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江焰抬头看向伊森,眼神里多了一些困惑。
他刚才没有感觉到这个年轻人释放雷光的威力有多强,甚至连冲击力都算不上,但那股力量的精准度……
该怎么形容呢?
像是有人在他异能运转的流水里塞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刚好卡在阀门闭合前的那一瞬,让整个系统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平衡。
伊森甚至没有看他。
他的关注点全在林亦可身上。
此时的林亦可,手指还按在地面上,藤蔓已经断了,断口焦黑。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她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上伊森的目光。
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极浅极浅的光,在竞技场的灯光下像是水面被什么东西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是在替她补刀。他是在等她的藤蔓先动,然后顺着她的节奏出手。
像是两个人的呼吸被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一呼一吸之间,没有谁在主导,也没有谁在跟随。
两人在比赛之前,并没有在战术上有任何沟通。
毕竟,整个上午林亦可都在集中精力应付庄宴和陈茵茵这对“卧龙凤雏”,中午吃火锅的时候,大家都忙着抢肉吃,他们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交流这些。
很奇怪……
实际上,林亦可并没有指望自己这又弱又细的小藤蔓能起到什么大作用,只是用来吸引江焰的注意,好给伊森创造一个攻击的机会。
但她没想到伊森竟然把时机抓的如此精准。
这就是心有灵犀吗?
林亦可抬起头,看了伊森一眼,巧的是伊森也在看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她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刚才那一击不是偶然,他一直在关注她的动作,他的感觉很灵敏,在她使用自然感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并做好了准备。
两个人明明没有事先排练,却能同时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烈焰队长退回了阵中,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再次扬起一个弧度。
他要认真起来了!
江焰低声对队友说了一句什么,风系副队立刻调整了站位,火系队友也收起了攻势。他们的阵型在变化,准备调整节奏,准备从更刁钻的角度突破。
垃圾队的防线还在收缩,但竞技场中央那两个外貌出众的年轻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他们之间的区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凝聚,是一种看不见的、正在生长的力量。
很快地,林亦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缝间还残留着一截焦黑的藤蔓碎屑,轻轻一吹,碎屑就散开了。
她想,她会变得更强,下一次,她的藤蔓会更坚韧。
总有一天,她的藤蔓会硬到江焰需要认真挣脱而不是随手烧断的地步。
伊森转回头,看向对面的烈焰队长。
他的雷光还在指尖跳跃,但他没有着急,他们还有时间。
竞技场上的局势还在变化,风系气流还在翻卷,火光和水雾还在交织,但场中央的两个年轻人之间形成的那种默契已经像是整个战场上唯一稳固的存在。
他们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手势,甚至不需要眼神,林亦可知道伊森在等待,伊森知道林亦可在找机会,他们在对的方向上,像两条在同一个频率上流动的河,在战场上无声地汇聚。
烈焰队长重新摆好了架势,动作比之前更慢,也更稳。
他的目光在林亦可和伊森之间快速扫过,眼神里那种轻松已经彻底褪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蓝色的火焰再一次在他掌心跳动起来,这一次,温度更高,颜色也更纯粹。
但伊森的雷光始终如约而至。
可是,烈焰队毕竟是一支成熟的、有丰富经验的队伍。
再加上刚刚江焰才跟其他队友沟通过。
他们的打法确实又不一样了。
不再是昨天那种暴风骤雨般的猛攻,是更有节奏的、更有层次的进攻。
火系不再一上来就冲,他先让风系副队在前场骚扰,让水系和土系队员在中场压阵,把垃圾队的防线拉散,然后再找机会一击致命。
像是一把刀,不再是直直捅过来,是先在你面前晃一圈,等你露出破绽,再捅进来。
赵天明第一个被突破了。
他面对的是对方的火系C级,同样是C级,但对方的速度比昨天更快,火焰更猛。赵天明的火焰在对方面前像是一根火柴棍。他被逼退了好几步,又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到竞技场的防护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天明……”朱婷婷喊了一声。
“没事!”赵天明咬着牙,“我撑得住!”
