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岸张张口,想反问他,“那我可以相信你吗”,可最终她只是摇摇头:
“没人欺负我,不过是被浇了盆冷水罢了。”
这些天,她因添了个“家奴”而一叶障目,只顾自己日后出行有人护卫而开心,而此次弹弓打马事件,就像一阵风,吹开了她眼前的那片叶子。
虽然后来听闻那骊关官兵要捉的是个逃兵,应当与方衍没有关系,玉壶毁坏的因果也无需她担,但她还是不禁感叹,外忧内患、世态炎凉下,究竟往哪去才能明哲保身呢?没有权势的人,总容易被欺负,道义公理却总要晚那么一步。
不过,听到方衍那句同仇敌忾的话,元雪岸惊讶又惊喜,她本以为要花好一阵子才能驯服这头来自遥远之地的恶犬呢。
心中正忧一下喜一下,她忽听男人道:“你回来。”
他这声不轻不重的,眉眼也没什么严肃之色,却像那些从容坐在上首发号施令的公卿,命令意味十足。
元雪岸居于人下惯了,手脚不听使唤地往回走,俨然忘记了自己才是“主人”。
等她绕回屋里,谢昼继续使唤她:“将油灯点上。”
此时月亮出来了,天却未黑尽,万物像浸在冲淡了的、薄薄的墨雾里,处于一个可点可不点灯的时候。
元雪岸把灯点上了,反正又不花她的铜板。
谢昼在床边坐下,示意她将椅子也拖过来,元雪岸以为他有讲究,不肯坐在床上吃东西,便也从善如流地照做了。
可桌案和椅子都移到他跟前了,谢昼却不动如山,下巴一扬:“坐下,趁热吃。”
这不该是她应该说的话吗?
元雪岸用筷子杵烂羊蹄,费劲剥下来一块肉,夹到谢昼的碗里:“这是专门给你买的,你多吃些肉,好得快。”
谢昼托起碗,右手挑了另一块完好的羊蹄,捏着骨头举到嘴边大口撕扯,比他吃兔肉那次的狂放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他动筷,不,动手,元雪岸也放下矜持,直接上手啃了——本就该这样吃!
二人虽一点都不讲究吃相,倒遵守食不言的规矩,谁也没抬眼,闷头啃蹄子。
谢昼率先吃完,随意用手背蹭了下唇,看向还在小口慢嚼的女人。
她的椅子就挨着他的床边,半边脸对着他,因而他可以看清她嘴边的酱渍,和一下一下动弹的腮骨。
她太瘦了,太白净了,不像那些不修边幅的将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时,虬髯翻飞,无甚好看的。
行军时,也不是日日都打仗,再告急的战事,也总有能喘口气的时候。
而每当松懈下来,人就会思乡。
尤其是人定时分,昏黄的残照里,将士们总会露出一种落寞颓败的神情。
谢昼就叫火兵在日落前弄出点炖汤来一起分食,若粮草告急,就饮酒。肚子暖了,身上暖了,人就会振作起来,百试不爽。
谢昼端详着女人,可出乎意料,她还是那副恹恹的样子,仿佛这才是本相,之前的恣意都是强撑出来的。
谢昼不动声色地用巾帕净了手,敛眸,喝茶净口。
看不懂她,也无须看懂她。
而元雪岸正在嚼一根筋。
腮帮子都疼了,吞不下去,想趁他不注意时吐出来,余光却见他总在瞅自己。
只好继续嚼该死的羊蹄筋。
终于咽下去,她又掀开食盒最上面的盖子,端出一碟乳酪来。乳酪做成了奶白色的兔子形状,上面淋了层琥珀色糖浆,点缀了几片碎干花。
谢昼看见她还没吃,双眼就亮了。
“不是我不想分你,是我去的时候,只剩最后一份了。”她将兔头那边朝向他,“你瞧这兔子多可爱,若要分食,就得将它一分为二,无论横着还是竖着切,我总于心不忍,还是叫它整块下肚为好。”
说完,元雪岸仰脖张嘴,直接把乳酪倒入了嘴里。这块乳酪很小巧,刚好够一口吞。
刚吃完咸的再吃甜的,实乃享受,她忍不住眯眼笑了笑。
谢昼愣了一下,连忙又饮一口茶,流入口的却只有空气。
茶盏早空了。
元雪岸察觉他异样:“馋着你了?对不住嘛,我下次一定给你买!”
