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可站在这些培养舱前，私人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培养舱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
那些虫族在浅蓝色的液体中缓缓悬浮，触须偶尔摆动一下，又恢复静止。
林亦可的目光没有离开舱体内部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甲壳轮廓。
她表面上在看那些虫族的姿态，实际上她一半注意力还在操作台的方向，还在用余光注意肖峰的动作。
月沼青苔的声音在她意识里一直没有停，频率从刚才的偶尔一句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碎碎念：
【诶你，你听见了吗？】
【他的脚步声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比正常人轻了大约三分之一！】
【尾音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拖沓！】
【这也太恐怖了！】
【还有他刚才伸手调试仪器的时候，动作的角度刚好避开了灯光能照到的最亮区域。】
【不是他怕光，是他习惯性待在光照的边沿位置。】
【这，这说明他习惯了掩饰自己的动作和行为，不是刻意的，而是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哇，他这个人，简直太阴间了！】
【他这样的人，你最好不要跟他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太久。】
【不然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哦。”林亦可用意识回了一句：“可……我们现在就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啊。”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青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比你更清楚”的紧迫感，
【所以我才一直跟你说，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这里没有别人，就你们两个。】
【这是多恐怖的一件事啊！】
【他那种暗属性异能不用接触你就能渗透过来，只要他动一动念，整个房间的阴影都会朝他那边聚拢！！】
【到时候你连他什么时候动手的都看不见，他就能把你困在原地。】
【还有那些活体虫族，你不觉得它们看起来很吓人吗？】
【就是看了晚上会做噩梦的程度。】
“哦。”月沼青苔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林亦可依旧很敷衍地应了一声。
林亦可的目光落在培养舱内那只正在悬浮的虫族身上，它的甲壳表面在液体折射下呈现出一种暗绿色的光泽。
她确实不觉得它的外形很好看，但也没有到会让她做噩梦的程度。
如果月沼青苔去过厄里倪厄斯，见过挂满虫卵的铁甲蜈蚣母体，见过巨蜥，它就不会这样说这些培养舱里的虫族了。这都算眉清目秀的了。
林亦可正在用视线测量它的体型、观察它在液体中悬浮时触须摆动的幅度和频率。
她在努力记住这个物种的形态特征，以便以后遇到的时候能认出来。
“它们确实长得不太好看。”她说。
【什么不太好看？？？那是‘看了会做噩梦’的程度！】月沼青苔纠正她，【你还是说话太客气了。】
林亦可的目光越过培养舱，落在房间角落那排资料架上，然后很快收回来，没有在那里停留。
“青青，其实肖教授只是看上去有些阴沉，你把人家想的太坏了。”
“他教我知识真是一点都不藏私的。”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禁区拿我母亲的笔记，但是……青青，你换一个角度去想，如果不是他拿出来，我也还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进去禁区拿出笔记。”
“从这一点来说，他反而是帮了我的忙。”
“还有……”
林亦可想起刚才那份资料里提到的地名，暗黑星，在阿尔法星系和贝塔星系交界的边缘地带，虫族活动的密集区域，危险等级比厄里倪厄斯星高出很多。
她收回目光走向操作台，假装正在观察那些样本的记录数据，同时用意识压低声音问：“青青，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在图书馆里泡久了，什么都能知道。】
“图书馆里有虫族分布资料？”
【当然有！】
【药园旁边那间旧资料室的书架上，第三排有一本阿尔法星系边境星概况，里面有一整章写的就是暗黑星的资料，你肯定没借过。】
林亦可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没有借过。
从前玩《星辰恋曲》的时候，只要攻略男主角们就可以了，谁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边境星背景资料？
穿越过来就更没时间关心这些了。
每天都有每天的事情要忙，她似乎就没停下来过。
就在这时，林亦可听到肖峰的声音从操作台方向传过来，不紧不慢，他正在翻一页纸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林同学，你什么时候去阿尔法星？”
“诶？”林亦可的手指在记录面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了，“我看看昂，应该是……”
“后天的星舰。”
“那很巧了，”肖峰说，“我们应该是同一班次。”
林亦可一愣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吧？
听到肖峰的话，月沼青苔立刻在林亦可的脑海里爆鸣：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怎么肖峰也要去阿尔法星啊，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哦！我知道了！他要绑架你？】
【啊啊啊啊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青青，你太吵了。”林亦可真想把背包扔出去。
“他只是一个教课的老师，他绑架我干什么？”
“我有什么用？”
“除了继续给他当工具人，做实验、培育植物以外，我有什么用？？？”
“而且他一个A级暗系要绑架我轻轻松松，何必非要等到阿尔法星再动手？”
林亦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最初带月沼青苔出来，是想利用它的感知能力帮自己找到母亲的笔记本。
结果这家伙真是太离谱了，正事儿不干，一天到晚叨叨叨叨个没完没了，没有一句是有营养的话，比赵天明还烦人。
另一边，肖峰正站在操作台前翻看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林亦可想起来他是这次跨星系联赛的学院代表队负责人，要带着三支队伍去参赛。
最近林亦可每天路过训练场都能看到校队在对战，原来校队出发时间也是后天吗？！
跟肖峰同行就已经很痛苦了，如果再加上一个庄宴，那真是……林亦可突然想把星舰票退了。
“……您也要去？”林亦可不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
“嗯。联赛的事，我作为领队得提前到场。”肖峰把资料合上，“后勤对接、场地确认、队伍入住，这些都需要有人先过去。刚好和你的时间一致。”
林亦可站在操作台前，被这个巧合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现在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诶，一起就一起呗，那有什么的。
总比和庄宴一起要强得多。
她原本想离主角团远一点，结果一转头发现主角团的领队现在就在她旁边，还和她坐在同一班星舰上，那不如让她跳下去算了。
哎，原来只有肖峰教授一个人提前去阿尔法星而已，两权相害取其轻，林亦可觉得和肖峰同行没什么不好的。
