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苓让下人去照顾这兔子,自己偷偷把信藏在袖中,待周围无人时,迫不及待拆开,可展开信纸时,雀跃的心一下悬停住了。
上面没有字,说是画也不像画——
墨笔画着一只眼睛,被四四方方的框圈在中间。
难不成是什么暗号?
元清苓不死心,将信纸翻过来倒过去,转了好几圈又正回来,与那只孤眼对视片刻,忽然发现,眼珠没有被画在正中间,而是偏左一些。
她恍然大悟,这框不正是方方正正的元府么!那眼睛一定就是她了,眼珠靠左,是不是在暗示她往西去?
左右还没到就寝的时辰,元清苓跟嬷嬷说想去园亭散散步,不叫人跟着,自个儿揣着怪信往元府西边去。
她边走边寻思着,不可能有人能手眼通天,在元府中布下什么东西,可西面除了住着那个讨厌的人,什么都没有呀。
再想回那信和兔子,也有蹊跷。
她的生肖就是兔,莫非是哪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官家公子差人送来的?虽然她还未及笄,但爹爹和娘亲已经着手为她觅一门好亲事了。
她板着一张小脸,一路无视了下人的问候,由着那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进西院,绕开元雪岸住的院子,往西角门去。
她想,就开门往外看一眼,若什么都没有,她便不再惦记这事,若真有人等在外面,她定要好好记住他的脸。
西角门所对的是一条夹道,元清苓入眼的除了高墙和地砖,空荡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元清苓悻悻然垂下眼,可还没来得及失落,目光碰到石阶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时,一阵心悸猛烈地袭了上来。
她双眼圆瞪,僵直了身子,一声狗吠震破夜幕后,才“哇”地喊出来。
附近的家仆无论是歇息还是打盹的,都被这声不寻常的惊叫喊起来,手忙脚乱地赶来,却看见西角门半开着,小姐正撑着手臂费力堵门,而门框中竟然夹着……一只狗头?
家仆们互相望了一眼,才小跑过去帮忙。
可元清苓没撑到他们赶过来,一见身后有人了,忙不迭往回跑,她一松手,那狗就钻了进来,吐着舌头就去追人。
元清苓连狸奴都怕,更别提狗了,况且那狗还是只可怖的黑狗!
她花容失色,还管什么步态轻盈身姿端雅的体统,甩着手就逃,信纸从袖中滑出来也不管了。
家丁在旁边护着她,忙乱中不知谁的腿脚打了岔了,元清苓左脚绣花鞋尖被人踩了一下,右脚也一绊,整个人往前扑着摔在地上。
“小姐!”
西院一时间热闹非常,连刘婆也闻声出来看热闹。
元雪岸听到元清苓的喊叫时就出来了,还以为自己听错,在看到西角门前的团团乱后,想也没想就提裙跑了过去。
有人刚拿过来几根长棍,想要围成阵打狗,元雪岸将他们拦下了。
“姑娘,你也快闪开,这狗凶得很,你瞧,会扑人的。”
他正握着长棍末端,将另一端戳向狗,那狗非但不惧,反而露出犬牙冲棍子扑咬了一下。
“呜——汪!”
“你看!”家丁面露惧色,“去年年关的时候,不是有个流民被狗咬死了么。”
元雪岸伸手:“你将棍子给我。”
她直接握住中段,把棍子往狗嘴里一递,等它衔住,微微施力着画圈,那狗竟不松棍子,顺着绕起来,仿佛在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咬。
如此绕了许久,久到元清苓平复了心悸,久到元雪岸手臂酸得发抖。
黑狗终于玩够了,松开棍子,蹲坐下来,尾巴一下一下摇着拍打地面。
元雪岸大着胆子向它走去。
黑狗的耳朵竖得尖尖的,不等她走近,就上前用狗头蹭了一下她的腿。
她揉了揉狗头,回身冲众人笑道:“它应该只是想跟你们玩耍一番。”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放松下来。
元雪岸远望着元清苓,微微扬声:“这狗没有伤人的脾性,小姐可否容我留下它?”
元清苓方才失态丢了面子,自觉被她比了下去,即使心怀怨愤,也梗直了脖子,强装大度道:“随便你。反正这西院,我是也不会踏足一步了!”
