失措地注视下,不礼貌地抓住鹦鹉一边的翅膀,将鹦鹉提溜起来,趁他挣扎不断时,扎针注入药物。

    “答应我,寻夏。”沈苗取出针管,把杰夫丢回笼子,“如果你要再度开放动物园,这只永远不长教训,没有规矩的鸟儿,一定要拿出去当头牌门面。”

    一直厌恶人类不是吗?

    那就让你每天都不得不面对人类。

    白寻夏不常见沈苗生气,她的情绪一向平淡,真生气了,白寻夏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哄她。

    况且沈苗一贯嘴硬心软,她还找出治疗杰夫失声的方法,给杰夫打针,不见得就是真生气了。

    她小跑上前勾住沈苗的手臂,带着她下楼去看梅格和埃迪。

    陆陆续续地检查到海洋馆,沈苗开了几包药粉给她,交代白寻夏怎么使用,治疗巨型章鱼身上的霉菌时,外面打扫的清洁工来电话了。

    他们按照雇主的吩咐,依次打扫完阿卡索的每一个园区,但里面死去的动物尸体,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打电话询问沈苗和白寻夏,是决定自己掩埋,还是他们带回公司和那些垃圾一起扔进焚化炉。

    “不用。”白寻夏急急说道,“我们待会儿处理。”

    管理清洁工的组长是位普通男性,他答应下来,又考虑到白寻夏和沈苗是两位女性,做这件事可能力气不够,便主动提出:“这样吧,狮子和狼的尸体,我们统一搬在狼舍外的那处平原放着如何?”

    “我们有机器,可以帮你们挖好掩埋坑,这一部分不会单独收费。”

    白寻夏连连感谢,在清洁工按安排动工的时候,转钱给沈苗,拜托她给工人们打赏。

    工人在天空弥散开金粉时离开,白寻夏请沈苗在狼舍外等等,将速度本就快不起来的观光车油门踩到底,回办公楼把埃迪带了出来。

    相比那些态度不友善的动物,埃迪这只头狼看见沈苗,第一反应是躲藏。

    身型对人类应该造成恐惧的北美灰狼,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白寻夏身后。

    他第一次表现出对白寻夏的亲近,却是在躲避她的朋友。

    白寻夏心里说不滋味,她略表歉意地看了看沈苗,沈苗不怎么在意,也不准备参与这场迟来的葬礼:“我准备走了。”

    “这么快?”白寻夏拉住她,神情惭愧得不行,“让你瞎忙一整天,你都没时间休息,我也没请你吃饭。”

    沈苗顺势晃了晃她拉住她的这只手,宽慰道:“得了吧,你的厨艺我可无福消受。”

    “好不容易从白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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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趟,我想在市区逛逛。”

    也是。

    从白塔出来一趟还要做信息保密处理。

    外界只知道白塔是一座,在一片汪洋中填海建岛修筑的白噪音和谐塔。其坐标在任何地图上都无从查询,如果不是向导和哨兵偶尔会到外界来探望家人,过普通人的假期,大家都会怀疑白塔的真实性。

    当初白寻夏没做记忆销毁,还是因为白塔上层体贴她向导的身份,脱离外界社会多年,可能会无法适应,选择再度回归白塔。

    冬令市郊外不热闹,市区内可谓不夜城,中心广场的大屏和霓虹灯亮得能遮盖天上的繁星。传闻住在中心广场,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才不会错过一天中最繁华的时刻。

    白寻夏追了沈苗几步:“我送送你。”

    被沈苗半路拦下,反手推回去:“不用了,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白寻夏只好止步对着她离去的背影招手,目送她离开。

    沈苗在走出阿卡索才摇晃光环,给紧急联系人一栏的助理打电话:“派车来接我。”

    也没说地址,随时待命的助理几秒后就发来车牌信息。

    狼舍外围的一处山脉平原。

    白寻夏跪趴在草地上,探进只适合她一个人钻进去的草丛洞,摘那些不太容易够到手的小花。

    她拿着一把浅黄色的野花,头顶树枝出来,回身举给远处的埃迪看:“这束可以吗?”

    埃迪既没吼叫,也没点头,不过视力良好的白寻夏精准捕捉到他甩动的尾巴。

    这是可以的意思。

    实际上埃迪没多为难白寻夏,十几分钟里,她摘的每一把花都得到了他的认可,再被她带过来,扔进狼群的墓穴里。

    他们先把数量最少重量最轻的白狮埋了,微微耸起的土包被铲子压平,立了个白寻夏用激光现刻的墓碑。

    白寻夏做到了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事,却在使用激光的时候,仍旧对埃迪抱歉道:“我不是手艺人。”

    似乎没有给动物用上昂贵的,工匠亲手雕刻的墓碑,也是一件值得愧疚的事。

    埃迪看不懂她。

    在今天之前,白寻夏依然套着一个不被他信任的人类壳子。

    她刹停观光车的声音在办公楼外响起时,他还照旧冲着墙壁,对一墙之隔的梅格碎碎呜叫。

    “可别是找我。”

    “被关在这么小一个地方,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这是他和梅格之间的惯例对话。

    可是现在。

    埃迪偏头去看方形的深坑墓穴,里面铺垫一层颜色灿烂的野花,全是白寻夏刚才摘的。

    他甚至没有做出要去摘花的趋势。

    白寻夏就这么在刻墓碑的时候想了起来,想起透风的狼舍里,那一地被风被雨被虫子啃咬腐蚀过,已经腐烂看不出美丽的花。

    墓穴的泥土上,厚厚的一层,也许田鼠或鼩鼱一类的小东西跳进去,都会被那层柔软的花垫弹起。

    这般不属于畜牲的浪漫。

    畜牲。

    曾有人这么骂过他们。

    埃迪坐立在穴坑旁,看着白寻夏独自忙活,从血肉到白骨,将一具又一具狼的尸体推进墓穴。

    她的头发被汗水湿透,衣服被漆黑的黏液杂糅一团,分不清成分,周身的气味不好闻。

    将泥土填入墓穴,立住墓碑,再用铲子压了压。

    白寻夏毫无芥蒂地跪坐在埃迪身旁。

    在一头成年的北美灰狼身旁,以一种恭敬的姿势坐下,她的身型显得弱小了些。

    也正因为她的弱小,埃迪身后的尾巴甩到一侧,在她看不见的位置,将她圈住,保护起来。

    白寻夏低哑的嗓音听起来有狼不懂的悲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总爱自说自话的埃迪,难得将她的话听进去,蓦地,他好像听出她的悲伤,并不是对他死去已久的同伴。

    而是对他。

    埃迪不太开心,他仰头,在远离办公楼,梅格完全听不见的地方,广阔又虚假的平原,肆无忌惮地放声狼嚎。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