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寻夏听不懂兽语,只一味地寻找虎啸传来的方向。

    昨日白寻夏巡视动物园,清点动物的种类数量,大都走的地图上描绘出来的大路,只知道狼区和虎区在地图上看着很近。

    倒也没想到能有这么近。

    以后山横断出来的地方为基准,衡量园区的位置……白寻夏闭上眼,屏息凝神放出自己的精神体拟兽。

    拟兽以狼的姿态出现,刚坐定,便同在场另一只狼一齐偏了脑袋,看向狼舍唯一的窗户。

    白寻夏睁开眼的刹那,灰狼已经从窗户一跃而出。

    到底是大自然的造物呢。

    饿成那个鬼样子,照样比从军过的白寻夏动作敏捷。

    不过向导在白塔受到的军事训练,局限在自保范围,在实战中的用处不大。

    白寻夏跨过一地的花瓣,在湿滑的仿木质地板上小心挪动到窗边,探身一看。

    心死了。

    窗外的斜坡跟入口处完全不一样。

    大概少有人走,外面杂草丛生,堪比野外的环境。

    大黑丽花毒藤在这里就像回家一样,野蛮生长。但凡土质松软的地方,都存在它的痕迹。

    虽然她跳下去滑草,不需要特别松软的地方,但毒藤带刺的藤蔓已经过分侵占了好些适合落脚的位置。

    “到底哪飘来的这么多大黑丽花毒藤的种子!”

    白寻夏叫苦不迭,不过还是心一横,就踩着窗台跳了出去。

    索性酷暑不适合大黑丽花毒藤生长,这些毒藤只有藤蔓看着粗/壮,除此之外,都跟洞口的藤蔓一样,没有开花。

    白寻夏颓废了那么些日子,缺乏训练,跃出的姿势不经调整,落脚处正好踩在一处大黑丽花毒藤窝上。

    好在鞋子是妈妈买的最新款山地靴,结实牢固,并未被毒刺扎穿。

    就是挽起来的衬衫衣袖,暴露出来的两条光洁手臂情况不太好。

    不仅被毒刺剌出好几条粗长的血痕,有一根短刺,还牢牢地扎进了血肉里。

    白寻夏眨了眨星点密布的眼,拔掉毒刺,带着发昏的脑袋,拖上发沉的双腿,去追狼的痕迹。

    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到虎区,那只四肢矫健的灰狼正稳稳坐在过道上,嘴里还咀嚼着什么。

    闻来有股土腥味。

    大概是周边生长的某些杂草。

    白寻夏为数不多的清醒,兀地想起犬科类动物在野外吃错东西,会自己找解毒的草药吃。

    再一观灰狼的身姿。

    那般不顾四周的跳跃,身上也的确没几处好地方。

    白寻夏放出精神体,让拟兽靠近灰狼的嘴,观察他吃的草药。

    是种细长的叶片,灰狼坐立的脚下躺着几根根须,想来这种草药的根是不能吃的。

    白寻夏摇摇晃晃地走到道路旁,蹲下掌住石砖,探身比对花丛里的草。

    好容易找到相似的,摘出来嗅嗅,味道也与灰狼嘴里咀嚼的差不多,便择了根须,果断放进嘴里。

    在白塔做向导的时候,不谈那些惨无人道的哨兵,白塔对向导的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白寻夏没吃多少基本生活上的苦。

    不太能适应这种薄荷的清爽中,夹杂叶片汁液的酸苦,以及泥土腥味的奇怪口味。

    为了缓解毒素,她勉强胡乱咽了下去。

    坐在地上等了会儿,身体因为毒素发昏发沉发冷的感觉退散不少。

    恢复点精神再去看那只北美灰狼,他正张着嘴低着脑袋在看她。

    见她望了过来,他张着的嘴又吃进了一种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叶子,跟刚才吃的那玩意儿完全不一样。

    嚼碎后的味道更难闻了,这次还有股臭味。

    臭鸡蛋的味道。

    白寻夏罕见地犹豫了。

    在放弃生命和忍受臭鸡蛋的选择中,她居然隐隐地倾向前者。

    要知道在白塔,她可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放弃了光鲜亮丽的向导下士一职。

    “真的要吃吗……”她对着无辜的灰狼喃喃自语。

    听不懂的灰狼因她的话,短暂停顿一瞬,接着毫不拖泥带水地吞下了“臭鸡蛋草”,又用舌头卷起另种味道发甜,声音清脆的草,在嘴里卡嚓卡嚓地咀嚼。

    白寻夏的拟兽遵循本能,为她找来了这两种草。

    看着身体白莹的拟兽模拟成的灰狼,脑袋冲草药扬了扬。

    白寻夏真的心死了。

    灰狼埃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见她真学着他,吃下这两种草,站起身前爪匍匐在地上,抻出个懒腰,蹬了蹬后爪,目光挪向旁边的草丛,又打算衔出点儿什么吃。

    对面围栏背后的白虎开口嗷了一嗓子:“吼——”(别欺负小姑娘!)

    埃迪不懂,狼嘴呜咽一声:“呜——”(我只是好奇她是不是在学我。)

    白虎压根不听他辩解,肉噗噗的虎爪用力拍在围栏上,铁栏猛震,生锈的螺口哐哐响。

    埃迪不说话了,他叫都懒得叫。

    倒是把尊重生命,老实吃草的白寻夏吓了一跳。没嚼碎的草须滑过嗓子,她不停地咳嗽。

    白虎又嗷了一声,更轻更低,像是在安慰她。

    这只虎,通人性!

    就像那只雪豹。

    白寻夏瞪大了眼,仿佛又发现一个宝贝。

    难道随着文明的发展,生物的进化,毛色偏白的动物都比较聪明?

