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并且带着一种被封闭了太久的静止感。
时间在这里比外面更慢，慢到灰尘落下的速度都被拉长了。
林亦可站在石台前面，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已经泛黄的卷轴，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毛了，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卷起过很多次。
纸张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涂层，是为了保护字迹而特意加上的，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哑光质地。她抚摸着表现，上面的字迹，笔画比现代通用文字更圆润一些，是被人用细尖的工具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人类与虫族和平共处协议。”她轻声念出第一行字。
“核心条款：人类提供生存空间，虫族提供异能能量。双方共享资源，互不侵犯。”
她看完那几行字之后，和伊森对视了一眼。
这意味着什么？
早先人类是没有异能的，来源是虫族?
那为什么之后会斗得你死我活？
“这就是我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老人的声音响起。
“我今天才终于看到……”
老人噙着热泪，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被拉得更深了一些，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释怀。
老人看着他们，突然深深地跪伏下去，再抬头，浑浊的双眼里突然迸发一丝清明，“海斯陛下，琳娜殿下，我等了你们一辈子，现在……终于可以把卷轴交给你们了。”
“不，我们不是……”
林亦可正要解释，被伊森握住了手腕，“先让他说完。”
“怎么不是？陛下是雷系，殿下是木系，你们的异能是世界最强，只有你们才能打开这里的大门！”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前方作战！对我这样的小人物有防备很正常。”
“我是档案室最后一名守卫，代号M-469号。”老人跪在地上，挺直了腰杆，行了个阿尔法帝国军礼。
“那它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伊森的声音不大，在静谧中落得清楚分明，“你也是。”
“阿尔法帝国感谢你的付出。”他的声音很稳定。
“好……好”老人热泪盈眶。
“禀告陛下，林教授和肖教授也找到了这里，但她打不开。”
“林教授说她不是那个能打开它的人，但她知道有人会来！”
林亦可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老人说的那些话竟然在她脑海里拼接成一段她从未亲眼见过、却很熟悉的感觉。“老人家，林……林教授是谁？”
“林茵教授和肖源教授。”
“当时她已经在研究虫族和植物的能量同源问题了，她沿着线索一路找到失落之城，找到了我。”老人的目光依然落在卷轴上，像是在看一件他熟悉到不需要用眼睛确认的东西，
“当年她在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告诉我她打不开。但她确定了那扇门是可以被打开的，只是她无法打开。”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没能完成这件事，会有人替她来。”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在那之后又过了十多年……她再也没来过。肖教授倒是来过几次，但我觉得这个人有些问题……”
“肖源？他是……？”林亦可一头雾水。
“你说的肖源有什么特征？”伊森问。
“肖源这十年来一直待在暗黑星，他的异能很特殊，是暗系的……”
老人努力回想了一下，“对！他的异能可以融进任何结界。”
“但是唯独这扇门，他打不开。”
？这……？
林亦可更讶异了，她与伊森互相对视了一眼。
【暗系异能，他说的明明就是肖峰教授啊！】
【就是他！肯定是他！没安好心的家伙！】
【肖峰也太没下限了，连老人家都骗！真名都不告诉人家，还自称什么肖源！！】
【你母亲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肯定是他！！】
【我讨厌肖峰！他拿走了你母亲的日志！他曾经和你母亲一同研究人类与虫族的课题！】
月沼青苔听到老人的话，忍不住在林亦可的脑海里发出尖锐爆鸣。
“青青，你小声点，我被你吵得无法思考了。”
【你要思考什么？都这么明显了！还需要想吗？】
【他还骗老人家，明明叫肖峰却告诉老人他叫肖源！！！】
【幸亏这卷轴没有被他拿走！】
【还有，刚刚你们在补给站里调查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感知，那几栋楼里都是感染者！】
【你知道为什么不感染这位老人吗？】
【因为他太老了，它们觉得他身体机能不行了，没有用！还把他从补给站里赶了出来！！】
“……”林亦可的手指在卷轴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了，青青，不要这么激动，老人嘴里说的肖源和肖峰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我们暂时没有证据。”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证据？事情已经这么明显了啊！】
