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之前认为这座小镇的人们已经丢失了灵魂,但卡尔和劳伦斯还是不信邪地准备去逛逛。
在不被白塔庇护、不被月光照耀的地界,人们失去灵魂,失去灵性,只剩活死人一样的躯壳,是一件非常正常的灾难。
普通人避之不及,而旁观者唏嘘。
“说实话,晚上什么都看不见,还真有点不习惯。”卡尔说。
劳伦斯:“是这样。这不显得咱们枢冕城的白塔牛逼嘛。”
卡尔:“听说你们最近和白塔合作在研究关于魔法始源的课题?”
“是。施家那孩子的论文已经写了一版初稿了。”劳伦斯想起自己手底下的学生,还是很自豪的。
“那可真是恭喜你了。”卡尔牙酸地说。
“客气。”劳伦斯笑眯眯的。
卡尔:“所以魔法的始源之地,到底跟长湖沙漠有没有关系?”
劳伦斯沉吟片刻,然后说:“有,也没有。”
“长湖沙漠确实与魔法始源同属上古时代……但它不是源头,而是擢升的余烬。”
“擢升的余烬?”
“唉,暂且将它理解为盛放我们魔力的容器吧——最初的容器,破碎的容器。本该晋升堪比时楔的神造之作,源源不断地为我们提供魔力。”
“可惜,它没能渡过擢升这一个过程,只留下了余烬。”
“除此之外,我们获取的魔力也来自理想乡。”
各个神秘学派的上古神话中,都有“理想乡”的影子。吟游诗人们用尽美化的辞藻来称赞乐园的理想乡,有时它深埋在黑海,有时它是一所夜莺簇拥的花园,但无一例外,任何有微妙魔力的人,在踏入理想乡的时候就能确信那是他们的理想乡——能将缺失魔力的灵魂雕琢为圆润光滑的灵魂,这就是理想乡为什么是所有魔法师的圣地。
劳伦斯:“魔法师的魔力始源模糊不清,不像时楔。”
如果说魔法师的魔力来自于模糊不清的始源理想乡,那么人们思考的灵力,则确凿无疑地来自时楔的馈赠。
“我们怎样获得时楔灵感的,你还有印象吗?”劳伦斯轻声问。
提到这个话题,卡尔无比自豪。
“当然!”
“上古时代,几十万年前,第一只猿猴凝望星空的时间超过了三十秒。这不算什么——你也能望三十秒。可就是这三十秒本身,成为了第一根楔进时间里的钉子。“
“于是它获得了时楔的灵性。”
“我们花了几十万年第一次意识到天空不是一堵墙,星星不是墙上的裂痕,光从墙那边漏过来,第一次意识到天空与时楔的存在,才知道那些天空不止是‘上面的东西’,那些光点的排列有轨迹、有规律——不到一千年,数学家纳努斯才第一次用数学描述星轨的存在。”
卡尔继续说:“然后是大工匠。”
“大工匠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用同样的一双手,将那些星星,线,变成了一条真正通往宇宙的路。”
“容我提醒你,至今无人证明这项功绩的存在。顶多只是将一些废铁送到了天上。”劳伦斯仍然不太喜欢卡尔言语中的某种崇拜。
卡尔停顿片刻,忽然笑了。
“噢,劳伦斯,我的老伙计,这就是我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卡尔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劳伦斯。你不知道。魔法师不知道,灵衢总司也不知道。你们都只是以为这是科技进步了——又有人发明了新东西。就像是从抽屉里掏出了别人没掏出来过的东西。”
“大工匠花了十三年的时间做到了这一点,你现在知道了。你觉得你需要多久?”
沉默片刻,劳伦斯摊手:“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劳伦斯转移话题。
“一束星星的光照耀到我们这里或许需要光跑30万年的时间。第一只猿猴仰头看见星星到现在的时间或许也是三十万年。”
“三十万年前,天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现在的天,可真黑啊。”
劳伦斯说。
“是啊,真他妈的黑啊。”
卡尔默契地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对劳伦斯表示赞同。
-
唯有律令之都的夜空里恩准人们看见星月,观测月轨。
这是时楔的偏爱。
所以,林临不知道【林临】到底是靠什么眼睛能够看到星星的。
想象吗?
