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们加固过的防护罩已经开始有裂缝了。
那些裂纹最初只是细密的线条,但现在它们已经连成了片,像是蜘蛛网一样,正在缓慢扩大。
每一道电弧从伊森身上炸开的时候,防护罩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反复撞击它,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重。
教授们开始紧急制造第二层防护罩。
一个中年教授的声音在场地边缘响起来,带着一种正在宣布紧急状态才有的冷静:“全体学生立即撤离B区!重复,全体学生立即撤离B区!”
看台上已经基本空了。
刚才那些还站在通道边缘的学生正在被引导着向更远的区域移动,脚步声在走廊里形成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声响,有人在撤退的时候甚至还伸长了脖子回头看了几眼,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赵天明被两个高年级学生带着往出口方向移动,他一边走一边回头:“队长还在里面……”
“她不会有事。”一个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是凯瑟琳,语气里没有太多犹豫。“那么多教授都在现场,不会让伊森和队长有事的。而且”
她顿了顿。
“不要小看了队长和伊森大人的羁绊!”
赵天明没有再说话。他在被带出B区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正在升起的第二层防护罩,他看到林亦可的身影正站在场边和贺教授正在沟通着什么,他又看了看更远处,那个已经被银色雷光占据了所有的赛场。
林亦可和贺教授从出口处回到场地边缘,贺教授和另外两个负责疏散学生的女老师交代过了,让她留在现场,在B区边缘的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女老师们虽然并不赞同,但贺教授还是说服了众人。
那道第二层防护罩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升起,将林亦可和场地中央隔开。
她能透过透明的能量层看到伊森的身影,看到那些正在他周围缠绕的电弧,看到那双已经完全变红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名看上去大约三十七八岁的男子,逆着人流来到了现场。
然后在贺教授的身旁停了下来。
高眉骨,鼻梁挺直但不突兀,薄唇,五官没有太多棱角,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肤色偏白,像是常年待在室内的、被书本和灯光养出来的白。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衣服的面料偏软,垂坠感好,但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位老师给人感觉是个温和、有礼,甚至可能有一点“好欺负”的气质——像是那种在图书馆里坐一整天、被学生打断也不会皱眉的教文化知识的好脾气教授。
“肖峰教授,你终于来了!”几名教授围着他,表情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大大地松了口气。
“嗯,有点事耽搁了。”
肖峰教授?
林亦可想起,之前学校发的淘汰赛通知里提过这个人的名字,跨星系校级联赛领队——肖峰教授。
原主记忆里,是没见过这个人的。
《星辰恋曲》里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至少在林亦可被电死之前没听说过。
更新的资料片里也没提过这个人。
不过嘛,《星辰恋曲》毕竟只是个游戏,当个参考资料看看还行,本来也不能全部相信。
但林亦可还是觉得很奇怪。
因为《星辰恋曲》录全了整个学院里所有教授级别的人物。
哪怕是和主角团毫无相关的教授,或者只是路上打个照面的教授,也会是里面的一个NPC。
何况这个肖峰教授并不是什么普通人物,他是跨星系的领队,再看其他教授对他的态度,根本不可能是什么路人甲。
林亦可忍不住继续打量肖峰。
这个教授没有出现在《星辰恋曲》里,原主也没见过他。
他是哪个系的教授?是什么异能?她对他一无所知。
肖峰在跟其他教授沟通交流之后,蹲下身,拾起之前的防护罩碎片,不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正在布置新防线的技术人员,教授手上的异能检测设备,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滞空的、不断释放电弧的身影上。
片刻后,他和贺教授再次对视,贺教授朝他点点头。
然后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看向林亦可。
林亦可和肖峰对视的瞬间,对方温和地朝她笑了笑:“林同学。”
林亦可感到疑惑,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是贺教授跟他说的?
不是,现在是打招呼的时候吗?
