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累了一整天,白寻夏这一觉睡得有些沉,从没正常过的生物钟也彻底紊乱。

    迷迷糊糊的,记着昨夜凌晨醒了会儿,做了个雪豹背着她走的梦。

    也不确定完全是梦。

    昨夜想睁眼看,却又睁不开,眼皮似长了磁铁,一睁一闭硬把她拉回梦里。

    再醒来她坐在床上,脑子清醒,浑身上下却酸疼着,分明昨天搬的重物和走的路,远不及在白塔经历过的负重训练。

    果真从白塔退下来的人,就不该完全摆烂,丢了曾经的训练。

    休息几个月,猛然间动一动,身体还习惯不了。

    白寻夏扭扭屁股,底下绵软的床垫让她没缓过劲儿来。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啊……”

    放下按揉额角的手,正好碰到雪豹随呼吸起伏的肚子,想起昨晚的似梦非梦。

    心里冒起个难以置信的想法。

    白寻夏听着两边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爬到床尾,探出身看。

    不远处更大一只的食碗已经空了。

    他吃了她给的食物。

    还背她回了卧室。

    他喜欢她!

    白寻夏捂住嘴,几乎抑制不住要脱口而出的喜悦。

    如今基因更迭,人口背景大换血,白寻夏骨子里仍然保留了部分,东洲人的传统思想。

    只有当你想亲近的人,吃了你分享的食物,你才是真正被接纳了。

    虽然在这件事上,黑豹是个例外。

    不过已经吃了她给的东西,他们的关系好转,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白寻夏压着床铺空余的位置,轻手轻脚地下床。

    她不想打扰到他们的美梦,可卧室的床就这么大点儿,穿拖鞋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外侧的黑天鹅。

    白寻夏一惊,猛地收手,另只手紧张地抓住碰过黑天鹅的尾指,转头打量床上的羽绒小可爱有没有被她吵醒。

    见他安稳睡着,刚放下心来,倏然,她隐隐感觉摸到的温度不太对。

    也许是错觉,但凡事就怕万一。

    白寻夏拿过床头,昨晚给雪豹测过体温的电子温度计,靠近黑天鹅。

    滴声后拿起一看,果然,体温超过了正常范围。

    向哨文明后,所有生物的体温比原来略高一度,但眼下黑天鹅的体温,抵达惊人的四十三摄氏度,显然在发烧温度的范围内。

    白寻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措不及手,忙不迭地跑到墙角,翻箱倒柜地找可使用的药剂。

    找到后回床边,拍拍黑天鹅的翅膀:“爱德华、爱德华,醒醒。”药剂被她倒在食碗里,端到床边。

    昨晚翻看的名册内容,全都对应着动物们居住的房号和住址,大多都能分清对应上。

    黑天鹅又是曾经有过的天鹅族群中,唯一的黑羽天鹅,要找对他的名字很简单。

    爱德华被她唤醒,疲惫地睁开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子热热的,但夏天本来就热。他信任地,把脑袋放进白寻夏推搡他而张开的掌心:“帮我脱掉羽毛吧,主人。”

    在白寻夏眼里,爱德华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仿佛得了绝症的病患,正在给亲近的人留下临终遗言,以至于黑天鹅本就嘶哑的嘎叫,在她听来也不正常起来。

    她收着力气,托住爱德华脑袋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语气勉强冷静:“你发烧了,起来把药喝了。”

    爱德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白寻夏的声音虚无缥缈地传进他的耳朵里,那片被羽绒覆盖的小孔,泛起星星点点的痒意。

    好半天,他回笼点思绪,磨蹭白寻夏的手掌:“好热,主人、妈妈……你要给我喝什么吗?”

    爱德华挣扎起抬头,努力朝食碗靠拢,不多时,又失神般无力地垂下脑袋。

    白寻夏没办法,焦急地四处张望,看见墙根下一箱一次性医用品,过去拆了根全新的针管,吸出食碗中的药剂,再去掰开爱德华的鹅嘴。

    爱德华听话极了,白寻夏几乎没用什么力,他的嘴就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动作,缓缓张开。

    他的喉咙不安分地发出嘎呜声,白寻夏听不明白,按自己的理解安抚这只弱小的生灵:“别害怕,喝了药就好了,乖乖……喝完药,我们就好了。”

    里侧的雪豹早被吵醒,粗长的斑点尾巴烦躁地荡了下。

    说什么尊重、敬爱……

    爱德华在说:“这样有点疼,你之后会亲亲我吗?”