【暗系异能就只有肖峰了啊！！】
林亦可不再理会月沼青苔。
“那位林教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卷轴，又抬头看着那个老人，“能说说她的特征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具体多久我也说不清了。”老人抬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个子比琳娜王后你稍微高一点点，但是你们的长相很像。她在这里站了一整个下午，走之前说了一句‘如果我没有回来，会有人替我来’。”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没有，她只告诉我，未来有一天，一定会有人来的。”
“然后我等到了你们，我的王，和王后。”老人再次跪伏下去。
林亦可在他说完之后依然站在原地，那几句话里的时间维度正在拉长，像是一个被拉远了的镜头，她能看到那个画面——一个和她有相似眉眼的女人站在密室的石门前，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那个一直守在这里的老人说，如果我没有回来，会有人替我来。
林亦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卷卷轴重新卷好，收进背包里。
伊森将老人扶了起来，“我们现在得走了。”
老人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那扇已经裂开的石门，又看了一眼林亦可。“这个密室，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伊森，“那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他的银发边缘还带着一层极淡的雷光。“外面不太对劲，虫群的移动轨迹比刚才更密了，像是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聚集。”
“还有多久？”
“三分钟左右。”
“那就三分钟。”林亦可转身看向那个老人，“你跟我们走。”
老人看着她，像是正在重新确认一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放下过很久的决定。“我太老了，走不动。”
“我可以用藤蔓带你走。不用你走，你保持平衡就行。”
老人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啊，林教授……你和她一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你刚才一模一样。”
林亦可蹲下来，她的手掌按在密室的石板地面上，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入地面裂缝中，那道光沿着地面的纹路向前延伸，在老人脚边的位置重新凝聚成一束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
藤蔓从地面升起，缠上老人的腰腹，“走吧。”
藤蔓的边缘缓慢收拢，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弧度。
林亦可站起来：“可以走了。”
伊森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侧过头，目光扫过通道入口的方向。“虫群正在靠近。”
林亦可用藤蔓托着老人，沿着通道快速向外移动。
伊森在她后方大约三步的位置，雷光在他指尖凝聚成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弧线，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正在移动的防御半径。
三人穿过通道拐角时，伊森余光捕捉到前方通道入口处正在涌动的暗色轮廓——那些虫族的体型比普通虫族更大，颜色更深。
“加速。”伊森说。
林亦可在听到那个词的时候，已经调整了步伐的节奏，从快速移动切换成一种更接近跑的速度。她感觉到那些虫族的移动轨迹正在偏离她们的路径，伊森的雷光在她们身后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屏障，像是正在把那些试图靠近的虫族的注意力引向别处。
然后她听到了老人的声音：“右转，前面有一个地下通道。”
林亦可几乎没有犹豫，她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已经调整了方向。右侧的墙体上有一道裂缝，比看起来的宽度要更深一些。
她用藤蔓把老人推进去，然后自己也侧身挤了进去。伊森在她们身后，雷光在他进入之后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逐渐熄灭。
“是白蚁族。”
如果是在地面战斗，那么伊森的雷系技能天克白蚁族，50度的温度就能灭杀白蚁。
但同时，白蚁族又天克林亦可的技能，白蚁剥食藤蔓，对木系植物能带来毁灭性打击。
但无论是雷系还是木系，只要在地下工事里和蚁族战斗，他们是不占任何优势的。
尤其是伊森，如果大范围使用雷暴，甚至可能造成地道坍塌，大家都出不去。
但是这些压根影响不了蚁族。
“它们非常擅长掘洞，以及洞穴中穿梭，尽量不要跟它们战斗。”伊森提醒道。-
林亦可点点头。
【难怪我在整个失落之城都感知不到植物，原来是蚁族！】月沼青苔恍然大悟。