林亦可愣了一拍,还是客气地回应,“肖教授好”
林亦可深呼吸了一口气,悄悄地握紧了手里的暗月草,密封盒的盖子刚刚已经被她打开了,她能感觉到叶片表面正在传来一种微弱的、像是正在呼吸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叶片内部缓慢苏醒。
她在考虑,怎么才能进去,用暗月草来吸收伊森的异能。
“你不能进去。”
贺教授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他正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另一片暗月草,那一片比他给林亦可的那片更大一些,叶脉更清晰,颜色更深,像是经过了更长时间的培育。
“亲爱的表侄女,虽然我跟其他老师打了招呼,让你留在现场,但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进去,除非我确认他的能量可以被抵消,否则我不会让你踏入那道防护罩。”
贺教授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林亦可,他的神情从未如此严肃,“但如果我确认了可以,你要做好准备。”
林亦可的手指在暗月草叶片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怎么确认?”
贺教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深色衬衫。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亦可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伸出手,把指尖按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闭上眼。
一道深绿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入皮肤,然后缓慢扩散开来,他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
从指尖开始,那层皮肤正在变成一种更接近于木质、更坚实、更干燥的质地。像是一棵树在缓慢生长,从内向外,从皮肤表面向内渗透。那层木质化正在沿着他的小臂向上蔓延,覆盖了手腕、前臂、手肘,在肘部以上才缓慢停止,边界清晰。
干木头是绝对的绝缘体。
电流无法穿过它。
这个原理大家都知道,但她从没想过会有人真的把自己的手臂变成木头。
同样是木系异能,自己的异能却是生出藤蔓。
藤蔓是可以导电的。
藤蔓的本质是含水量很高的“离子导体”,只有晒干了的藤蔓,导电性才会差很多,她的异能生长出来的是“鲜活”的藤蔓,所以不存在当绝缘体。
“……贺教授。”
“这是我为了伊森特地开发出来的技能。”贺教授说,“我这种绝缘体模式可以维持大约十五分钟,不能再多了。十五分钟之后如果我还站在那片雷场里,会有一些不太好的后果。”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检查自己左手掌心的那片暗月草叶片放置的角度。他确认了那个位置之后,把那片叶子按在了木质化皮肤覆盖的手腕内侧。
“你在里面待十五分钟,想做什么?”
“有老师告诉我,皇家护卫队最快可以在七分钟之内赶到——”
“你也知道那是‘最快’,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不可抗力的事情发生,所以小可,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而且……”
“这第二层防护罩最多只能再撑两分钟了。”
“等他靠近我,然后——”贺教授把那片暗月草按在木质化皮肤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这个玩意不会提前掉出来,以及狗隐蔽,准备完毕,他才又看向林亦可,“然后让他把能量往我这个方向释放。”
“表叔!你能承受多少?”这个时候,林亦可也不再称呼他为贺教授了,接下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虽然也担心伊森的情况,但她现在也担心表叔啊。
“我本身当然承受不了多少。”贺教授听到“表叔”二字的时候,原本凝重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他甚至伸手摸了摸林亦的脑袋。
像一个长辈对待自家的孩子那样。
“但暗月至少能吸收,只要我能让他停下来一小会儿,就能让他消耗一部分过载的能量,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接近临界点了。”
林亦可看着他:“如果他没有停下来呢?”