……才不是。
谢昼睨她一眼:“还有下次?我以为你方才的意思,是要赶我走了。”
元雪岸想抬手想摸摸鼻尖,看到一手油,借口去净手起了身。
她顺便把脸上的脂粉也都洗去了,连带着涂好的灭瘢膏,不过温槐予临走时给她塞了一瓶药,不打紧。
再回到小屋后,元雪岸将桌案拖回原处,挽起长袖,收拾狼藉的食盒。
九岁之前,她在元府里顶半个佣人,没少做这样的活儿。
虽然后来去了书院学堂,去了医馆药堂,可幼时的记忆与习惯刻在身上,她做起伺候人的活时,依然低眉顺眼,得心应手。
元雪岸忽然有些好奇,方衍九岁之前都在干什么?别的不说,挨打是肯定的吧。
她向他投以迟到了多年的怜悯眼神,却看见他坐在床上,腰杆笔直,左手撸起了右臂的袖子,粗壮的手臂上面仍有斑斑血迹,他弯着手肘,前后活动着大臂,仿佛随时就要往人脸上招呼一拳。
“……”
元雪岸收回目光,“你身上的伤好些了?”
“不流血了。”
血止住竟就可以练武了么?元雪岸像看怪物似的觑他一眼。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元姑娘,有人找你。”
找她?除了沈慕辞,还有谁会来这里找她?元雪岸与方衍面面相觑的一瞬,小心挪到门旁。
谢昼听得出那声音正是今日来传话的少年,继续气定神闲地忍着疼活动关节。习武者一日不练功,浑身上下都僵得慌。
可元雪岸问完来者何人后,传来回答的是一个清亮的男声:“元姑娘,是我。”
谢昼看见她似乎愣了愣,还是闪身出了门,便心下明了,此人多半便是那个“他不认识的公子”了。
他停下动作,等着被拉扯出的痛感重新溶进体内后,放轻脚步,走到了门后,路上顺手拿了一根竹筐里的胡萝卜。
*
门外,来人正是才见过不久的白书嵘。
是了,除了沈慕辞外,她从温府离开前,也告诉过温槐予她要去顺安客栈。可她为何会告诉这位表哥?
元雪岸勉强扯唇笑道:“公子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白书嵘不语,稍稍弯了腰,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元雪岸略一皱眉,不自觉头往后仰,轻轻撞上了门,闷响声传入门内竖着的耳中。
谢昼一挑眉,攥紧了胡萝卜。
“失礼了,姑娘还没用玉儿给的药膏吧?”白书嵘退开身距,规矩地做了个拱手礼,“玉儿粗心大意,才发现她给错药膏了,这才是真正的灭瘢膏。”
他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雪白瓷瓶,与她得到的那只外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盖子上的图案略有区别。
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白书嵘接着说:“温大人怪罪她丢下我先回了府,罚她禁足二日,只好托我来送一程。我试图周旋,可没能劝动温大人,玉儿也叫我转告你,此事不怪你,千万不要责怪自己。”
元雪岸接过白瓷瓶:“有劳公子了,烦请替我问候玉儿,叫她收心休养,等出了禁闭,我带点心去找她。”
白书嵘笑道:“那便等着姑娘了。”
元雪岸仍微笑以对。
话落在了地上,白书嵘手抵着唇边轻咳两声:“我生怕姑娘用错了药,一路疾走而至,眼下有些渴了,敢问可有茶水润润嗓?”
