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喜是被侍应生送回包厢的,宋依依看她醉得不清,连路都走不直,重新倒杯茶递到她嘴边喂她喝。
纪云喜不想喝水,宋依依没看懂她的抗拒,提她的衣领把人困在身前,端着茶杯,简单粗暴地给她灌水,凉茶流入口腔,呛得她闷哼一声咳嗽半天。
“拿走拿走,难受死了。”大小姐小发雷霆,而后不管宋依依再如何哄骗兼施,她把嘴闭死死不肯再喝。
宋依依撂下茶杯,更不惯着她:“我真是懒得管你。”
周时宜本想去制止战火,刚一靠近,意外发现纪云喜脖颈的异样,诶呦一声:“你这脖子怎么了,看起来这么像过敏呢。”
职业病严重的沈邵宁闻言撂下筷子跟过来看。
纪云喜过敏的红疹在瓷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娇嫩皮肤上余有两道抓痕,明显是她刚才挠的,下手还挺狠。
“估计是她刚才喝那酒的问题。”宋依依一针见血。
——咚咚咚包厢门传来两声敲门声。
门被推开。
去而复返的侍应生用托盘端着杯温开水和一盒未开封的氯雷他定:“给这位客人的过敏药。”
沈邵宁接过药,检查好药方后才放心给她吃:“还不傻啊,知道自己找药吃。”
纪云喜记得自己没找人要过敏药啊,难道她喝大发了失忆,记忆又发生错乱了。
吃过药,残余的酒精在大脑作祟,纪云喜晕乎乎的又没力气,软绵绵的靠在宋依依肩膀上,叨叨唠唠要跟她和好。
宋依依受不了她黏糊劲,掰过她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来个人帮我一起把她架出去。”
周时宜主动承下这份使命,最后买单的活落在沈邵宁头上,沈邵宁一筹莫展的看看扬言要买单的醉鬼,想着回头要找她哥报销,反正他们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走前,她让侍应生把纪云喜爱吃的杨梅荔枝蛋糕给她新打包一份,又格外付了钱。
纪云喜一喝醉就容易兴奋加胡言乱语,“我跟你们说,等我结婚你们都要给我来当伴娘,听到没有,向阳花,茉莉花、山茶花,我要你们护送我这朵娇嫩金贵的玫瑰花风风光光的出嫁。”
宋依依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周时宜跟着敷衍的嗯嗯两声。
沈邵宁推开包厢门。
与此同时,对面一侧的箱门有人从内往外推开。
灯光乍现,三位样貌不凡,气质出众的年轻男人被隔断屏风前后走出来。
表现还算淡定的周时宜和表现极为不淡定的沈邵宁异口同声叫了句“哥”。
听到声音的周亦扬收敛嘴角的笑,说了句:“真巧,你们也在这吃饭。”
“对。”
为首的沈星樾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很快,重新把目光落在夹在两人中间的纪云喜身上。不知是过敏还是醉酒的原因,纪云喜两腮像涂了层厚重的腮红,醉态明显,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像翩跹的蝶,红润的唇露出一截雪白的贝齿,在她欲言难止的注目中,沈星樾察觉到她好像有话要对他说。
周亦扬看着一大帮人,提议:“一起走吧。”
周时宜说行,走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去看左手边西装革履的池嘉砚,后者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微微颌首,周时宜慢半拍反应过来是他在跟自己打招呼,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
这里属沈邵宁和他们几个人熟悉,说话无所顾忌:“你们是都开车来了吗?”