贺教授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木质化的手臂,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层临时覆盖物的灵活度。“如果他没有停下来,”他说,“那你要在我倒下之后接上。”
他没有说“如果我倒下了”,他说的是“你要接上”。
林亦可听出来了,贺教授已经把那个可能性放在了计划里。
接下来,他转身朝肖峰点点头,“肖教授,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学生都撤离完毕了。”这时,一名教授走到肖峰和贺教授身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第二层防护罩已经完成,但以他目前能量上升的速度,可能撑不过两分钟。”
肖峰没有回头。“两分钟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正在估算工程进度一般,但他的目光并没有从场地中央移开。
肖峰朝防护罩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抬起右手,一道暗黑色的异能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像是一层正在均匀铺展开的覆盖物。那道暗灰色的能量层落在地面上,没有和其他人的异能产生冲突,只是安静地覆盖了上去,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纸,边缘平整,没有褶皱。
竞技场地面那些正在从裂缝中渗出的雷光,在那层暗灰色能量覆盖的范围边缘停住了。没有反弹,没有被推开,电流被改变了方向,转向了另一侧。
肖峰站在那里,那道暗黑色的能量层正在继续扩展,覆盖了大约半个场地的范围。
林亦可看着肖峰,她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异能。
而且这个异能的颜色,太奇特了,别说在星院里见过,她之前玩《星辰恋曲》的时候也没有见过。
“好了,贺教授,你可以进去了。”肖峰向贺教授点点头。
“好的,谢了。”贺教授的手抬起来触碰防护罩,那道能量层在他触碰的位置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他穿过来了,像是穿过一层被短暂打开的水面。
贺教授走进去的时候,场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层第二道防护罩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贺教授每一步都踩在正在碎裂的石板地面上,脚边那些正在蔓延的电弧在距离他大约一尺的位置自动绕开了。
不是被弹开,是绕开了,像是自然地改变了方向,从他脚边分流过去,又在身后重新汇合。
仔细去看,就能发现贺教授将一层绿色的异能附着在了自己的双脚上。
“老贺——”一个教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那声音不大,但尾音里有种很紧的东西,像是喉咙被什么压住了,“你,你的异能撑不到十五分钟,最好在十分钟之内出来!!”
贺教授没有停。他的回答像是从肩膀上递过来的,没有回头:“老刘头,你放屁!你瞧不起谁呢!老子当然撑得到十五分钟!”
“可你的木质化最多到肘部……”
“到肘部就够了。”
场边安静了。
那两位女老师甚至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林亦可眼站在防护罩边缘,她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眼中噙着泪水,她很想帮上忙……但却只能看着贺教授并不算宽阔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伊森走去。
场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电弧的强度也越来越高,贺教授的步子不算快,就像他正走在一条他早就知道会走的路上,地面震颤开裂,无数崩碎的石头带着电流漂在空中,那些正在翻涌的雷光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正在流动的银色光柱,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在往前走。
几位教授站在防护罩边缘,他们的目光落在场地里那个正在缓慢靠近雷场核心的身影上。
没有人下令让他们后撤,也没有人上前阻拦。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旧外套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进雷光覆盖的范围。
平时贺教授的人缘不算好。
他和伊森.海斯几乎是同一时间入职的星辰学院。
脾气不好,没有人情世故,平时几乎不跟其他老师打交道,每天都窝在药园第七区里搞自己的研究,谁敢动他园子里培育的植物,他能追出二里地……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唉,老贺啊……”
旁边的一位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接上,声音比前一个更低:“……他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再多的补充。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周围那一小片空间安静了一瞬。
像是这三个字已经把很多事情都说明白了,不需要再解释。
……
实际上,现场留下来的教授都知道伊森·海斯的真实身份。教授们不只是“知道他是个S级”,更知道他体内那股力量如果真的失控,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些教授大部分都来自阿尔法星系,他们是从虫族战场上退役下来的军官,并在星辰学院成立了一个特殊精神力防御应对组。
他们一直都在为此做准备,学院内部有一份不对外公开的应急预案,标注着“特殊精神力保护方案”,那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伊森·海斯。
那份预案已经修改过很多次,参与修订的教授都记得伊森入学时做的那些异能检测数据,每一条都被仔细标注过,每一个峰值都被反复讨论过,每一条可能导致暴走的精神力波动线都被模拟过无数次。
很多学生并不知道,星辰学院每年都会处理不少精神力失控的人,但他们最多只是A级,这里的教授完全能够轻松应对。
伊森一直是这些学生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但这份预案没有真正启动过。
伊森入学这两年的时间里,表现得比任何高敏感异能者都要稳定,像是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已经被他驯服了,被关在一个足够坚固的笼子里,几乎没有人能打开牢门。
所以当那道雷光在竞技场上空亮起来、当防护罩出现裂纹、当检测设备上的数值以超出所有模拟模型的速度向上攀升的时候,那些教授的第一反应不是“启动预案”,而是一瞬间的难以置信。
因为两年了,他们几乎已经快忘了那份预案的存在。
而贺教授走进那片雷场的时候,没有一个教授拦住他。
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他,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对这件事准备得最充分的人。
那份预案的第一页上印着他的签名,每一个修订版本都有他手写的批注,甚至有一条附加注释:如果发生预案无法覆盖的情况,由他本人执行最终方案。
他们看着他踏过防护罩那道裂口,看着他木质化的手臂在电弧中发出焦痕。
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果,而是因为他已经想好了。
另一边,已经离开竞技场的学生们,有一部分人留在广场上,看着空中悬浮的光屏。
贺教授的衣领上被植入了一枚微型摄像头,广场上的光屏现在也能看到竞技场B区目前的情况了。
赵天明等人都坐在地上,朱婷婷把头埋在膝盖里。
星娜和莉莉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说话。
一旁的同学议论纷纷:
“贺教授不是在药园供职吗?怎么会去到竞技场的……他平时从来不离开药园的啊!”
