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和劳伦斯没有找到学校。
已经是下午,接近黄昏,关于这个星期二的一切将要结束。
海狮小镇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卡尔不禁有些心惊。
“看来不是普通的灾害啊。”劳伦斯同样叹息,“白塔果然已经岌岌可危。”
“船长呢?船长和船员在哪里?”卡尔问。
“酒馆里呼呼大睡着吧!”劳伦斯说,“我听俱乐部的人说,他们那里的船长每次靠岸,都要办一场庆功宴,喝上好几瓶,用来庆祝又从海洋死里逃生。你不会是想找他们吧?”
“他们的方位感肯定比我们好。我们连海都没摸到,我们只是在这个空无一人的镇子上走了一天。像两条迷路的狗。”卡尔说。
“希望他们醒来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记得上次在枢冕城,有个家伙在酒馆里喝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醒了就抓着路人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被钟楼街的热心市民扭送进了治安局。”
“很符合我对中轴区的刻板印象。”
“最后是心理疗愈学院的院长来赎的人。幸好院长跟艾赞大师有点交情。”
“心理疗愈学院招生门槛这么低?这种人都收?”卡尔挑了挑眉。
“不。”劳伦斯认真地说,“那是他们学院的招生办主任本人。”
卡尔:“……”
卡尔:“那主任最后怎么样了?”
“第二年就被解聘了。因为他喝醉了之后到处传当年塞林家族和大魔法师哀歌的八卦,搞得神座王庭原本要推行限制外来人口入城的政策都取消了。”
“……至少从结果上来说,他做了件好事。”卡尔说。
“我认识那家伙——笹川弥生喝酒是一把好手,枢冕城就没见过能把他喝醉的人,迄今为止,我也只听说过他醉那两次。”
“所以你之前听的八卦,关于塞林家族和大魔法师哀歌的八卦,就是从他嘴巴里撬到的?”卡尔脑子向来活络。
“……”
劳伦斯淡淡地尴尬。
他咳嗽了一声。
卡尔没忍住笑出声来,然后他立刻收住了,因为他意识到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得很远,远得像是在嘲笑这片寂静。
“说真的,”他换了个语气,表情慢慢沉下来,“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了。一个人都没遇见。连条狗都没有。”
起码前几天,至少还能和镇子里的人搭话,甚至晚上在迷迷森林都能遇到几个学生。
现在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简直是一座无人看管的空城,非常虚弱,容易被攻破。放在沙漏白塔之年,指不定就被妖精,兽类,或者别的魔物给占据作为领地了。
卡尔看向劳伦斯:“你的神官起码给了你什么任务吧?总不能是让你跟着我瞎转。”
劳伦斯的神情也认真了起来,他看向街道尽头——那里的天空正泛起越来越浓稠的红色,黄昏将至。
星期二正在结束。
“白塔啊。”劳伦斯低声说。
“我知道的也不多。”劳伦斯说,“我只负责收集数据。”
“数据?什么数据?”卡尔皱眉。
“关于埃斯顿轮回的数据。”劳伦斯展开他的手卷,上面紫咒符文流转,只有细微的金丝如同空气一样伴随着编织进符文,“所以我只要待在这附近就好。”
“埃斯顿在轮回,我只是隐约听笹川弥生酒后的三言两语,他说这只是他个人的猜测,从神官们和学究们索要的魔药材料和数据推测出来的,叫我听个乐子。”
“所以是什么?”
“‘海边的偏僻小镇,白塔濒临破碎之地,钟声不响,时楔长眠,不觉得很像那些关于[神]的实验吗?那些无人区,禁地,向来如此’,他是这样说的。”劳伦斯说。
“这是一场可控的、人为的……人工实验。”
卡尔眉毛皱得越发紧:“照你的说法,目前以埃斯顿表现出来的现象我想还够不上[神]的等级。”
“所以只是猜猜而已,具体等数据传回枢冕城,自然有卡文迪许去判定。”劳伦斯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指不定那些高位格的存在真向此地瞥视了一眼呢?万一长眠在海底的楚尔维德醒过来诈尸在这个小镇上要了杯酒喝?还是这个地方的灾难是由神级奇匣引起的?”
卡尔:“……”
前两句他不吐槽了。
但论最后一句。
最后那关乎神级奇匣的一句。
神级奇匣要是被用在这种地方——这种穷乡僻壤,连个认识魔法字的人都没有的乡下地方,消息传回枢冕城指不定要上齿轮真理报七天七夜的头版头条。
——那可是神级奇匣啊!
哪怕是卡文迪许图书馆,从上古时期到现在记载的也不过四百零四个!珍藏的也不超过两位数!
其中有关时间流转的神级奇匣,尚未被卡文迪许监测使用过的仅有四件了!
