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林亦可喊了一声。
林至恩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林亦可身上。
“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有一点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说了一天话,很疲累的状态。
即便如此,还在等女儿回家。
林亦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还坐在沙发上不走,他不走,自己又不好就这么走掉。
她心里有种感觉,父亲可能是有些话想对她说……?
“嗯。”林亦可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她坐得不远不近,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靠垫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星星,是王婶手工绣的,原主小时候很喜欢,现在还在用。
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有一种,不知道说什么,但不说也没关系的安静。
他们不习惯说话,但习惯了安静。
安静地陪伴。
灯光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个靠垫的星星上。钟挂在墙上,秒针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里显得很响。
就在林亦可犹豫着,“是不是父亲在等她先开口?”,“她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林至恩先开口了。
“今天去哪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终于发现书拿倒了,但他没有反过来,就那样放着。封面的图案是倒过来的,像是一个颠倒的世界。
“林克斯大街,还去了湖畔露营烧烤。”林亦可说,“和同学一起。”
“同学?露营烧烤?”林至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感到诧异。
露营?烧烤?女儿以前对这些活动完全没有兴趣。
或者说,她很不喜欢烧烤的气味沾到她漂亮的裙子上,露营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女儿是木系异能,却不喜欢大自然,她不喜欢晒太阳,出门要打伞,她喜欢热闹的场所,对公园一类的地方不感兴趣,怕树上掉虫子下来,或者踩到泥土脏了自己的小皮鞋。
感觉这些明明是发生没多久的事,一转眼,林亦可都长这么大了……
“哪些同学?”
诶?林亦可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在原主的记忆里,林至恩从来不问她跟谁出去。他只会问“钱够不够花”,然后打钱,打很多钱。
或许,父亲不是不关心她,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关心?
“是我去参加野外试炼的时候,认识的队友。”
“赵天明,孙小胖,朱婷婷,凯瑟琳。”林亦可一个一个地念。
“你还去参加了野外试炼?”林至恩像是很惊讶,又像是有点高兴,但又没那么高兴,表情很是纠结。
“厄里厄尼斯星吗?小茵也去过……”林至恩的表情里充满了怀念,却又夹杂着一丝悲伤,“那里太危险了,最好还是不要去了。”
林亦可也觉得太危险,好几次差点死了,巨蜥、铁甲蜈蚣,长得奇丑无比,还非常吓人。
但这些事没必要让家里人知道,“还好,有伊森学长在队伍里,他是个很可靠的人。”
“伊森?”林至恩重复这个名字。
“伊森.海斯。”林亦可说,“隔壁的邻居。小时候来过我们家的。”
林至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倒扣的书上,像是在看那本书,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海斯家的孩子啊!”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
“他……回来了?”
“回来了。”
林至恩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人怎么样?”他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林亦可听出来了,他不是在问伊森的性格,是在问伊森对她好不好。
“挺好的。”林亦可说,“他在学院帮了我很多。”
“那就好。”林至恩说。
安静又回来了。
林亦可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没有水珠,说明倒了很久了。她想起王婶说过,先生每天晚上都会在客厅坐很久,灯开到很晚。
“父亲。”林亦可开口。
林至恩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林至恩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水杯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杯底和杯垫重合,分毫不差。
“不困。”他说。
林亦可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双眼炯炯有神,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他的五官和母亲一样,都很精致。
林亦可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父亲。在原主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钱袋子”的存在。
即便是父女之间的聊天,也仅仅只是叮嘱她,做一个真正的淑女,要注意形象,不要给林家、王室丢脸之类的。
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给钱,然后消失。
没有陪伴,没有其他。
但此刻她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不是他消失了,是原主没有关注过他。
因为她没有好好地看过父亲。
“今天吃了什么?”沉默半晌,林至恩又憋出一个问题。
林亦可:“……”刚刚不是说了吗?
“中餐牛排,晚餐烤肉。”林亦可说,“自己烤的。”
“好吃吗?”
“好吃。”
“下次……”林至恩的手指在杯垫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下次,能不能带爸爸去?”
林亦可愣住了。
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找,林至恩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他只会说“钱够不够花”,然后打钱。打很多钱。他从来不会说“爸爸想去”,更不会说“下次带爸爸去”。
林至恩看到她的表情,移开了目光。他的手从杯垫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点泛白。
“不方便就算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的窗帘上,窗帘是深色的,遮住了外面的月光。他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方便的。”林亦可说,“下次带你去。”
林至恩的肩膀放松了,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一点点。
“好。”他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林亦可也放松了下来。
她想,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父亲大约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当一个父亲罢了。
看来母亲的离开,给这对父女带来的影响,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大厅又恢复了安静。
林亦可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她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在她心里搁了很久,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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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就开始搁了。
“父亲。”她开口。
林至恩看着她。
“如果——”林亦可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裙子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裙摆上绣的玫瑰被她的指尖捏的微微凹陷,又弹起来,“如果我和庄宴殿下没有感情,也一定要履行婚约吗?”
林至恩猛地扭头,他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当然不。”他说。
这三个字没有任何犹豫,连“让我想想”都没有。
林至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说出来。
“如果你不喜欢,我是不可能让你嫁给殿下的。”
“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什么?我早就知道?
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不过,《星辰恋曲》里的原主确实很喜欢庄宴殿下,不然也不会被玩家刺激的做了蠢事,导致异能降级,被赶走……
所以,嫁给庄宴并不是为了家族荣耀什么的吗?
这样一来,或许解除婚约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难?
想到这里,林亦可的手指松开了裙摆。
“那当初,为什么会有这个婚约?”林亦可问。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她想不通,林家虽然不是普通人家,但和王族比,差得远。庄宴是贝塔星王位的继承人,他的婚姻不是儿戏,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定下来。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游戏里没有说,但也许——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有另一段故事。
林至恩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林亦可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本倒扣的书上。
他伸出手,把那本书转回过来,封面的图案正了,但他没有翻开,只是把书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按了按封面,像是……在按一个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故事。
“原来小可不记得了啊……”
“大约是你十岁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慢。
“你母亲离开后,你生了一场大病。”
林亦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翻找原主的记忆,十岁生病……记忆是模糊的,很模糊。
原主的记忆在那一年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只剩一些残存的片段: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还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很暖,是母亲的手。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离开了,所以那场大病,和母亲的离世,是同一段时间。
“你发烧,烧了很多天。”林至恩的声音还在继续,目光落在书封上,没有看她,“医生说是病毒性脑炎,很凶险。你在治疗舱里躺了半个月,醒过来之后,忘记了很多事。”
林亦可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原主的记忆缺失,不是意外。是生病……
“那时候玛丽皇后来医院看你。”林至恩说,“带着庄宴殿下。”
玛丽皇后,庄宴的母亲。
贝塔星王族的王后,一个在原主记忆里只有模糊轮廓的女人。
林亦可从来没有在游戏里见过她,玩家用陈茵茵视角的时候,玛丽皇后已经去世了。
“她和你母亲,是大学同学。”林至恩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珍贵的、怕碰碎的东西,“感情很好。你母亲去世前,她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带着庄宴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