林亦可看着整个战场的局势。赵天明在左边被压制,朱婷婷在中间被对方的土系追着跑,保护罩已经用了一次,还在冷却。孙小胖的坑挖了一半,被对方的风系一吹,又填平了。凯瑟琳的风反而助长了对方的火系。
伊森在正中间,和对方的队长对峙。烈焰队长的火焰是蓝色的,温度最高的一种。伊森的雷光是银白色的,不亮,但很稳。
林亦可再次闭上眼睛。
异能在她体内流动,从心脏流向手臂,从手臂流向指尖。她的指尖有绿色的光在跳动。
她感受不到具体的形状,但她感受到了能量的流动。像是河流,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有的浑浊,有的清澈。她的异能在这些河流之间游走,像一条鱼。
她睁开眼睛。
“赵天明!左移三步!”赵天明往左跨了三步,一道火刃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擦过。
“朱婷婷!后退!”朱婷婷往后退了两步,一道风刃从她面前划过。
“孙小胖!往右挖!”孙小胖往右挖了两铲子,一根土刺从他左边戳出来。
垃圾队的防线稳住了。但烈焰队也在调整。他们的配合比昨天更默契了,像是演练过很多遍。风系和火系之间的衔接几乎无缝,水系和土系的配合天衣无缝。垃圾队的每一次调整,他们都能在几秒内找到对应的解法。
林亦可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颗最后的暗月草种子。她在确认自己还有一张底牌。但她不想用,而且昨天伊森也告诉过她,同样的招数,在战场上是无法使用两次的。
那便不用!她想看看自己还能走多远。
就在这时,广播再次通报:时间到,挑战结束,烈焰队和无名小队——平局。
平局,第二场平局。垃圾队和烈焰队,又一次不分胜负。
“有意思。”烈焰队长说,“你的藤蔓比昨天厉害了一点。”
“每天都会更厉害。”林亦可说。
“那每天都要打一场?”
“那不行,我们明天就要返校了,得等下次月假。”林亦可说。
“可以。”烈焰队长笑了,“等你们。”
赵天明瘫坐在地上,防护服的蓝色光带还在流动,但他的脸是红的—,是战斗的余韵。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又是一场平局。”
“嗯。”孙小胖也坐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半袋零食,拆开,“又没赚到积分。”
“积分重要还是和烈焰队打一场重要?”凯瑟琳问。
孙小胖想了想。“都重要。但赢更重要。”
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是比赛规定的这十五分钟帮了他们。
如果再打下去,他们很可能会输。
烈焰队的确是很强的对手。
两支队伍站成两排,握手,相视一笑。
回到休息区,等待下一次挑战赛,大家坐在沙发上,东倒西歪,赵天明和孙小胖直接躺在了地毯上。
林亦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藤蔓断裂的痕迹,焦黑的,像是被烫伤的疤痕,但她的手指没有发抖。她的藤蔓比昨天粗了一点,不是错觉。是真的粗了。比昨天多撑了一秒,才被烧断。
她想,总有一天能捆住对手。
这天下午,和烈焰队打完之后,垃圾队又打了两场。
第一场对岩盾队,对面五个人全是土系,筑起的土墙厚得不像话,赵天明的火球砸上去连个坑都留不下。
林亦可用最后一颗暗月草吸干了对面队长的土系异能,他们才勉强赢了。
第二场对疾风队,五个人全是风系,速度快得像一阵烟,赵天明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整场被遛着跑,最后输了一个人。
三场打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亦可靠在竞技场边缘的护栏上,背微微弓着,手臂搭在栏杆上,脑袋微微垂下来,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碎的抗议声,膝盖酸软,手腕发麻,手指尖还有藤蔓断裂后残留的灼烧感。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昨天只打了一场,今天却是三场。第一场对烈焰队,平局,但这一场她和伊森配合默契,她的藤蔓撑了一秒,已经是极大的进步。第二场对岩盾队,赢了,但赢得不算光彩。第三场对疾风队,输了,输得很干脆,没有悬念。
林亦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细微的裂纹,是藤蔓断裂时反震的余波留下的痕迹。她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刺痛感从指根蔓延到掌心,又顺着掌心向手腕攀爬。
三场挑战赛,一胜一负一平,一个工会积分都没有赚到。
但垃圾队的配合明显比以前好了。
赵天明坐在场地边的台阶上,身体是歪着的,左肩微微塌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还没完全恢复。他以前遇到这种速度型的对手,会不管不顾地追上去硬拼,追到脱力也不会停。但今天第三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站在场地中央,看着疾风队那个风系队员从左前方绕过来,没有去追,而是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空间给凯瑟琳的疾风去封堵对方的路线。
"你学聪明了。"林亦可当时说。
赵天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队长说的,不硬扛。"
孙小胖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的衣服上全是土,连头发里都有。他以前只会在固定的位置挖坑,等着敌人踩上去。但今天第二场打岩盾队的时候,他第一次在战斗中途改变了坑的位置——他把原来挖好的坑填平,往右移了三步重新挖了一个,正好卡住了对方队长的撤退路线。他的土系异能比以前用得灵活了,不再是只会挖坑的矿工,而是学会在奔跑中修正坑道的方向。
朱婷婷坐在赵天明旁边的台阶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端正正像在听课。她的保护罩今天用了四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薄一些——不是她累了,是她学会了控制输出的量,把保护罩的范围缩小,把剩余的能量集中在最容易被击穿的那个点上。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沾了一小块泥印,大概是第三场被疾风队的气流卷起来的时候溅上去的,她自己还没发现,正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保护罩胸针,像是要确认它没裂开。