    她晃晃脑袋,这样草率地得出结论,反倒显得她比较蠢。

    身体的力量渐渐恢复,视野范围有内两只堪称大型的食肉动物,白寻夏却久违地获得内心的平静。

    她很放松,那是大自然恩赐于她的安全感。

    白寻夏坐在石砖上,双臂抱腿,脑袋搁在上面,朝围栏后的白虎望去。

    这只白虎的毛发略显脏乱,不比洁癖的灰狼和雪豹好,但胜过不修边幅的黑豹。

    她生得不胖,垂下的肚子却是鼓着的。白寻夏所储备的动物学知识甚少,但只要一个人不蠢,只消看一眼她的肚子和身形就不难猜出。

    这只白虎曾孕育过生命。

    白寻夏不知道每只动物的名字,能了解到灰狼的名字是“埃迪”,还是因为头一天来动物园清点动物数量时,凑巧在灰狼住的房间门口,看见了狼的名牌。

    并不是所有动物的名牌都被完好的保存了下来。

    但在今天想起“埃迪”的名字之后,白寻夏打定主意回园长室翻旧物,找到动物的名册,记住他们的名字。

    狼群堆叠的尸首太壮观了,以至于现在看见活着的,会对灰狼怒吼的白虎,白寻夏心里莫名庆幸。

    她曾听沈苗讲过,在旧文明时期,失去族群同时又失去孩子的动物,会本能丧失生的意愿,很难活下去。她们会郁郁寡欢,直到耗尽生命的力量,这是大自然给大自然的母亲定下的法则。

    好比生存在白塔中的向导,被所谓的基因法则束缚。

    白寻夏想象不到铁笼背后的母亲,是依靠怎样的意志活下来的。

    但所幸她活了下来,而且很健康。

    白寻夏起身走向围栏,在铁栏前蹲下,握住一根栏杆,欣慰轻松地笑了:“很高兴你能活下来。”

    不在乎他们是否能听懂,但希望他们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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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高兴这里的大家顽强坚韧地活了下来。

    她会记住他们每一位的名字,让他们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带走白虎和埃迪的过程无比顺利。

    白虎自带的母性光辉,让她对白寻夏有种浑然天成的友好,似乎把她当成了她的女儿,而非一个可疑带着目的的可憎人类。

    坐进观光车,不同物种的生物也没有针锋相对。

    顺利到诡异。

    白寻夏不由得猜测,猛兽区最有攻击性的动物,大概只有那只败于麻醉针下的黑豹了。

    她按下启动键发动观光车,车声颤动的瞬间,她的手臂贴上湿润的肉舌。

    后排的雪豹察觉到她身上的伤,凑上来轻轻舔舐。

    白寻夏看过去,他的眼里还是带着些许不解,似乎是好奇,人,你怎么离开一会儿就受伤了?

    他对待白虎和埃迪的态度可以说是冷漠。

    白寻夏福至心灵般,搞懂其中的关系。

    可能是他认定了她身上的伤是白虎和埃迪弄出来的,又因为她把白虎和埃迪带了回来,他不能轻易伤害这两只外来者,只能哀默地为她舔舐伤口。

    人类总是喜欢过度解读动物们的行为。

    但白寻夏有一点不同寻常的自信,她相信这只雪豹信任喜欢她。

    说她自恋也好。

    白寻夏抬手,试图摸摸雪豹的脑袋安抚他,比她的手更快落下的,是白虎的肉爪子。

    按在雪豹短短的嘴筒子上,几乎是打脸的动作。

    她龇着牙,似乎看不惯雪豹的举动,威胁性地冲他亮亮自己完好的尖牙。

    雪豹不同白虎计较,退回座位上。

    同他挤着坐的埃迪时不时发出几声狼的呜咽,可能在碎碎念着什么,雪豹抬眸扫他一眼,便嫌弃地趴下去,闭上眼睛不管他。

    在白寻夏听不懂的兽语中,埃迪在小声地抱怨:“没救了,我们大家都没救了……”

    “又得回那间又白又刺眼的屋子里,被针扎来扎去。”

    “我讨厌你,梅格,为什么要逼着我和你一起跟她走?我再也不给你偷偷送吃的了,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你怎么就不让我去死呢,梅格?”

    白虎张大嘴,虎啸在观光车里漫开。

    观光车在不平整的道路上颠簸一阵,白寻夏头都不敢回,只嘴上安抚:“冷静,小老虎,冷静……”

    尽管她口中的小老虎,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了。

    虎啸之后,观光车恢复平静,埃迪也不再呜呜咽咽地叫唤了。

    他们驱车来到飞禽区,开了几分钟的观光车,白寻夏心里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偌大的阿卡索动物园,如今只剩下这四只作为猛兽的独苗苗了。

    论数量和种类,飞禽区的生物情况好得多。

    虽然出不去,但至少飞禽区的区域足够大,足够自由。

    白寻夏下车看了看环境,脏是脏了些,但不至于不能住。

    她没准备像给猛兽们找新住处一样,给飞禽区的鸟儿们换住所。

    动物园其他的区域她都巡查过,来的路上再度重新考量,没有哪一处地方,能够如飞禽区般,拥有较为完好的生态。

    她检查过这里的生态设备,去网上下单一些新的零件,重新修整一下,这些生态设备就能再度启动,模拟各类鸟的生存环境,让那些落叶的树木、不再流动的水域重新恢复生机。

    这是其他地方不能提供给鸟儿们的条件。

    白寻夏决定把园长室同层的其他工作人员房间改出来,给他们住,等设备修好,打扫好了,再送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