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一个人的定义太广泛。

    既可以理解为缺少一个人的作用,也可以仅仅是缺少一个人的意思。

    白寻夏欲问仔细,投影画面突然闪烁起电波纹,景优越的外貌卡在一个滑稽的表情上,通讯仓促挂断。

    待她回到办事楼,和鲁斯他们一起享用晚餐时,才又收到景的消息:

    「抱歉,白女士,刚才把咖啡洒到手环上了。请问你之前在阿卡索有过发烧生病吗?」

    白寻夏回复道:「有过一次。不过那次是因为受凉,跟这次采血有关系吗?」

    手环全景屏亮起一串省略号,对面打打删删后弹过来一句:「有一点。」

    白寻夏蹙眉,刚要问他“少了一个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边再度发来消息,恰好解答了她的疑惑:「我想你的发烧或许与腺体异变有关。」

    腺体本就作为信息素的载体存在,景的话不就是在变相说明,所谓“缺少她”的意思,就是缺少她的信息素?

    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鱼线拉扯,白寻夏受到驱使,手指不自觉地抚向后颈处。

    平滑的肌肤之下,轻柔地摁摁,能感觉到有块似软非硬的肌肉组织,埋藏在皮肤里,作为第二性征安安静静地躺着。

    白寻夏偏着脖颈,绑起长发斜垂向肩膀一侧,漂亮白嫩的颈项如同弯曲的天鹅颈,吸引人去抚摸、掌握。

    她惊了瞬,摁在上面的冰凉指尖倏然覆上一只温暖的手,骤来的温差体感太过明显,她反应剧烈,抬手掀开了那只大掌,仓皇后退。

    她身下坐的是与岛台配套的高脚椅,胡乱行动间平衡不稳,身体偏颇地朝后倒去。

    那只被她掀开的手掌不计前嫌,向下掌住她的腰身,扶稳了她的身子,这才让她免于一跤。

    白寻夏抓住他的手臂,小臂用力绷起的青筋,隔一层衬衣抵住她的掌心,硌得慌,她握力松了松。

    春天快过去,她给鲁斯买的衣服普遍不厚重,衬衣尤其多,鲁斯也喜欢,他体温高,日常经常穿轻便的衣服。

    白寻夏的视线左瞟右移,从衣摆望到领口,便宜的布料有点白透,目光上移,最后还是落入灰蓝的眼眸里。

    “你别……突然碰我。”白寻夏不好把话说得太严厉。

    好学的雪豹多半只是好奇她的动作,才会碰她的手,观察她在摸什么。

    鲁斯不知道白寻夏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他伸手只是以为她脖颈酸痛。以往白寻夏忙碌一天回家,总会在休息的时候,不时按摩肩颈。

    他在家里闲着没事,看了些闲书,学了点儿手法,想给她按按来着。

    “寻夏。”鲁斯反握住她的手臂,将人扶起来再松开,放开的手抬起,目标明确地往她脖子上寻去。

    白寻夏大动干戈,急忙拦住他:“等等!”

    腺体存在的作用不大,但怎么说都是现代人类的第二性征,多多少少带点儿私密性。

    若鲁斯在变成现在的鲁斯之前碰她,不管他到底想做什么,她大概都会允许雪豹柔软的爪子摸向她的脖子,但是现在不行。

    她哑然失语,想了好半会儿才解释:“我脖子比较怕痒,别摸……”

    可她以前抱着他,肆意蹭弄他毛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她会闭上眼喟叹,嘴里呢喃自语“真好,真好”。

    鲁斯的手随着白寻夏下压的力气缓缓放下,他点点头,姑且同意了她的说法。

    只是雪豹的脾性有点斤斤计较,夜里大家睡一张床上,在白寻夏寻着温暖抬腿,又要把腿架他腰上的时候。

    倏然,雪豹朝里挪动了下,白寻夏的腿架空,落到绵软的床榻上。

    鲁斯睁开眼,漠然地看着呼呼大睡,浑然不觉的女人。

    事件有了调查方向,进展也就快了起来。翌日一大早,景带着他的公文包到了,不打招呼就进门,看见白寻夏身后,趴在床上的男人,他笑笑,左眼眼球机械地开合瞳孔:“没给他换房间?”