不过,无论如何,她也要买一个新的、更好的保护罩才行。
她暗下决心,今晚就去星网上看看,有什么适合的。
凯瑟琳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紫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也没有拨。
今天第三场的时候,她第一次在疾风队队员靠近的瞬间释放了一道风墙——不是用风系异能硬推,而是顺着对方的气流方向斜切了一下,让对方的身形偏了半寸,刚好错过了赵天明的站位。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确认那是她自己做的,不是意外。
林亦可靠在护栏上,把这些变化一点一滴地看在眼里。
她的身体很疲惫,但她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满足,是一种像是终于看到了一棵种子在土里开始生根的踏实感。
她想起赵天明以前遇到打不过的对手只会咬着牙硬冲,想起孙小胖的坑永远只挖在自己脚下,想起朱婷婷的保护罩一碰就碎,想起凯瑟琳的风系异能又散又没力气。
她看着他们现在,每一个变化都很小,像是一根极细的草茎正在破土而出,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把根拔断,但它正在生长。
大家都有进步。
林亦可自己也在进步。
她的暗月草用了两颗,还剩最后一颗。她不舍得再用。第三场打疾风队的时候,对方一个风系队员从侧面突进,速度快到她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她下意识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把异能灌注进土壤里。一根翠绿色的藤蔓从对方脚踝前方的地面钻出来,比之前细,但更柔韧——像是一条正在舒展的蛇,绕上了他的脚踝,收紧。缠住了。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脚踝上的藤蔓,微微一挣,藤蔓就断了。只撑了不到两秒。但林亦可看到了——她看到了自己的藤蔓在断裂之前,已经在他的脚踝上绕了一圈半。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虚影,是一个有形状、有抓力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藤蔓断裂后的余温。她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微弯了起来。藤蔓不是只能用来催生银叶草,不是只能给别人补充异能。它可以战斗,可以缠绕,可以抓住那些她以前根本抓不到的东西。
只是她还不够强。她还不够快。
她体内的木系能量还不够多。但会变的,她马上要进阶B级了!
到时候,她的藤蔓都会变粗一些。每一场战斗,她的反应都会变快一些。
每一次她把手按在地面上,异能渗进土壤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正在缓慢涨潮的河边。
虽然水流还很浅,但河床在变宽,河岸在后退,终有一天,她会站在一条足够宽阔的河流中央,不必再躲在别人身后。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把掌心最后一点灰烬也攥住了。她从靠着的栏杆上直起身来,肩膀还很酸,手腕也很痛,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赛场地面上。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异能只有一根细得像草茎的藤蔓,一碰就断。
现在,她已经能看到它成长的方向了。
远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三颗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异能者工会的玻璃幕墙上,把整栋建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林亦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月光下的城市天际线。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混着尘土的气息。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自己今天记住的东西:烈焰队的阵型节奏、岩盾队队长的异能消耗曲线、疾风队队员的绕行角度,她的藤蔓缠住风系队员脚踝时感受到的韧性和力量。
还有伊森在关键时刻等她的那一个眼神,不是催促,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判断,确认她的节奏,确认她可以在恰当的时机出手。那些细节像是拼图的碎片,被月光一一照亮,慢慢嵌进她脑海里的拼图中,等数量足够多的时候,就能看清整幅画面的轮廓了。
这一天的三场挑战赛没有赚到积分,但她觉得她赚到了别的东西,一种可以慢慢收集的财富——比积分更慢,比积分更重,也比积分更持久。
垃圾队的配合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伊森还是那个样子,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守着最后一道门。从第一天到第二天,他正经出手的次数并不多。一次是在垃圾队快要输的时候,替赵天明挡了一刀;一次是在林亦可的藤蔓被烧断之后,补了一刀,打掉了对方队长的攻势。他出的都是“补刀”,不是“先手”。像是在说“你们先打,打不动了,我来兜底。”
垃圾队六个人离开赛场,站在异能者工会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孙小胖还在吃,不知道是零食还是晚饭。朱凯瑟琳的墨镜戴上了,紫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她也不拨。
“明天是月假最后一天了。”赵天明说。
“嗯。”林亦可说。
“队长,你有什么安排?”
