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是人又如何GB > 1. 一枝花蔓
    翰林院。

    已近黄昏,三三两两的官员经过廊檐,谈话声不大,被料峭的寒风吹散开来。昨日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满园寒霜,莹莹的积雪被踏碎碾进泥里,化成一滩污水。

    待人都走尽了,一间书房才启门扉,深红的官袍一角伴着动作拂过门槛。这身官袍修长笔挺,从袖口到衣角无一处污渍磨损,清洗它的人显然花了很多心思。

    那人小心地避开积雪水潭,行至廊檐下,仰起脸观望天色。

    他有一对清润如玉的眼瞳,含了郁气般深邃,却偏偏眼尾上翘,是似勾似引的桃花眼。这双眼睛太过夺目,而与之相配的面容又太过温润,反倒显得不合时宜。

    “珮兰!”

    有人在不远处叫他。

    宋珮兰敛了视线,几步上前去:“书毅,你在此等我?”

    方书毅与他自幼相识,又是一同进书院,一同考进士,一同进了翰林院,关系匪浅。

    “你今日太冒进了,”方书毅压低了声音,“那薛侍郎也是你能说的?帮人不成,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师恩深厚。”宋珮兰正色道。

    他平静地迎上方书毅的目光,瞳色漆如点墨,无波无澜。

    对峙了半晌,方书毅率先败下阵来,伸过手臂虚虚揽着他:“走吧,今日丰源酒楼有特供的琥珀酒,我订了三壶,你陪我喝酒去。”

    宋珮兰沉吟片刻:“好。”

    “难得啊!我原以为你今日也抽不出空来,”方书毅笑着拍他的肩膀,“怎么,嫂嫂不需要你陪了?还是……你们吵架了?”

    宋珮兰眸光一闪,拢袖大步向前:“未曾。”

    “真吵架了。”

    方书毅喃喃着,追上他:“无论如何,嫂嫂是个可怜人,她不容易,你那臭脾气得收着点。”

    宋珮兰此人哪里都好,偏偏认死理,不知变通。

    方书毅对宋夫人有些了解。三年前宋珮兰归乡祭祖,返程途中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听闻她家乡遭难,颗粒无收,迫不得已逃荒至此。宋珮兰施以援手将她带回了京城,养在府邸。

    那女子实在是个可怜人,无姓,单名一个莲字,无亲无友,最终宋珮兰不顾家族反对娶其为正妻,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此事才算揭过。

    丰源酒楼今日请了戏班登台,方书毅就着美酒大快朵颐,偶然侧目,宋珮兰看戏竟然看得出神。他举杯过去与宋珮兰碰杯,道:“如此精彩一出戏,你也能走神?”

    锣鼓乐声里,宋珮兰定了定神,端起酒盏轻呷。

    他自小不擅音律字画,但也不至于看戏出神。他方才只是想到前日的光景,气温降得厉害,妻子却不肯在房中添炭火。她从前应是用不起炭,生生扛过寒冬,可如今已成他的妻,用他些炭火又何妨呢?

    方书毅猜得对也不对,他的确和她有些争执,可吵架是万万算不上的。他的妻子少言寡语,只说了一句不用炭,便再也不肯开口,任凭他如何劝说。

    他们成婚三载,并未同房,分榻而眠。那晚宋珮兰也将自己卧房内的炭盆撤掉,瑟瑟发抖着熬过了一宿。饶是他也扛不住那深寒,遑论体弱的妻子。

    养在府中三载,他的莲娘仍如初见时那般纤弱。肤色苍白,喜静不喜动,平日哪怕是一只墙头扑棱展翅的小雀也能将她吓住。

    过去两年是暖冬,加之那时的妻子与他更加不相熟,宋珮兰没有多管,可今年雪越下越大,他才抓住炭盆这事不放,惹恼了她。

    台上唱腔婉转,宋珮兰不懂欣赏,却也知是一出精彩的好戏。

    可惜莲娘还没听过。

    *

    宋珮兰披着夜色回府时,守在门口的侍女云儿提灯迎上来:“大公子,夫人在亭中等您。”

    “天色已晚,”他匆匆地穿过长廊,“她还在外面?我传的消息告诉她了么?”

    “夫人知道,”云儿小跑起来,“奴婢也劝过她先回屋。”

    庭院深深,小径两旁的石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前方的一小片路,宋珮兰长眉微蹙,步伐快了些许。

    凋零的荷花池上,一方四角亭中端坐着一袭丁香色衣裙的女子。她神情淡然地望着水面,露出的手腕皓白瘦弱,面上毫无血色,长睫投下阴影。

    宋珮兰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上,一霎时,她将视线正了回来,无声地、一错不错看着他。

    “莲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宋珮兰在三步外停下。

    莲娘不喜与人接触。当初她倒在路边,宋珮兰不过是伸手探了探鼻息,就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之后他想扶她回马车,莲娘更是竭力挣扎,直到他脱了外衣将她整个裹住才罢休。

    她主动开口询问道:“晚膳,为何不回来?”