“喝酒了开不了。”周亦扬斜眼乜她,故意唱反调。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厌。“沈邵宁张开手臂倒着往前走,指着周亦扬脸骂:“我才不信呢,我哥才不会跟你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鄙人喝酒。”
周亦扬给她一个本少爷懒得搭理你的眼神。
沈邵宁算盘打得啪啪响:“既然三位优秀的男士都没喝酒,就麻烦把我们四位漂亮的女士安全送回家吧。”
周亦扬拉开副驾车门,不顾当事人意愿,单手把周时宜塞进去:“我负责送我妹啊,你爱找谁找谁去。”
“我来吧,我顺路送你们。”在旁观战的池嘉砚主动请缨。
已经回到车里的周亦扬听到这句话,半降车窗,探出脑袋,笑得欠揍又嘚瑟,踩油门扬长而去:“还是池总会怜香惜玉。”还不忘留下一句话。
“哥,那麻烦你照顾好二喜。”沈邵宁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对沈星樾眨眨眼睛。
沈星樾承蒙他妹妹的好意,接下人形烫手山芋。
————
醉酒的人不宜吹空调,沈星樾降下他那侧的车窗,又去看身边的女人。纪云喜防不胜防的缩在副驾驶呼呼大睡,微凉初秋的风混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隐匿在夜色下的轮廓凌厉深邃,鼻梁沾染冷白的月辉,直而挺。
沈星樾脱掉外套,盖在睡着的纪云喜身前,倾身替她系安全带,距离拉进,浓郁的玫瑰花香混合淡淡的酒气,无孔不入的充斥他的鼻腔。
纪云喜小幅度的乱动,被安全带勒紧的身体不舒服,她这么一动可不好,面料考究的男士外套从腿上掉落,纪云喜凭借仅有的意识去捞衣服,和沈星樾刚伸过来停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又一次毫无预兆的碰在一起。
如同电流流过全身的酥麻感再次发生在彼此身上。
外套重新盖在身上。
有人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睁开眼,放任自己借着酒意胡作非为。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的,宽大的,带有粗粝的茧,是不属于自己的陌生触感,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崩塌,纪云喜摒住呼吸,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只能假装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
车子一路开到纪家别墅,两位警卫认出来者身份果断放行。
停稳车,沈星樾叫她:“纪云喜,到家了。”
纪云喜揉揉眼睛,灯火通明的别墅近在眼前,她没有理由再赖在他车上不走。
沈星樾下车,绕道另一侧把副驾车门打开,纪云喜解开安全带,拿起包包要下车,注意到沈星樾的外套,她说:“你的衣服。”
沈星樾视线停留在她泛红的脖颈,淡声道:“你穿着吧。”
纪云喜穿好他的衣服,过于长的袖口盖住手臂。她迈腿下车,试探往前走一步,身形控制不住的晃悠,距离家门不过100米的距离,她踩着细高跟每一步走的极为艰难。
头顶皎白月光温柔的洒落,庭院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一道影子不知不觉出现在她脚边,沈星樾逆光而来,半蹲在她身前,白色衬衣勾勒出紧实宽窄的身形,可见身体有过健身的迹象。
男人低沉的声色混在夜晚有种不易察觉的温柔:“上来。”
夜晚路灯洒下来,纪云喜二话没说扑上去,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肩膀,嗅着他独有的冷香。
她双腿灵活的夹在他腰侧,发号施令:“可以出发咯。”
纪云喜抬头仰望夜空,满眼憧憬:“今夜月亮真好看,星星也是。”
原本走路沉稳的男人,听到这句话,脚步陡然顿了一下。
纪云喜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断断续续做了一个不算好的梦。
深受影响,她梦到沈星樾了。
梦中的情形切切实实在他们身上发生过。
那一年的夏天,纪云喜欢欢喜喜去沈家找兄妹二人玩,正好赶上沈邵宁和母亲回江南探亲,她一个人在家呆着要烦闷死了,哭唧唧吵着要跟着一起去,邵阿姨告诉她哥哥即将面临幼小衔接,学业繁重,不能和她们一起回江南。
见纪云喜懵懵懂懂的,又征求她的意见:“哥哥一个人在家里多孤单啊,二喜要不要陪他呢?”