如果只是想象的话,那可够疯的。
【林临】因为疯狂的想象便杀光了整个小镇的人。
镜子是这样引导人思考的。
稍微不合理了。
林临只是瞬间便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其实是在她、‘我’是傻子的时候,”林临顿了顿,转换了一下人称,“妖精给了钥匙,才能让‘我’看到星星吧。”
林临毫不在意最后血腥的氛围,只是分析镜子闪回的画面。
“‘我’能看到星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田景橙给出优质回答:“我不知道。”
林临:“。”
棒极了。
但当她来到【林临】身上的时候,并没有得到妖精的钥匙,直到书摊老板给了她一束花,她才突发奇想在迷迷森林里获得了妖精的语言。
三行妖精语。
【迷迷森林的妖精,看守神级奇匣的使命……】
【不要打开它,不要打开它。】
【真的打开它,也没什么关系。】
这就是打开深渊墓廊和奇匣,乃至关于海狮小镇一切血腥结局的祸端。
林临听到的跟镜子里的妖精语有差分。
【打开它,打开它】
【打开它!】
【你还在等待什么?它就是通往星夜的门扉!】
“所以,海狮小镇的结局也会有差分。”
林临伸手。
“我要再照一次。”
这不是她喜欢的结局。
父亲,奥塞维汀到底是谁。如果他们从未谋面,又为什么会说【林临】的性命由奥塞维汀所握。
少女的眼睛在黑夜下异常明亮。
灼灼燃烧着,仿佛根本没意识到她即将面对的是个多么可怖的怪物。
甚至有些……兴奋?
这种神情平日里被发丝下乌云似的阴翳遮掩,此刻如真我之境的光芒笼罩,显露出几近癫狂、兴奋的端倪。
田景橙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
“你……”
林临歪头:“嗯?”
她眨巴着眼睛。破壳而出的雏鸡,对世界的一切都充沛好奇。
“算了。”
田景橙近乎细微地这样叹了一声。
“你现在想做什么?那就去做。”田景橙说,“暂停的时间没有多久了。”
林临:“咦?”
“不怕我搞出什么乱子么?”
田景橙“啧”了一声:“有什么是我摆不平的?你能弄出什么动静?”
林临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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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挨骂的,最后总会是我。”田景橙这样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林临:?
好怪。
她一直不太能理解田景橙和他背后的秘密。对方总是暗示他们之间见过许多次面,做出一副跟自己非常熟络的姿态。
同样也对林临现在与他陌生的关系也非常熟络。
田景橙的黑色蕾丝裙,此刻伴生着地下室的阴影,仿佛暗处的荆棘,向着林临的方向蜿蜒生长,一如向日葵追随太阳。
这些荆棘危险地靠近,随后在破碎的镜光中,递给了她一个银白手镯。
手串正中间的荆棘簇拥着一个表盘,时针正一格一格地转动。
送东西都能搞出这种鬼气森森的氛围,不愧是你。
林临心情复杂。
“时骨,用来表示流去的时间。”田景橙说,“转完一圈,时间就恢复流动了。”
“谢谢你。”林临现在突然又不急着照镜子,面对自己的结局了,她反而更加靠近了一点田景橙。
田景橙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
之前向来是他凑近林临,然后理所当然地被颜永、楚尔维德,或者别的什么人,书店老板之流给阻拦在外,现在轮到林临主动凑近他,他只是缓慢地动了下睫毛。
漆黑如鸦羽的一扇睫毛轻轻颤动,呼吸。
“田景橙。”少女呼唤他的声音如同夜莺在歌唱。
夜莺之歌为非神之人带去赐福,譬如阿丽丝的族人,那些女巫们不觉得害怕,不觉得疼——她们觉得流血,就该是这样。
卡文迪许图书馆的地下二层,碑林如此刻着铭文:
【理想乡:夜莺之歌】
【风起,穿越气流,某些至圣虔诚的信徒才能找到这类隐秘的居所。繁荣花园的主人已不知何处,只剩旧日白塔与其尘封的奇匣于此酣睡。孤独的夜莺唱着寻找的歌。】
【夜莺们说,血该流的时候就让它流。】
仿佛听见某种类似夜莺的歌声。
“田景橙,”少女呼唤他的声音带着困惑,像是午睡刚醒的呓语,“我第一次见你……你是第几次见我?”
林临说话时田景橙一直静静地看着她,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有没有短暂的惊慌、无措与强压镇定的恐惧。
但林临的声音安静又颇有分量,简直不容人生起拒绝和反抗,只有一个乖顺臣服地选择。
田景橙于是顺从地示弱,弯了睫毛。
“你猜。”
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啊。
这家伙嘴严呢。
林临更新了一下对田景橙的人物画像。
除了发现她不傻之外,此人扮作村长女儿可谓是天衣无缝,半点没有想要暴露自己的意思。
对【林临】漠然、对海狮小镇漠然,唯一算得上好友的就是一群女孩子。那群女孩子实在太多了,大家都下意识地依靠着田景橙。
毕竟只有骄傲的田景橙,才能庇佑她们不被丙瑞欺负。
这些隐秘的心思,是上课的老师们捕捉不到的。
但林临也亲口听到他说过,关于这些事件——“没有人认真在管。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他的小洋伞与妖精有关、与阿丽丝交好、他见过林临,不止一次。对周围的任何都漠视,仿佛背负更为沉重的责任。
林临问出她很早便徘徊思绪的疑惑,羽毛一样飘忽着落地。
渐次清晰。
“你知道埃斯顿被困在这样的轮回里多久了?”林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