说罢风风火火而去,心中气得想叫人把兔子杀了,两只眼睛也戳瞎!但冷静下来后,终究没有那样做,她只字不提这事,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李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知道这位小主子多么要强傲气,听完她添油加醋的讲述后,又是后怕,又是心疼,伺候梳洗时,问道:
“小姐真能吞下这口气?”
“吞不下又如何,难道真要跟一条畜生置气?”元清苓沉着脸。
“您方才说,是看了那封奇怪的信才被引到西边的。我可听说,那畜生从前在西角门附近出现过几回,还有人撞见那小贱人喂过它,您想想,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你是说,是她给我做的局?!”元清苓骤然拔高声调,一拍妆台,“呵,是为了上回衣裳的事吧。”
“老奴觉着,她也未必全然。”李嬷嬷一语点透她,“小姐,她今年已十九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可元家能风风光光嫁出去的女儿,只有您一个啊。幸好您没真出去,说不定街角就埋伏着一个登徒子,趁您被狗吓破了胆,来一出英雄救美,毁您清誉。”
元清苓恍然大悟,被气得又想哭了,咬住唇,可怜巴巴地望着镜中嬷嬷的眼:“气死我了。”
李嬷嬷道:“小姐别气,我有一个法子,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彻底不敢再犯事。”
*
另一厢,谢昼等得花儿都谢了。
一日他终于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响,勾了勾唇,眼风却不往门处扫:“不愧是郡守之女,还真有骨气,晾了我这么多日。”
他懒懒掀眼看去,却见原本是门的地方换成了窗,舔驴儿正喷着响鼻冲他打招呼。
他一愣,继续拧头,直到脖子扭到尽头,还是没有门。
谢昼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来,盯着虚空愣了一会神,决定今日出门看看。
谢昼此前从未到过朔宁,就算脸不遮上街,应当也没人能认出他,但他不敢冒险,也毫不拘泥,戴了她留下的帷帽出门。
纱幔上还蹭着一丝血迹,在他眼前晃啊晃。
谢昼手指乱动了动,拳头又有些痒。
既然闲来无事,那便探一探她的故乡好了。
谢昼将帷帽帽沿压得低低的,旁人与他说话时,瞧不见他的眼。他先去了成衣铺,买了身藏蓝直裰,上面绣着暗纹,蹬一双黑靴子,还换了只更大、纱更厚的帷帽。
越是朴素无奇的装扮,越让他穿得别有风骨,非池中物。
银钱么,自然是从她留在柜里的荷包中拿的,意外的,他还发现了一只白玉头冠。
他拿着它端详良久,有些生疏地为自己束了发。
又为了这个白玉冠,他在铺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条白玉腰带作配,手头的银子就几乎花光了。
走出成衣铺,谢昼望了望天。
草原上的天很远,很辽阔,可朔宁的天不知是不是浓云遮日的缘故,离人更近。
他深嗅一口气,空气却十分干涩,不见湿润的雨意。
当初被她拿来唬人的那场雨,这么多日都没降下来。
谢昼低回头,收心往巷子里走。
两侧尽是推车铺地的摊贩,卖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些哄娃娃的陶俑泥哨、胭脂水粉、粗布鞋袜等物。
可他竟鬼使神差地,用尽了身上最后的铜板,买下了一罐手脂。
他还差十文钱,本想赊账,但东家听他问得那样仔细,定是给某个姑娘用的,便大方地抹了这笔账。
谢昼彻底身无分文,后头的路只走马观花,却在路过一个果摊时停了下来。
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合拢了手中折扇,顶住旁边一个十岁上下的男童脑袋,一下又一下,边责罚边口中骂着什么。
那男童扎着总角,发色却偏黄,眼眶凹深,颧骨宽大。
四周人声嘈杂,谢昼只能隐约听出来,男人是骊关口音。
他神色一凛,驻足瞧了一会,见男童不知所措地跪下了,又被男人拎起来,作势还要打脑袋。
谢昼忽然大步走去,伸手拦停折扇,扇骨正敲在了他腕骨上。
“公子这是何意?”男人眉梢一挑,向他看来。
厚纱之后,谢昼脸色沉下来,手臂一转,压着扇子掀翻了男人的手腕:“这少年犯了什么大错,舍得当街教训?”