    这算哪门子尊重主人的态度。

    白寻夏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知道,爱德华是一只精神不太正常的鹅子。

    药物有安眠的成分,喂完后,爱德华再一次陷入睡眠中。

    过去差不多十分钟左右,白寻夏测过他的体温,有下降的趋势,稍微松口气询问雪豹:“鲁斯,可以请你帮我照顾他一段时间吗?我得出去一趟。”

    阿卡索不止爱德华一只动物需要照顾,她今天会很忙。

    被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鲁斯讶异怔愣了瞬,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切担忧、信任的情绪,没有防备地展露给他。

    她那样真实又富有诚意。

    即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擅自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下规矩,她大可不必遵守。

    但却很神奇地,与他不谋而合。

    白寻夏没他们这么多复杂的想法,她只是格外喜欢他们,因此给予了一个正常人,对待弱小动物该有的态度。

    她起初也仅仅把他们当作一群需要照顾的普通动物,但仔细想想这两天的相处,那么多非比寻常的行为。

    这群生灵显而易见地拥有超乎外界同类的智慧。

    不过被这种智慧控制着,违背大自然塑造出来的身体本能,去照顾一只在他食谱上的动物,白寻夏认为已经算委屈了他:“我会给你准备好一天的食物,帮帮我好吗?”

    她不说这句话,鲁斯也会答应她的请求,但她说了,他也没去阻止。

    人类怎么可能听懂雪豹说的话。

    白寻夏见他轻点了下脑袋,迅速收拾好自己,搬来各种食物和水,嘱咐了几句才放心出门。

    办公楼总共四层,想来很快没落的阿卡索曾经没多少员工。白寻夏先去同层附近的房间,检查小鸟们的身体状况。

    给他们放的饲料食盘都空空如也,换新后,她推着几只鸟儿去自动清洁机,轮流洗澡。

    三只火烈鸟有两只关系亲近,白寻夏依靠他们的反应,认出了莱西和阚泽,剩下那只落单的就是公火烈鸟方少宇了。

    以往的动物园,给动物起名都是壮壮、墩墩之类朗朗上口,又可爱的小名,阿卡索这么人性化的名字倒还少见稀奇。

    她把莱西推进机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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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明的门板逐渐沾上水和泡沫,被机器外的阚泽看见,撕心裂肺地叫唤起来。

    “大姐头!大姐头!”

    “你对我的大姐头都做了什么!屈辱啊!屈辱!”

    白寻夏猜想他俩可能是一对,才会这么的难舍难分。毕竟早上她推门进来,惊醒的莱西和阚泽,第一时间贴近笼子隔空叫喊,察看对方的情况。

    她探手隔着笼子摸摸阚泽的羽毛,安慰道:“没事的,她只是洗个澡,马上就出来了。”

    阚泽听不进去,因为旁边趴在笼子里,时不时拿鸟喙啄地板的善良鸵鸟,揭露了真相。

    “里面不止有水和泡泡,”她的嘎叫很虚弱,受过折磨的声音更有说服力了,“还有一些细长的,像针一样的东西,在你的羽毛里戳来戳去,会故意搔你痒,让你忍不住发出邪恶的笑声……”

    “等结束后,一切都晚了,呜呜呜,里面的小孔会吸你烤你……”

    “出来之后,你就脏了,泡泡的臭味会黏在你身上一整晚。”

    阚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见着隔音的透明玻璃背后,他敬爱的大姐头真就在鸵鸟说完话后,张着嘴,似乎在笑。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对,在场经历过的鸟儿:“是真的吗?”

    白寻夏不明白绿白孔雀又怎么招惹到他,让他对着他们凄厉地叫了一声。

    出于保护,她挡在孔雀笼前,而她身后,这对兄弟承认了她的“罪行”。

    “是真的。”绿孔雀认可了鸵鸟的说法。

    白孔雀看着白寻夏挡在他们前面的背影,补救道:“但没有那么痛苦,她不是坏人……”

    阚泽当然知道白寻夏不是坏人。

    她都敢站在打架的火烈鸟中间,她能坏到哪儿去?哪有这么蠢的坏人?

    但机器不一样啊——邪恶是纯粹不经过思想的。

    他痛苦又绝望地不停大叫:“大姐头——”

    白寻夏在考虑,以后关系熟络起来,要不要一个一个地人工洗澡。

    在自动清洁机面前这般凄厉地叫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烫毛拔毛吃鸟肉呢。

    整个房间都是阚泽一只鸟儿的叫喊。

    听不下去的方少宇从背后,给了阚泽一脚:“蠢鸟!这就是个洗澡的玩意儿,我们以前用过!”

    “放你的鸟屁!”有方少宇插手,阚泽不叫那么过分了,改和他对骂,“我怎么不记得!你就是想害死我的大姐头,好继承她的位置!”

    “那是你脑仁小,蠢鸟。”方少宇气不打一处来,他的地位明明就比他们高。

    气急之下,用脚刮落阚泽一爪羽毛:“下个就到你了。”

    白寻夏看着飘落的一圈羽毛,顿时心疼,上去把他们的笼子拉开,中间隔了一只鸟的距离。

    在场没鸟承认方少宇这段记忆。

    莱西被机器送出来,整只鸟舒服到说不出话。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洗过一个热水澡了,感觉以往羽毛缝里寄生的一些变异藻类,都尽数被清扫干净。

    身上不重不痒,浑身轻飘飘,仿佛下一秒就能飘起来。

    阚泽靠近笼子喊:“大姐头!大姐头!”

    他的大姐头不想说话,抬了边翅膀就算回应他了。

    白寻夏推着火烈鸟的笼子,阚泽在移动中,泪眼婆娑地望着莱西:“大姐头,是死是活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