林亦可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是星期日,是月假的最后一天。后天就要回星辰学院了。
这两天她一直在异能者工会打挑战赛,和垃圾队在一起,几乎没有陪过父亲。林至恩每天早出晚归,早餐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晚上自己和队友们在外面玩的又晚,总是赶不上晚餐。
“我想带父亲去露营。”林亦可说。
赵天明愣了一下。“露营?”
“嗯。烤串给他吃。”
“你父亲?”赵天明的表情有点奇怪,“他不是……很忙吗?”
“、不忙。”林亦可说,“至少这个周末不忙。”
赵天明看着林亦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浅的、像是小心翼翼的光。像是怕被拒绝的光。
“那队长你去吧。”赵天明说,“我们后天一起回学校啊,再见。”
“后天见。”
垃圾队散了。一辆一辆飞行器升起来,一辆一辆消失在夕阳里。广场上只剩下林亦可一个人。她站在喷泉旁边,看着夕阳把三颗月亮染成淡金色,又看着淡金色慢慢褪去,变成银白色。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她打开光脑,找到林至恩的通讯号,发了一条消息。
“父亲,明天有时间吗?”
过了几秒,对面回复了。“有。什么事?”
“我想带你去露营。烤串给你吃。”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林亦可看着光脑屏幕上的那行字,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好。”
“那你今晚还回来吃晚饭吗?”林至恩回复了。
“当然回来!”林亦可笑了,虽然她知道父亲在光脑的另一端,看不到。
林亦可的嘴角弯了起来。她把光脑收进口袋,抬头看着天空。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她一直记得自己和垃圾队去湖畔露营烧烤的时候,父亲说他没去过。
马上要收假了,最后一天,她想带父亲去露营。
她不想等。
父亲和原主互相误会了八年。
这次她不想再等到“以后”了。
第二天一早,林亦可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三颗月亮还挂在天上,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落在床沿上,像是一条细细的光带。她坐起来,窗台上的银叶花还在,花瓣上挂着露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洗漱,换了一件很淑女、很温柔的白色长裙,下楼。
林至恩已经在大厅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扣子解开了一颗。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裤线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这一次书没有拿倒,但他翻页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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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林亦可喊了一声。
林至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情绪。
他有很多身份:议员、贵族、林家的家主。但“父亲”这个身份,他也是最近才有一点懂了该怎么做。
曾经他一直以为,给钱就够了。但昨天女儿说想带他去露营,烤串给他吃。他才发现,他从来没和女儿一起做过这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拿着书,假装在看。
“林叔去准备车了。”他说。
“好。”林亦可说,“我也准备了一些东西。”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晚上准备好的食材——牛肉、羊肉、五花肉、鸡翅、蘑菇、蔬菜、酱料、调味料。王婶帮她准备好了,用密封盒装好,每一个盒子上面都贴了标签。还有一小袋木炭,是王婶问隔壁的邻居借的。
“小姐,够吗?”王婶站在旁边问。
“够了。”林亦可说,“太多了。”
“多带一点。万一先生喜欢吃呢?”
林亦可看着王婶,王婶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温柔的笑。她知道王婶在替他们高兴,替这个家里终于有了一点“一起做”的事情而高兴。
林亦可把东西装进手提箱里,背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叔已经等在那里了。飞行器停在路边,车门开着,林至恩坐在后座,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林亦可坐进去,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她听到林至恩开口了。
“我把隔壁那小子也叫上了。”
林亦可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了一下。“什么?”