男人轻蔑道:“你看他笨的,我刚买的果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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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拿着,他就撒了一地,都沾上土灰了,还怎么吃。”
他们就站在果贩的摊前,谢昼扫了一眼,摊上有枇杷杏子干枣,而男童抱在怀里的,也是杏和枇杷,上面沾没沾土不知道,数量却根本不是一个小孩能抱住的。
“今日天阴,风凉,兄台何不收了扇,腾出手来分担几颗?”
男人甩开折扇,以山水图从容遮面:“我为何?”
谢昼忍着火气:“自然因为你年长他许多。”
男人忽然笑了:“可他却是个——”
“草原的小杂碎。”
不知谁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谢昼截断他的话,冷静下来:“要不这样,这些脏了的果子我买了,你再挑几颗新的,到他能抱住为止便停,如何?”
“你这个人怪有意思,但你是帮理呢,还是帮亲呢?”男人眼中有些戏谑。
谢昼知道被他看清了眼眸的异色,也不惧,哂笑道:“我这个人,就是很护短。”
即便他的出手相助于男童而言,不过是暴烈的炎日下,短暂的一片阴云,他也要做。
谢昼坚定地摸向腰间,手一顿,想起来银钱花完了。
这男子仿佛早瞧出了这点,遮面哧哧地笑起来。
行人路过他们,或回眸或驻足,谢昼皆未觉似的,任余光中灰扑扑的一片游走。
倏然一个水绿的人闯了进来,他眼眸颤动,轻眨了下眼,含在心里的名字就这么滑了出来:“元雪岸!”
他第一次唤她名字,自然得仿佛唤过万千遍。
元雪岸忽地撩开帷帽纱幔,一时不知该惊讶他隔着彼此的两层纱还能认出她,还是他怎么会在这。
谢昼大大方方的:“借点钱。”
“……”
她还能怎么办呢,就像昨晚收留的黑狗咬坏了她的罗裙下摆,只好上街买新的;这个男人惹出来的麻烦,她也不得不帮忙摆平。
元雪岸尚不明全貌,还是把荷包递了出去。
折扇男子闷闷地笑了几声,忽然放声大笑,“我道是什么呢,原以为你有多出息,原来、啊哈哈哈!行了行了,不陪你们玩了,阿猱,我们走。”
男子摸了摸男童发顶,男童怯怯地看了眼他们,跟着男人走了。
谢昼捡起地上的散落的几个果子,单臂托在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买不下那个孩子。”
“他们是骊关人?”元雪岸问。
“嗯。”
她聪慧,不用他多解释什么。
谢昼将果子悉数还给了小贩,一回头的功夫,那一抹水绿已轻步走远。
他抿唇跟上,人多时,与她所隔两三个人,人少时,也落在她身后一丈远,不远不近,亦步亦趋。
一个大活人就在后面盯着自己,元雪岸想忽视都难,偶尔走快了,也有些担心他牵动腿上的伤,但她硬着头皮忍住了,盼他自己吃味,快些离去。
一是尚有些生气,不想跟他说话;二是她今日上街,还约了温槐予听戏,若他硬凑过来,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元雪岸拐进瓦舍,随人群走向一座二层楼高的勾栏。
白石阶垒高台子,上有青色戏台配红色柱子,四角缀着的灯笼不点亦澄亮,一场好戏便要在此开演。
前头的交椅早已坐满了人,中排陆续上座,元雪岸梭巡一圈,正犹豫从哪边过去,忽然手腕被人拉住,她不假思索喊道:“方……”
“元姑娘,这边来!”
她抬头看去,竟是白书嵘。
他兴高采烈地扬眉,另一只手指向最前排的一处——温槐予站着冲她挥帕子,两侧似乎都是空座。
白书嵘是来给她引路的,元雪岸不好挣脱,他竟也没有放开的意思,扯着她的手腕挤入了夹道。
他像一面移动的山墙一样在前头开道,元雪岸得以在人群中有了一片宽敞的喘息之地,她放缓了步子,白书嵘也知趣地松开手,索性回过身,伸开手臂虚揽在她身侧,为她护驾。
元雪岸假装看热闹,向身后张望了一眼。
嘈杂声浪中,一道幽冷湿黏的视线拨开幢幢人影,直直向她袭来。
元雪岸有所感应,轻而易举地望见了——
跟了她一路的男人正倚在瓦舍门口的角落中,摘下了帷帽,明目张胆地窥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