“谁都知道药园的老师只会植物学和植物培育啊!”
“天呐,贺教授人也太好了……我怎么会认为他脾气挺古怪的呢?”
庄宴握紧了拳头,目光落在贺教授正在靠近的方向,“他就这么进去了……难道没有备选方案吗?”
陆岩站在他身后侧,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不需要,他就是方案本身。”
风吹过竞技场上方,把那些正在碎裂的防护罩碎片吹得更散了。贺教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被那道正在膨胀的银白色雷光吞没了一半。
广场上,没有人再说话。大家的目光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光屏。
和那些站在防护罩边缘,没有一个移开目光的教授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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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家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男子,在一片银白中一点一点被吞没。
林亦可的目光一直落在贺教授的背影上,她看到那件灰扑扑外套的衣摆正在被风吹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后面推动他。
她想起他在药园里说的那些话,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不看她,低头修着银叶草,说话也总是很刻薄,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些话背后的分量,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帮她,她却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对伊森的事情知道得那么多。
因为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在不久的未来里,他和伊森的分量会在她的心里越来越重要。
现在她看着他走进那片雷光中央的背影,她想到一个问题,但她没有问出来。
表叔,你为什么愿意为了伊森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
贺教授在场地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抬起已经木质化的右手,掌心向外。
数道雷光像牢笼一般在他周围缠绕着,电弧在距离他手臂大约半臂的位置跳动着,接触到他手掌表面的木质化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像是干燥木头被火苗舔过边缘的声响,然后消散了。
电弧在消散前会在他的掌心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焦痕,很快又被下一道电弧覆盖。
伊森正在看他。
那双红色的眼睛聚焦在贺教授的方向,瞳孔深处的红色正在缓慢地向外渗出。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闭合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压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
“……贺……教授。”
贺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伊森猩红的双眼,也看着那些正在从他指尖和发梢渗出的雷光。
他的目光在伊森的手上停顿了片刻。
伊森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已经渗出了血迹,深色的、半干的、已经干涸的,仿佛伤口撕裂了许多次、鲜血流了许多回那样,颜色深浅不一、干、湿参杂在一起。
鲜血沿着掌心的纹路向外蔓延,又被新一轮的电流灼烧成暗褐色,结痂,裂开,再渗出血迹。
伊森的战斗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肩颈的位置撕裂得最厉害,织物边缘被烧得卷曲焦黑,露出下面正在被雷光灼伤的皮肤。
那些皮肤上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有的是电弧灼烧留下的焦痕,有的是指甲用力抠出来的血痕。
贺教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伊森是绝不愿意让自己变成这样的。
实际上,在林亦可出现之前,伊森每时每刻都在控制自己,在异常暴躁的精神力之中煎熬。
哪怕是现在,伊森还在用自己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反复撕扯、反复伤害,来维持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清醒。
他的手臂上,那些血痕正在被雷光反复灼烧。
血珠渗出来,接触到空气中那些正在流动的银白色电弧,发出细微的“滋滋滋”的声响,很快那些血迹就蒸发了,又被新渗出来的血顶开,再被灼干,再裂开。
像是水珠落在烧热的金属表面,瞬间变成深褐色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但水珠反复滴落,那里最终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站在那里,身上已经被烧得满是焦痕,裂纹和伤口遍布,但他还在站着,没有倒下去。他用指甲把自己的掌心抠出新的血痕时,那道雷光会比刚才暗那么一瞬。
他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来充当缓冲,正在用自己正在流血的手来控制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能量。
“……贺教授。”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该在这里。”