    前几次来,鲁斯身体状况不稳定,把他留在这里方便照看,倒还说得过去。

    现如今没出别的意外,还住一起,多半不太合适。

    更莫说枕头旁虎视眈眈的鹅,床底蛰伏的蛇,可都是公的。

    白寻夏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来到阿卡索之后,去掉自我适应的那几晚,把鲁斯从虚拟平原带出来,他们就一直住在一起。

    包括爱德华,偶尔暂住的埃夫隆,以及后面加入的霍普斯。

    把他们当作动物久了,白寻夏潜意识忽略掉了女男大防,认为他们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

    听到景这么询问,她回头看了看鲁斯,雪豹拥有一半的人形之后,行为举止上仍旧保留了点儿,动物的本能无法改正,他正在用舌尖舔他手背上的汗毛,而后抬起手擦过脸颊。

    要把他当作一个单纯的男人也有点儿牵强。

    白寻夏看不下去,抽了张纸,帮他擦掉脸上的口水:“都说了,我们现在不能这样洗脸了。”

    她扔掉脏纸,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湿纸巾,递给鲁斯:“不想用毛巾,就用湿纸巾擦。”

    鲁斯懵懂地接过她手里的湿纸巾,摁在脸上擦擦,白寻夏连连点头,空出心神回景:“再说吧,太早让他一个人睡,我不放心。”

    操劳什子心呢,景笑不达眼底,机械义眼透出本性的冷漠,又不是未成年。

    这男的看上去比他岁数都大。

    “是吗?”白寻夏听见景的低语,后退两步,“没觉着。”

    鲁斯肤色偏白,看上去明明就很年轻,只是他的气质太沉稳了,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在他心里掀起涟漪,所以他周身的气场会更成熟些。

    景深深吸气:“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指的是男人身上的体毛。

    鲁斯将用过的湿纸巾团成团,弯腰扔进床边的垃圾篓,垂下的领口露出点毛绒,这是这段时间刚长出来的,刚恢复人身那会儿,鲁斯身上是没有的。因为太干燥了又短,色泽又漂亮,看着并不恶心,反而招惹人想伸出作恶的手去摸一把。

    他怀疑这位哨兵拥有一半以美洲的血统,不是纯粹的东洲人。

    世界即便民族大统一,人种的区分上,依旧分为白种人、黄种人、黑人三大基础群体,三种基因混杂在一起,白种人天生深邃的面庞和旺盛的体毛这两点基因,很容易保存下来。

    东皮西骨,鲁斯只有眉目的浓艳能看出东洲人的血统。

    以美洲的哨兵……景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海里搜寻,大概会和鲁斯背景有关的信息。

    被白寻夏打断:“不是要抽血?”

    “嗯,对。”景打开公文包,拿出垫子拍拍。

    白寻夏把手放上去:“你不是说长有腺体的地方,前颈的血液流速和脉搏跳动与平常人不同吗?”

    “是这样。”

    “那如果是我的腺体出了问题,你的机械义眼不能看出来吗?”

    景低着头,一声短促的机器零件活动的声响,他左边那只机械义眼调整镜头,捕捉住她。

    末了,视线落回原位:“血液和脉搏跟着变化的情况,通常是身体出现病变。”

    “我只是通过信息素猜测到你的腺体发生变异,这种变异不一定代表病变,所以对血液、脉搏没有任何影响。”

    白寻夏不太明白:“不是生病的话,一个人的器官……为什么会改变?”