“嗯，所以你不要冒头了，老老实实待在背包里，不然白蚁会把你当零嘴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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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可一脸严肃。
【好……保证不说话了，你快点逃吧！！！】
通道比林亦可想象中要更长一些。两侧的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物质，像是地下水渗入墙体后长时间沉积形成的矿物层。
“这条路通向哪里？”林亦可问。
“城市外围的下水道系统，出口在北侧。”老人的声音从藤蔓上方传下来。
三人沿着通道大约走了二十分钟。
前方的光线正在逐渐变亮，林亦可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正在加快，头顶那些正在滴落的水珠已经稀疏了很多。通道尽头是一个直径比通道本身更大一些的圆形出口。
外面是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水流，水面倒映着灰褐色的天空。
林亦可在出口边缘站定，那些水流的水面不高，站在岸边时刚好到她的膝盖。她侧过头，看到伊森直接在出口处释放了雷电，将林亦可释放的藤蔓齐口切断，丢到通道里全部点燃。
出口温度太高，白蚁族不敢再过来。
伊森确认后方没有任何一只白蚁追出来，才走过来。
林亦可解除了老人身上的藤蔓，他现在正站在岸边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看前方正在延展开来的地面，然后侧过头，看着林亦可。
“琳娜皇后，我刚才说的关于林教授的事，还有一部分没有告诉你。”
林亦可转头看着他。
她不打算纠正他，老人的思维已经有些混乱了，不知道还能清醒多久。
他说她是谁就是谁吧……
“林教授当年找到我，在密室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老人说，“她打不开那扇门，但她在那扇门前面站了很久，一直在试图破译。”
“她在破译什么？”
“破译封印上的那些纹路。”老人说，“她告诉我那些纹路的内容是活的，不是固定的，它们会随着接触者的能量发生变化。当年她读到的内容和你刚才读到的不完全一样，但核心是相同的。”
林亦可的手指在背包带上停了一下：“她读到了什么？”
“她说那扇门在告诉她‘钥匙会在合适的时间出现，而她不是那个合适的时间’。”老人说。
林亦可站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夜风正在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和矿物质的气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翠绿色的纹路还在缓慢地亮着，像是正在以极低的频率持续运行。“那个林教授……她后来有再联系过你吗？”
“没有。”老人说，“她走之后，我继续等。等了很久，然后虫族入侵，失落之城沦陷了，我被赶出来后，一直躲在档案室附近。”
林亦可抬起头：“那你怎么知道要在这里等？”
“林教授说过，如果她没有回来，会有人替她来。”
"纹路已经预示了结果。她告诉我，那扇门会被打开，我只是需要等。”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们。”
“你们有话，离开这里再说吧！”
“地面上也有蚁族过来了。”
远处正在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频率很稳，正在逐渐靠近。
伊森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移动的黑线上，那些黑线的轮廓比夜空的颜色更深，它们的移动速度均匀，像是正在按照某种预设的路线往这边涌来。
“蚁族的巡逻队在向北侧移动，看起来像是在向某个固定方向推进，不一定是在搜索我们。”伊森说。
林亦可的目光也落在那条黑线上，然后她开口了：“嗯，方向不对。”
“它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像是正在朝着那个补给站的方向移动。”
“……G-17？”林亦可说，“范罗德队长和卢修斯教授他们还在那里搜索！！”
老人站在水边，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你们该走了。”
“那你呢？”
“我在这里住了七十年，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躲。”老人说，“而且我刚才说到——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活到现在，等的就是今天。既然等到了，剩下的日子就不需要再等了。”
她看着他，那些被磨损的衣物边缘正在被夜风轻轻掀起又落下，“……我这里还有些营养剂，前辈您拿去吧！”
“不用。”
“你必须拿着，这是琳娜皇后的命令！”林亦可直接把背包里的营养剂全部掏了出来，只留了两只，其余都给了老人。
她最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海斯陛下，我们走。”
老人还站在那块石头上，正在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住他们。他只是站在那里，永恒地守护着那片地方。
林亦可和伊森快速朝星舰方向走去，夜风正从他们的身后吹过来，把空气中最后一丝潮湿的气息带向他们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