闻此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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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喜当然无条件选择站在沈星樾身边。
当天下午,纪云喜一个人玩得实在是无聊,连她最喜欢的动画片都没有耐心看了,沈星樾赶在天黑之前完成了当天学习任务,于是他们约定好出去玩。
在保姆阿姨陪同下,他们驱车前往什刹海。那时候的什刹海还没有成为热门打卡点,人流并不多,更多是老北京当地人出来遛弯儿消食。
正值初夏时节,微风又暖又温柔。清澈的湖面,有两只鸳鸯交颈缠绵。身穿白衬衫小皮鞋的冷峻男生手里牵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漂亮小娃娃。
纪云喜嗦啰草莓味的冰棒,走路时还摇头晃脑的:“我们先去划船,然后一起去后巷子里看皮影戏,再一起吃顿饭,就回家好不好?”
沈星樾点头遵从她的意愿。
玩完这些项目,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纪云喜体力不支,娇声娇气的央求沈星樾,“哥哥,我走不动了,你背背我。”
尚未发育的男孩用青涩的脊背,背起漂亮的洋娃娃,纪云喜趴在他的背上,困得眼皮上下打架,她自顾自地像个小话唠一样说了好半天:“你要多吃饭饭,这样我就可以少走点路,让你多背我。妈妈说,我们有娃娃亲,我是你的小童养媳,还说我们是青梅竹马,让我凡事多偏心你一点,可是,哥哥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呀?”
虽然尚未情窍初开的沈星樾听到这句话还是不经意间红了耳朵。他不懂人世间的喜欢和爱情,小孩子的世界单纯又美好,他只是遵从自己的意愿,用最直白简单易懂的话语告诉她:“意思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那太好了。”纪云喜大声欢呼,发自内心的开心。清透的眼眸映入悬挂在夜空中弯月,小女孩声音轻而柔,像是在沉溺梦中发出的呢喃呓语:“今天月亮很好看,星星也是,只不过在我看来它们都不及你漂亮。”
出乎意料的剖白,未等沈星樾做出反应,梦境像破碎的蜜罐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天光大亮,纪云喜缓缓睁开眼睛,等到意识彻底清醒,附在胸口怅然若失的悸动才逐渐散去。
房间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多余的噪音,稀碎阳光透过棉布窗帘洒在地板上,隐约可以窥探今天是个好天气。
“Summer。”
纪云喜喊狗狗的名字,意外的是Summer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的回应她。
去狗窝里看了一眼,狗早已不见,碗里的狗粮吃光了,水喝得剩下一半。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不是阿姨遛狗的时段。
纪云喜穿上拖鞋下楼去找狗,外套都忘记穿,不顾形象,反正在家里,披蓬头露面去摁电梯。
轿厢门甫一打开,她听到一句爽朗的笑声。
出自她老爹。
纪煜林整个人容光焕发的:“阿樾,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都要成一家人了,和叔叔这么客气干什么?”
纪云喜放轻脚步往前走,随手撩拨一下头发,一抬眼,骤然与沙发上身穿深色系西装套装,刚出现在她梦中的男主角四目相对。
她显然有些愣住。
相比前者纪云喜后者表现的倒像是这个家男主人,从容淡定。
“不是。”纪云喜揉揉太阳穴,感觉像没睡醒,站着不动,勃艮第色调的红裙包裹曼妙的身段,裸露的肌肤如玉般细腻。
全部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纪云喜忽然觉得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惊讶溢于言表:“你怎么来了。”
旋即客厅里传来一阵嘹亮的狗叫,纪云喜目光掠过沙发,匆匆转一圈,最后落在大厅休息区,有两只狗玩得正欢。其中有一只干干净净肤白貌美的萨摩耶,正是她要找的Summer。
另一只是个威风赫赫的德牧犬,看到她过来昂起脖殷切嗷呜两声,纪云喜顿时觉得脑袋要炸,他人来就算了,怎么还把狗给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