元雪岸看向站在几步外、眼观鼻鼻观心的男仆:“公子可以去前堂点一壶热茶,记在我账上便是。”
“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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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记在姑娘账上,那得与姑娘一同享受了,我才好意思。”
元雪岸最头疼这种人情往来的客气了,她自小没有教引嬷嬷,也不作为元家女待人接物,根本也不会说太多场面话,一被绕进去,就只好沉默了。
哪知这不合情理的沉默却取悦了白书嵘,他身边的姑娘哪个对他不是曲意逢迎?头一回撞了壁还被怠慢,他一点不觉得面子挂不住,反倒更想取乐一番:
“茶不喝无妨,白水才解渴,可否在此向姑娘讨一杯水?”
客栈的房里不可能没有水,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元雪岸不好再拒绝,骑虎难下之际,忽然听见房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昂——”
元雪岸听出这是舔驴儿的叫声,灵机一动:“实不相瞒,这间屋子通后院,不仅外头养马,里面还养了兔子鹦鹉,茶盏都叫我给它们使了,没有余出来的。方才我正喂马,这马贪吃,见我许久不回来,饿得唤我了,惊扰了公子,还请见谅。”
话都说到这份上,白书嵘见好就收,客气了几句,走之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未向姑娘自报家门。在下姓白,名书嵘,京城人士,家父乃翰林学士,若姑娘同玉儿上京游玩,可安心交由我招待万全。”
此言在元雪岸心中划过,不起波澜,漏入门内,却让谢昼起了些兴趣。
翰林院,白氏。一个老头的脸在他脑海浮现,不熟,但确实有这么号人。
再细想,还真听说过他有个儿子,以有不少红颜知己而闻名遐迩。
谢昼不禁嗤笑,笑这女子身边还真是危险林立,层出不穷。
但全怪她自己心性太单纯,连他口说无凭的奴仆身世都轻易信了,若他也是有所图谋的坏人,不得将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白书嵘却不知房中竟有认得他的人,以为摆出家世,能叫女人高看自己一眼,便心满意足地被男仆引着向外走。
到了一处拐角,他叫住他,飞快在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
男仆像被烫了一下,瞪着眼愣住了:“公子这是……?”
“小兄弟,你别紧张。”白书嵘仍然是那副春风拂柳般的微笑,轻轻按住了他的一侧肩膀,“我就是想知道,元姑娘为何不住在寻常客房,真是因为房中养了家畜么?”
男仆肩膀一松,坦然道:“那原本是少爷的房间,少爷与姑娘是朋友,就借给她了,至于里面养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了人尽皆知的消息,保守了秘密,还得了银子,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白书嵘若有所思了一瞬,浮出笑意,又塞了一块更大的银子:“还请小兄弟莫要说我问过此事。”
男仆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
*
房门开了又合,元雪岸闪进来,一双杏眼扫了一圈,定在旁边的男人身上:“是你惹那马儿叫的?”
“不是我,难道是那位我不认识的公子?”他讽道,手上还拿着半截马吃剩的胡萝卜。
元雪岸用目光丈量了一下从他所在的门后到窗边的距离,欣喜道:“方衍,你不仅能站住了,还能走这么一大段路了。”
谢昼:“……”
是在羞辱他吗。
他没好气怼道:“哪来的兔子和鸟?谎话精。”
元雪岸想说,兔子很能忍痛,你不就是兔子么。
可她见男人面色不虞,老实地闭上了嘴。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他抱在胸前的、快要撑破布衣的粗壮手臂时,想起了那上面的血痕,继而又想起了——还没给他擦身呢。
她牵他趴回床上,谢昼先前赌气般答应了她这茬,又向来是一诺千金的性格,再加之化了脓的伤口着实需要时常清洁,他又够不到腿后面。
于是十分不情不愿地褪下衣袍,草草扔在地上。
可当这事真开始进行,他发现,他根本做不到乖乖地任她在自己身上随意碰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