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宜和与陈金珠不太清楚王俅答应镜光出门的理由,但单单明化寺祈祷这样的事情,她们不会不支持。
看见镜光恢复了往常的活力,蹦蹦跳跳进入正院,裴宜和与陈金珠急忙替她和懿香擦掉毛绒围领下的薄汗。
“去叩拜菩萨也是好事,你病好之后我们替你去还过愿,你自己去也更加虔诚。希望佛祖不光保佑你身体健康,也能为你未来的道路赐福。”
裴宜和说着说着,语气渐缓。
“今年过年,你大姐姐说不定能被允许给家里传消息了。虽说我年年都是这么期盼的,年年都得不到音信,但我还是会抱着这个愿望等待每一个明天、每一个新年。镜光,你替母亲,再去求求菩萨,让我能见到镜昭的书信,好不好?我也不敢奢求更多,能见到我教导她的字迹,就当做是我和她见面了吧……”
“已经,已经五年了啊……我的镜昭一个人在突厥的冰雪之中替皇室受苦,可是宫里的宴会从不间断,皇帝、贤妃和两个早过了双十年华的女儿,他们剥夺了别人的念想,还能享受天伦之乐。惦念她的人,只有咱们娘儿几个啊……”
“我的镜昭,比大公主的年纪还小啊……”
“还有那些男儿……突厥也不是没有公主,怎么他们就不能出塞呢……”
裴宜和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思念和怅惘。镜光回抱住这位母亲沾满了佛堂檀香气息的衣衫,心也跟着飞到了那从未去过的传说中的北地突厥。
姐姐出嫁的时候,她的生身母亲,甚至没被允许看她最后一眼。
满城叩拜下,大姐姐在特赐的金銮御驾中端坐,被辘辘远行的皇室座驾托举围困,蜿蜒到了长安京北面的北面,蜿蜒到镜光拿着望远镜远眺也再也看不清的一线天边。
那天,绣着鸾凤和鸣、牡丹芍药、亭台楼阁、山山水水的金线纱帐笼罩在满身华彩的新娘四周,用皇室威严和不允许他人违抗命令的圣旨,硬生生在唢呐鼓乐的鼎沸中,掩盖住了镜昭和母亲家人分离的骨肉。
薄薄的一层纱帐那么轻软,比江南五月的雨细密、比长安晨起的雾稀薄,哪里能帮里面金尊玉贵的女孩抵挡住北地的风雪和年轻国主的狼子野心呢?
可是那样的纱帐、那样被人轻轻一扯就会坏掉的纱帐,却那么远那么厚,那么密不透光,让出嫁的女孩血肉来源——那十月怀胎九死一生、却不能为女儿送行的国公夫人,只能站在一众王公贵族之中,绞着红色的绣帕痴痴远望,却看不见半分镜昭如火嫁衣的模样。
因为出嫁的殿下,是陛下的公主、未来突厥的徐皇后。她不再是王家的姑娘,也不再是裴氏的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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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神佛拥有上天入地的力量,祂的眼睛能荡涤世间的浑浊,祂的双手能为有需要的信徒赐下福祉。
镜光在络绎不绝的信客前,微微抬起盛满了星辰的黑亮眼眸,用湿漉漉的眼珠祈求:
求求您,保佑我的姐姐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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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马车,懿香就憋不住了:“表姐,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表姐说要去京郊的哪个方向来着?
懿香摆弄手上的帷帽,一旁的惊春赶紧替她整理好。
“姑娘。”莳雨也为镜光递上能为小姐们遮蔽尘埃、又能将她们的容貌在阳光下彻底掩盖于阴影中的帷帽。
“不急不急,这还在车里,戴帽子做什么。哥哥弟弟在外面能显示真容、我们只能带这个累赘,我就已经嫌麻烦了。难道我的面容还要在你们面前遮住不成?”镜光笑嘻嘻放下帷帽。
明化寺往日的青山绿水此时银装素裹,在难得见到的辽阔天地,镜光从车窗伸出脑袋,贪恋地呼吸外面冷冽清新的自由气息。
“侍卫大哥,到吉祥村,就在明化寺西边半个时辰,那边还有座庙,父亲也说同意了——”
早有准备的镜光用王俅的名字狐假虎威。
此时一阵北风吹过,几粒晶莹的松雪在墨绿的松针上终于躺不下去了,就着风儿的推搡簌簌落下,正好滴在镜光的眉间,化作一抹空林之中的寒泉。
“回来吧表姐。”车里的懿香双手捧着两个精致的手炉取暖,还努力地伸出小手指头,试图拽着镜光的衣袖,分给这一向坐不住的表姐一个。
“嗯呐!”听到表妹的呼唤,镜光一个甩头,迅速缩回温暖的车厢,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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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和表妹咬耳朵,猜测吉祥村的秦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姑娘,你的绒花掉了。”
莳雨没有合上车窗,急忙伸手,也只能看见满眼碎雪、漫漫窄路,还有一朵金色的桂花簪子,化作冬日的一抹阳光,被北风送到远方。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也没人会知道这桂花属于何人。
车上的几人没有当回事,镜光摸了摸光秃秃的发髻,心里继续盘算表姐的事情。
但那开启了一小段奇幻旅程的绒花飘飘摇摇,飘到了几个年轻人手中。
三皇子叼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狗尾巴草,嘴角斜斜,拎着一簇金灿灿的绒花,笑得肆意张扬。
“哟,谁的花儿?”
“阿弥陀佛,想必是哪位香客的遗留,皇兄莫要失礼。”
四皇子来到明化寺宛如回到快乐老家,如今清俊秀丽的面庞满是安详。要不是承德帝严令他不许私自剃度,他早就能摒弃一头浓密秀发,享受大自然和秃脑蛋子的亲吻了。
这样的四弟真让人没意思。
三皇子嗤笑一声,视线转了一圈,转到了这里最后一个大活人五皇子的身上。
啊,可怜的五弟,每天要帮大哥跑东跑西。父皇不让大家带随从过来,五弟就成了大哥的随从呢。
真是柔弱无骨的小男儿大哥啊。
倒是五弟,长得一副眸光潋滟、眉接春山、面如冠玉、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的云鬓花颜样子,却从不叫苦叫累,是个能忍的。
看见三皇子的视线上下打量,五皇子全身发紧,生怕这个受宠的神经病又惹出事情来,让他为难。
于是急忙接过三皇子手中的绒花,不让可怜的花瓣随风摇摆了。
“想必是哪位小姐的爱物,不若我好生保管吧。就算找不到主人,也避免让它零落。”他白皙的手急忙接过那一抹萦绕着桂花香气的金灿。
行吧,三皇子没在意这些。他全身心的兴趣都在怎么折腾那一堆道貌岸然的皇室贵人呢。
就是绒花离去的那一刻,心里怎么有点空落落的呢?
回头一看,四弟也好像收回了手,又在念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