“他说他今天没事。我就叫了。”林至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顺便带一包纸巾”一样自然。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林亦可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鬓角有一缕白发,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她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
“我怕你拘束。”
“我不会拘束。”
“那让海斯家的孩子也来吧,你们年轻人有话聊。”
他怕的不是自己拘束,是怕女儿拘束。怕女儿在和他独处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他叫了伊森,帮他们缓和气氛。
“好的。”林亦可说。
实际上,伊森也很理解林至恩的邀请。
他叫他不是顺便,是怕自己搞砸了。
他不知道怎么和女儿独处。
但他想让女儿开心。
飞行器停在湖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很柔,不刺眼。湖水是淡蓝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几只天鹅在湖面上游来游去,羽毛白得像雪。
岸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
伊森已经到了。他站在湖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银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手里没有拿书。他看到飞行器停下来,朝这边走了几步,脚步不快不慢。
林至恩从车上下来,朝伊森点了点头。“海斯少爷。”
“林伯父。”伊森说。
林至恩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伯父”了。在议会里,别人叫他“林议员”。在社交场合,别人叫他“林先生”。在家里,王婶叫他“先生”。“伯父”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亲近的、像是被当作“长辈”而不是“官员”的意味。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习惯笑。
“可以叫我的名字。”他说。
“林至恩。”伊森说。
林至恩看了他一眼。“……还是叫伯父吧。”
林亦可从车上下来,背着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箱。她看到伊森,笑了一下。“你来得好早。”
“刚到。”伊森说。
“帮我拿一下这个。”林亦可把保温箱递给他。伊森接过去,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三个人站在湖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草地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个在中间。
“往哪里走?”伊森问。
“那边。”林亦可指了指湖湾的方向,“那边有露营区。”
三个人沿着湖边往前走。草地的露水还没有干,踩上去湿漉漉的,鞋底沾着细碎的草叶。林至恩走在中间,林亦可走在左边,伊森走在右边。他们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放慢的,是——不知道该走多快。
“伯父平时露营吗?”伊森问。
“不露。”林至恩说。
“那今天第一次?”
“嗯。”
“那要好好体验。”伊森说,“露营很有意思。”
林至恩偏头看了伊森一眼。“你经常露?”
“没有。”伊森说,“就是上次和队友们一起露营。”
“阿尔法星系的露营地怎么样?”
“很安静。”伊森说,“没有人,只有星星。”
林至恩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三个人沿着湖慢慢走。
林至恩走在中间,林亦可左边,伊森右边。
伊森在和林至恩说话。
他们的对话很平常,但林至恩的脚步,比刚才放松了。
露营区在湖湾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有几个家庭已经在烧烤了,炊烟袅袅,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上次是垃圾队六个人,这次只有三个人,但气氛完全不同。
垃圾队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是闹哄哄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水,话说不完,笑也笑不完。而现在,三个人坐在草坪上,安静得像是在听湖水说话。
林亦可从背包里拿出食材、酱料、调味料、木炭。她蹲下来,把木炭放进烤架里,点火。火苗蹿起来,把木炭烧得通红。她把烤架架上,放上牛肉和鸡翅,刷了一层油。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白烟升起来,带着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林至恩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是不太会。他不知道怎么烤肉,不知道什么时候翻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撒调料。他只能看着。
伊森坐在另一张折叠椅上,也在看。
林亦可翻了一面牛肉,又刷了一层油。肉片在烤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撒了一点盐和胡椒,又翻了一面。
“父亲,你吃辣吗?”她问。
林至恩愣了一下。“吃一点。”
林亦可拿了一个小碟子,倒了一点辣椒粉和孜然粉,搅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那待会蘸这个。”
林至恩看着那个小碟子,辣椒粉和孜然粉混在一起,颜色很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伊森站起来,走到烤架旁边。“我来帮你。”
“你会烤?”
“不会。”
“那你帮我翻面吧。”林亦可把夹子递给他,“翻的时候轻一点,别把肉夹碎了。”
伊森接过夹子,夹起一片牛肉,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林亦可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你翻得比赵天明好。”
“赵天明翻成什么样?”
“他把肉翻飞过。”林亦可说,“飞到孙小胖的碗里。”
伊森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孙小胖没还给他?”
“还了。吃了一口之后还的。”
伊森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林亦可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笑。
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了。林亦可把烤好的牛肉和鸡翅放进盘子里,端到桌子上。盘子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是王婶从家里拿来的。她把盘子放在林至恩面前。
“父亲,你尝尝。”
林至恩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牛肉。肉片被烤得恰到好处,表面有一层焦褐色的纹理,边缘微微卷曲,油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蘸了一点辣椒粉和孜然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筷子又伸向盘子了。
“好吃。”他说。
林亦可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仪性的笑,是真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那再吃一块。”
“嗯。”
伊森站在烤架旁边,继续翻面。他的动作还是慢,但比刚才稳了。林亦可走到他旁边,拿起另一把夹子,和他并排站着。
“伊森。”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伯父叫的。”伊森说,“不是我自己来的。”
“我知道。但你还是来了。”林亦可说,“你本可以说不来。”
伊森翻了一面鸡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不来。”
“为什么?”
“因为伯父叫我的时候,声音很紧张。”伊森说,“像是怕被拒绝。”
林亦可的手指在夹子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来了。”伊森说,“我不希望任何人被拒绝。”
林亦可低头看着烤架上的肉。炭火把她的脸映得暖暖的,她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