林亦可默默地把这个想法放回心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转回记录面板，继续写数据。
离开肖峰的私人实验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亦可背着月沼青苔走在回学院的路上，夜风从路边的树丛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刚才说‘同一班次’的时候，语速和平时没有变化。】
月沼青苔说，【说明他没有在掩饰什么，他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但你刚才还是被他那句话噎住了。】
“青青你想多了，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她顿了一下，“而且一开始我确实不太想和他坐同一班星舰。”
“当时是担心庄宴也会同行，那很麻烦了，我不想应付庄宴，一点也不，但他又是我们贝塔星的王子，我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那你改签？】
“改签也改变不了肖峰教授是联赛领队这件事。而且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觉得肖峰教授挺好的，我是接受不了和庄宴一起，幸好这都是误会。”
青苔在她背包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分析这句话的可行性。【那你到了阿尔法星之后尽量避开他，还有那个讨人厌的牛皮糖庄宴！】
【最近每次路过训练场，他的眼神黏在你身上，让苔很不舒服！】
“你也知道啊！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他走太近。”林亦可说。
她走回学院的时候，看到药园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看到贺教授正蹲在第七区的架子前修剪一株银叶草的侧枝。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左前臂那些焦痕还在，已经比上个月淡了，但依然清晰可见。
贺教授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后天走？”
“嗯。”
“阿尔法星比贝塔星系危险很多。”贺教授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要小心。”
林亦可站在他身后，她想起上次和他类似的对话，他总用那种“我已经告诉你了”的语气说一些重要的提醒。
她本来想问“怎么个危险法”，但背包里的青苔提前开口了，声音紧贴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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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传过来：
【他说的没错，阿尔法星那边确实不太平。】
【有些虫族会寄生在从战场回来的军人身上。】
【那些寄生体潜伏期很长，有时候几个月甚至一年都不会发作，但一旦发作就会造成失控。】
【阿尔法星的一些边境城市偶尔会发生袭击事件，大部分都能及时被压制，但这也说明那边的防御压力一直很大。】
“……原来如此，原来阿尔法星的军人这样辛苦啊……”林亦可叹了口气，《星辰恋曲》是围绕主角们展开故事的，对于普通人的生活，它并不会有多详细的描述。
所以她不知道这些事。
“知道了，我会更加小心一些的。”林亦可轻轻按了一下背包外侧，算是对月沼青苔的回答。
然后她开口问贺教授：“贺……表叔，请问我母亲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叫什么表叔，这名真难听！你还是叫我老师或者教授吧！”贺教授停了一会儿，像是一段流程被突然卡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株刚修剪完的银叶草上，片刻后才开口：“……是肖峰。”
肖峰？
难怪他研究的方向与母亲的如此相近……
林亦可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钱够用吗？林至恩有没有给你钱？不够的话，我转钱给你，你去买漂亮的裙子。”贺教授想了想，有些别扭地说，“听说你喜欢华丽的高定礼服裙……以后别买那些便宜的，买贵的！我有钱！”
林亦可：“……”
有些哭笑不得，贺教授大概是“村里刚刚通网”，两个月前的瓜，现在他才吃上……
谢绝贺教授的好意，林亦可离开药园的时候，晚风已经把云层吹散了一些，月光正在那些银白色的叶片上镀上一层细密的光泽。
她走回宿舍的路上，打开光脑翻到通讯录，在“父亲”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视频接通得很快。林至恩的脸出现在光幕上，他看起来已经在家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衫，正在看书，听到通讯声，抬起头来。
“小可？这么晚还没休息？”
“我后天要去阿尔法星了。”林亦可坐在宿舍窗台上，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去那边待一段时间。”
“嗯。”林至恩沉默了一会儿：“待多久？”
“还不确定。半个月，也许一个月。”
“阿尔法星那边……你人生地不熟的，别待太久。别的孩子都放假回家了，你在外面待久了也不大方便。”
林亦可看着光幕上父亲那张正在努力保持一本正经的俊脸，他嘴上说着别的孩子都放假回家了，其实下一句已经被他绕了个圈子藏起来了——他也想让她回家。
林亦可低头笑了一下。“我就是给伊森学长送点东西，我办完事就回去。”
“好，等你回来。”林至恩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让他安心的话。
林至恩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通讯。”
“知道了，父亲。”通讯挂断之后，林亦可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三颗正在缓慢升起的月亮。
月光在窗台边缘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又打开光脑。通讯录的界面上，有一条未读消息的通知标识。
发件人是卢修斯·索恩，内容不长，语气和他本人一样随性：
【亲爱的小亦可！我最近休假回阿尔法星了。】
【另外，我把实验体X001也带回来了。你要是放暑假有空，欢迎来阿尔法星看看它，顺便看看我。】
消息末尾还补了一句，【还有宇宙最可爱的小猫发财，相信你们两相见后，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
林亦可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和卢修斯教授见面时他头像上那只卡通猫。
她本来以为他身为战斗指挥系，实战专业的教授，应该是个非常冷酷稳重的人，结果后来发现他会用猫当头像、会给自己养的小猫取名叫“发财”，会在通讯消息末尾加一句关于他猫的问候。
两个月过去了，卢修斯.索恩还是这样。
林亦可靠在窗框上，低声说了一句：“行。到了阿尔法星先去看看名叫‘发财’的小猫。”然后她关掉光脑，躺回床上。她闭上眼，感觉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眼睑上。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她就要出发了。去阿尔法星，去看伊森。
她不知道到了那边会看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正在前往那里——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足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