“出……去……”
贺教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血痕的手上。“我知道。”他说,“但我有东西要给你。”
贺教授将手掌摊开,那片暗月草正在掌心微微发光,翠绿色的光在银白色的雷光中显得很单薄。
伊森的目光落在那片叶片上,他的呼吸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停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微光中短暂地触碰到了他的意识。他眼里的红色涌动了一下。
在这个瞬间,那道雷光在他周围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衰减。
伊森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掌心那些正在结痂的血痕在那短暂的空隙里没有再渗出新的血。
然后那道光又重新亮起来了——像是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回拉,比之前更紧。他的指尖重新蜷曲,指甲嵌入掌心,新的血痕从旧痂的边缘渗出,被电弧灼成深褐色。
贺教授往前走了一步。
伊森周身的雷光在他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很快又变得更亮了,他木质化的手臂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焦痕,然后缓慢扩展。
“伊森殿下,你能控制自己。”贺教授说,“你正在控制,不要停。”
伊森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正在变重,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深,像是在努力克制从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但是,这种克制并不足以压制住那样东西,它们正在慢慢获得松动空间。
他的目光正在从贺教授身上移动到他身后那道防护罩的位置,像是正在透过那道透明的能量层看什么人。
虽然此时他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炽烈电光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贺教授知道,他在看林亦可。
而林亦可站在防护罩外面,她的双手正按在那道正在发出低鸣的能量层上,隔着那层透明的、正在震动的屏障,她隐约能看到中央的两道影影幢撞的人影。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在《星辰恋曲》里死的那199次,每一次屏幕上那个银发的角色出现时都是冰冷的,每一句台词都像从冰面下传上来的。她从来没想过那个角色本人或许有一天会这样站在雷光中,满手的血,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嘴唇裂开的伤口,他站在那里,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对所有人说“走”。
伊森的眼睛深处那层正在涌动的红色短暂地凝固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走。”
伊森对贺教授这样说。
贺教授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正在滴血的手上。
场外,林亦可身边的教授在呼喊:“老贺,三分钟了!你还能不能撑住——”
实际上,他的声音无法穿透雷场,让里面的人听到。
此时此刻,贺教授正在向伊森的方向迈出第二步。
木质化已经越过了他的手肘,正在向肩部延伸,那些焦痕正在他的手臂上缓慢蔓延,持续燃烧,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引燃的干燥木头。他的手掌前端有焦痕已经开始扩散,继续往手腕的方向蔓延。
伊森看着他。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发出来的声音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尾音里带着一道正在压制的震颤:
“……贺教授,我快要撑不住了。”
“你……快走吧……”
“带着她一起……离开这里……”
贺教授站在那里,看着伊森,目光在他那双正在滴血的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那就不要撑。”
“你不是一个人在撑。”贺教授说,“你还有我们。”
他向前伸出手,把掌心那片暗月草按在伊森的肩膀上,他没有完全接触到他的皮肤,隔着大约一指的距离,但暗月草的力量从叶片表面渗出了。
那道翠绿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注入伊森周围的雷场,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正在缓慢扩散,把那些银白色的电弧染上一层极淡的绿。
伊森周围的雷光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空隙,他的双手微微松开了一些,他感受到自身紧绷的力正在被暂时地减缓。
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在绿色的光芒中凝住了。
场边的教授们没有说话,但他们正在通过光屏看着里面的情况。
林亦可站在防护罩边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正在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结果。
她的目光落在贺教授那柄已经半木质化的手臂上,落在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焦痕上,落在那道正在他的掌心叶片和伊森肩膀之间流动的翠绿色光带上。
林亦可没有说话,心被揪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