    是在问他因何不回府用晚膳。相处这么长时间,宋珮兰已经能将她的只言片语自行组合成句,他解释道:“方书毅邀我去丰源酒楼饮酒。”

    莲娘露出了然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回屋休息吧。”

    宋珮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起身。他十分自然地拿起石桌上的一盆小花,走在莲娘身后。那盆小花的品种是铁线莲,零零星星开着几朵浅紫色花,是莲娘回府一年后栽种的,花不离身。

    她种得不太好,曾经有下人想帮她修一修,刚碰到花盆就被莲娘一把推开,若不是他拦得及时,恐怕莲娘是要动手的。

    奇怪的是,她不许旁人碰,却放任他帮忙。

    最初宋珮兰对这盆花也是敬而远之,但有一日莲娘忙着学绣花,连旁边的花被鸟雀啄了都毫无察觉,他情急之下将花盆抱在怀里,她发现后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于是他便知道自己是唯一被默许的。

    这株花耐寒,前不久才开花,是冬日里少有的亮色。而今日又开一朵纯白的,宋珮兰看惯了也觉得好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花瓣,道:“莲娘的花长得不错。”

    走在前头的莲娘脚步稍顿,极轻极轻地笑了声。

    他心神一震,似乎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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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如何哄她开心。莲娘肯笑,就证明她不再生他的气,尽管她气与不气待他都没什么变化,但宋珮兰认为闷气会郁结于心,还是让莲娘开朗些罢。

    “我看这朵白色最是好看,”宋珮兰紧走几步,与她并肩而行,“莲娘以为呢?”

    “的确。”

    她略一点头,赞同他的话语。

    默了一息,又道:“你喜欢,摘去。”

    “不必,”宋珮兰爱惜地抚着花瓣,“观其美足矣,何须染指。”

    在他不曾留意到的时刻,莲娘的瞳孔急促缩了缩,唇角绷紧。她盯着面如冠玉的夫君,视线蛇一般滑过他的眉眼颈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很快,她便收敛起情绪,沉默着走在前面。

    宋珮兰想不通究竟那句话又惹她生气,捧着花跟在她身后,不再言语。

    莲娘话太少,他总会担心她,担心她其实在这深院里过得并不好,担心她受了欺负也不说,担心她心里有愿望却不宣之于口,他无法实现。

    路走到尽头,侍女云儿推开门。门内清冷,今晚莲娘也不打算用炭火取暖。

    “若是……”宋珮兰将花交还于她,忍不住再度提醒,“夜里觉得冷,记得叫云儿添炭火。”

    他留意着她的神色,手背忽然触及一片冰凉,不由得怔住。

    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他。冰凉,虽说不似寒冰,但和寻常人比起来确实冷了些,冷得不正常。

    这几天他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莲娘或许不畏冷,或许如她所说,用不上炭盆……可接触为实,她分明需要炭火取暖。

    “当真不用么?”他固执地问她。

    莲娘抱着花盆,头也不回踏进屋内,在门扉合上前回眸与他对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夜里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宋珮兰屋内炭火烧得很足,怡然如春。突然传出簌簌声响,一枝浓绿的花蔓穿过门缝,掀起门帘匍匐进来。一股冷风呼啸,打着旋儿在屋内乱窜,榻上熟睡的人缩了缩身子。

    花蔓将门帘压上,严严实实地堵住寒风。

    它熟门熟路绕上床柱,沿着被褥的边缘探进去,贴着肌肤游走,又从领口钻出,停在宋珮兰脸上,舒展枝叶,末端盛开一朵纯白的小花,花瓣轻柔拂过他的面颊。仿佛一只人手在抚摸他的侧脸。

    热气弥漫,宋珮兰的面颊浮起一层云霞似的粉,花蔓喜欢极了那一抹颜色,反反复复地摩挲。

    观其美足矣,何须染指。

    它抖了抖枝叶,对这句话表示不满。灵巧的花蔓覆上他的唇瓣,从缝隙延伸,搅动不休,引得熟睡的人呼吸急促起来。许久后花蔓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枝叶挂着晶莹的水迹。

    从门缝间钻出,它在雪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它生性不喜热,温暖的屋内贴近温热的人体,毫无疑问是不适的。可它将挂水的枝叶高高翘起,耀武扬威,仿佛是件稀有的战利品。

    天亮前,它早已消失得无声无息,雪地上蜿蜒的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掉。长夜寂静,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