    每个器官有每个器官自己固定的作用,古往今来,器官的作用产生的效果与正常不同,绝大多数都是由器官癌变导致。

    “还有一种相反的情况。”景抽走针,让她压住胳膊上的棉花。

    抽针一瞬的疼痛让白寻夏皱起眉,摁住止血棉后,随着深思熟虑逐渐舒展:“你是说——”

    “进化。”

    人从单细胞生物进化为多细胞,从多细胞进化为鱼类,又从鱼类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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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肢走向陆地,成为陆生生物。

    四肢好比从前游动的鞭毛,这也算一种变异。

    不过是好的变异,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进化,让四肢变得比鞭毛更利于生存。

    景看着手中的单据,机械义眼以高速的频率,不断捕捉上面的关键信息进行拆解。

    当代现存技术上,人们无法直接采集信息素进行化学分析,即便寻找载体对其研究,误差往往都比直接采血的分析方式要大。

    检查血液的各种成分,的确,白寻夏的信息素数值与其他B级向导大相径庭。

    她的信息素——成分看似不做改变,数值却高出许多,说得夸张些,再高下去,几乎能突破现存向哨的人类极限。

    “怎么了?”他一直沉默不语,表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把白寻夏一向稳健的心态快搞崩溃,语气紧张。

    成分分析单据飘落在地,景突然抬头,双手托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脑袋往上抬了几分。

    她被迫仰起头来,看着他猛地凑近她的脖颈。

    鼻尖即将触碰到脖颈,上面密密麻麻升起一堆鸡皮疙瘩,霎时,白寻夏身后贯出一只手臂,宽大的手掌盖住景的脸,将他压得整个头后仰着推开。

    “寻夏。”鲁斯摁住景,眼睛却是看着白寻夏,满目担忧。

    有吓到吗?

    白寻夏奇异地读懂了,唇瓣嗫嚅:“我没事,也没被吓到……”

    虽然只有一瞬,很快被鲁斯手掌的气息覆盖,景还是嗅清楚了白寻夏的信息素。

    他单手挥开鲁斯,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寻夏。

    “到底怎么了。”白寻夏抬起下巴,躲开他的手。

    景笑了,就这么当着她和鲁斯的面笑开了,慢半拍的爱德华反应过来他刚才冒犯了主人,飞扑来叨他,他也不管,单臂敷衍地抵挡黑天鹅的进攻,笑起来仿佛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意味。

    说话间,半隐半露的虎牙像是咬住了什么,犹如抓住猎物的毒蛇,言语带着绝不松开的坚定:“白女士,你进化了。”

    白寻夏纳罕,还进化呢,你当口口宝贝啊。

    “我对标几次案例情况,一开始只是怀疑向导精神力对哨兵浑然天成的影响。”

    他的手指插进发丝,说话的语速不住加快,机械眼球的瞳孔张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但是一些被向导带来的病患,依然死去了,我才质疑了最不可能的选项,没想到……”

    景咬住了唇,得体的笑容转瞬抽搐。

    白寻夏瞧见,抱住不怕死的爱德华,往后挪了几分。

    “没想到……”他的眼睛在发光,物理意义上的发光,亮起暗红光色的机械义眼视线在她脸上寸寸挪动,仿佛在记住她。

    白寻夏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诡异。

    景靠近她,超出了礼貌社交的边界,噗嗤笑出声:“……真不知道你的身体是怎么做到的。”

    腺体明明长在白寻夏身上,信息素也由白寻夏散出,他偏偏说的是她的“身体”,而非她这个人。

    景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的玫瑰香诠释着他的兴奋:“你那位医学天才的朋友,有对你的身体做过改造吗?”

    这话要放到外面,被有心人听了去,沈苗下秒就会被革职调查,至少明面上会这么做。

    白寻夏听了不高兴,脸色沉下:“你说我就说我,别把我的朋友牵扯进来。”

    景对她的怒意没有感觉,玫瑰花香宛若游蛇,贴着她骨骼的线条游走着:“那你可真是个妙人……”

    “你可……”她差点儿没耐住,把“神人”两个字说出口。

    好在下秒景自己恢复了正常,时机刚刚好卡在霍普斯正要从床底下飞出,咬他一口的时候。

    景将手搭在一旁的书桌上,指尖在桌面敲敲打打:“直白来讲,你的信息素不再单单是信息素,它和你的精神力一样,对哨兵产生了生理上的诱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