电光石火被灵衢总司和图书馆联手封印在地下三层,白驹则放在中央博物馆展览,昨日重现和夕颜之死至今下落不明。
卡尔沉默片刻。
卡尔:“我觉得你很有继承心理疗愈招生办主任的潜力。”
劳伦斯:“?”
卡尔:“听听你说的话,比笹川弥生听起来还喝得多。”
劳伦斯:“……”
他觉得卡尔真的跟自己聊天做朋友太久了,竟然连自己的刻薄都学去了。
这镇子真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们两个插科打诨地路过学校门口的书摊,唯有柜台上摆放的沙漏正在安静流转。
“啪”的一声,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三流小说掉到了地上。原本正在享受午睡的人如同猫咪炸毛一样吓了一大跳,然后一边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很有起床气地抱怨什么。
书店老板坐起来,眯起眼睛打量走得越来越远的劳伦斯和卡尔。
他看了一会,然后又看了眼将尽流完的沙漏,琢磨着又该到翻转的时候了。
-
林临正在偷听。
鉴于她本人身体的立场,她应该要严肃一点。
可她的灵魂是大工匠,所以她现在求知的心思偏多一点。
平心而论,灰袍人的本心也没错,甚至放在男频小说里都能算作励志龙傲天了,苦心孤诣卧底邪恶势力、只为拯救自己的故乡、被世人所误会……之类的。
“你不该回来的,你要跟那家伙扯上关系,就该想好有这一天才对。”楚尔维德说。
“我没办法看我的家人死在她手里……”灰袍人说。
他没说谎,可真话也还是只说了一半。
他哪怕跪坐在地上、一副就地伏法的低小姿态,乖顺而又胆怯,还是没什么畏惧的。
楚尔维德感到了棘手。
倒不是为了埃斯顿。
他沉默着,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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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所以你刚才问,谁告诉我的,杀了林临就能终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面前的人执着地逮着这一点问,目光灼灼。
楚尔维德:“……”
突然有点后悔。
“你上过学吗?”
灰袍人:?
嘲讽?
“如果你上过学,学过进制数算,你就该知道,每段循环的开始都需要清除数据。”楚尔维德淡淡地说,“只有清除了所有内存,才有空间开启下一段循环。”
什么?
灰袍人睁大了双眼。
啊?
我吗?
林临茫然地眨眨眼。她看着楚尔维德的背影,突然间心跳加速,这情绪来得过于突然,就连田景橙也注意到了异常。
“怎么了?”他问。
“心跳得有点过速。”林临说。
田景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放下衣摆,若无其事地拧了拧手腕。
手腕上的时骨纹丝不动,裙摆的蕾丝边却像蛛网破碎一样传来撕裂的声音。
并不在意田景橙的动静,林临正在思考。
她快速分析了一下那莫名的情绪原来是生气。
“我生气了。”林临陈述。
田景橙放下了手腕,淡淡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生气。林临想。
还以为又生病了呢。
然后她迅速倒推,反应了过来自己是在因为什么生气。
这个轮回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话说就不能一键清空吗?非得要我去屠村?一场海啸之类的岂不是更省事?故意针对我的?
林临突感好大一口锅盖在了自己身上。
她出离愤怒了!
有病吧这个轮回怎么搞的!妖精和深渊墓廊怎么搞的!弄出了这样一个神级奇匣子!捉弄人吧!很好玩吗?
“为什么非得是她?”灰袍人也在质问,“为什么是林临?”
就在这时候,林临手腕的时骨再度转动了一格。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田景橙挑眉,看林临没有走的意思,他倒是不介意在这儿听楚尔维德说话,不如说他看到楚尔维德这样有些头疼的场景还挺乐意的。
“我本以为你至少参与了成百上千次的轮回,也在异象偷学这么些年,至少该有些长进,起码能够观察到轮回里哪些是异常的人。”楚尔维德说。
很奇怪。灰袍人仰头盯着楚尔维德。
在他们谈判的后半段,这个神庭的代行者突然开始出现淡淡的敌意,以及莫须有的嘲讽,仿佛在警惕、戒备着他。
却不是因为异象。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指的是谁?是尚存一息勉强撑着的白塔主祭?女装怪癖的魔法师?还是那个坚持在学校里贩卖三流小说的神经病?”
拥有女装怪癖的魔法师田景橙黑了脸。
这毕竟是神级奇匣,他又不掌握时楔的力量,能够进来的办法不多。
灰袍人报出这些人名楚尔维德并不感到意外,一片沉寂的湖泊,外来的石头掀起波纹,很难不被注意到。
“如果你真的足够敏锐,你现在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楚尔维德说。
楚尔维德转过身去。他早就知道背后这两个人的存在。
他看向愤怒的林临。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其实你可以去问问你的母亲。”
楚尔维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