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菲斯裂开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一种精确的散开。岩石外壳从赤道位置向四周翻卷，像一朵由死亡编织的花，在太空中悄无声息的从盛开到撕碎。
在一片绽开的残骸废墟中央，一个黑色的几何体正在缓缓旋转。十二个面，每一个都平整得超越了人类精密加工的极限。
时蔚蓝瞳孔骤缩。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吊坠隔着制服内衬贴在那里，温度高得烫手，祂在警告，在呼应。
“全员注意！”苏星河的声音从主控台后面炸开，“SN-G切换至应急模式，关闭引力锚，全功率冷却！”
小刘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线圈温度还在升！冷却系统超负荷！”
“切断主电源，用备用电容驱动冷却泵！”
“冷却系统状态？”
“备用电容接入中。”王立快速敲击键盘，“冷却泵转速百分之八十七，线圈温度开始下降……”
“线圈温度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五，平台进入安全漂流模式。”
控制室里所有人短暂松了口气。但没人敢把视线从主屏幕上移开太久。
黑色十二面体不声不响地旋转着。
苏星河：“全波段扫描！”
“全波段扫描完毕。”小刘开始报设备参数，“可见光、红外、微波、射电、雷达……全部归零。”
“什么！也就是说，”王立咽了口唾沫，“这东西在物理上是不存在，扫描不出来？”
“它存在。”小刘把频谱分析图投到主屏幕，一条死寂的平线横贯所有波段，“只能通过对背景星光的偏折确认轮廓。就像……”他停顿了一下，“就像空间在这里凹下去了一块。”
时蔚蓝低头看平板。质量估算结果刚跳出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密度约1.1×10?千克每立方米，直径三百米。地球平均密度的两千倍。”
“两千倍？”王立音调拔高了半度，“这玩意比我的学术诚信质量还高。”
小刘翻白眼：“一点也不冷。”
时蔚蓝调出光谱分析图，屏幕上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零值，“没有吸积盘，没有霍金辐射，没有应有的X射线喷流。它不吞噬物质，不进行空间交互。”
“那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这个黑色几何体到底是什么？”
“这种东西存在，超出人类文明所有认知与未知。我们看到的，或许是它在三维物质实相层面投射的阴影。”她把图像处理成伪彩色模式，“它不发光，不反射，但它遮挡了背后的星光。”
小董道：“引力！”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SN-G的残留传感器。”他调出一张数据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引力锚空转的时候，线圈阵列记录到了一个微弱的引力扰动。来自这个黑色十二面体本身。”
他把数据投射到主屏幕上。一条微弱但清晰的引力波曲线，频率极低，周期稳定。
“这不可能。”小刘惊讶道，“中子星物质需要极端引力场维持。”
时蔚蓝：“所以它不是由我们已知的任何物质构成的。”
“这种东西存在，超出人类文明所有认知与未知。”
她继续分析数据。引力扰动曲线的每一个参数都被拆解出来，在屏幕上排成密密麻麻的数组。时蔚蓝的眼睛在数字间快速扫过，瞳孔映着屏幕的冷光。
她发现了一个数字。
四十七分钟。
黑色十二面体的自旋周期精确到四十七分钟四秒。
时蔚蓝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指节悬停在按键上方半厘米处，忘了落下。
月球核心区域以太引擎的内层圆环旋转周期，其中之一也是四十七分钟，精确到秒。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一股古老而陌生的情绪从胸口涌上，不是恐惧、更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宿命感和警觉的震颤。
“蔚蓝？”苏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发现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吊坠的温度还在升高，灼烧感隔着制服内衬传来，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
“它的旋转周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和以太引擎的一个旋转圆环一样。”
苏星河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屏幕。他的侧脸被屏幕光照亮，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你是说，它和月球有联系？”
“我是说，”时蔚蓝转过头看他，瞳孔闪烁，“它就像被设计好的，被设计成和以太引擎共振的频率。”
她把注意力转回终端，开始分析引力波监测网络的实时数据。屏幕上的波形起伏让她神情紧绷。
一个平滑下陷的曲线，像漏斗，像漩涡，像无形的力量正在把时空往内部吸。
“这不是自然的大质量天体导致的时空涟漪。”时蔚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比她预想的更哑。
苏星河从主控台后面走过来：“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他，手指在波形上圈出那个下陷的区域，“正常的引力波是时空的涟漪，像石头扔进水面。这个大家都知道。但这个……你看，这是动态模拟模型，这是一种时空吞噬模式。低频段的波形呈现奇点特征，类似黑洞的吸积模式。”
苏星河的眉头拧了起来：“是黑洞吗？”
“不。”时蔚蓝摇头，“据当前的物理学认知领域，质量计算不匹配。如果这是黑洞，它的史瓦西半径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不可能有三百米直径。而且黑洞的事件视界是单向的，这个波形显示的是持续的、周期性的吞噬。四十七分钟一个周期，它在呼吸，或者，波动吸收。”
“波动吸收？”
“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了。”
王立凑过来看，盯着波形看了五秒，然后转身在自己的终端上快速敲击起来。
“我调阅了LIGO的全部历史数据。”他说，“从2015年第一次探测到引力波开始，至今所有记录。没有匹配项。”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最接近的是2019年探测到的一次中子星并合，但那是标准啁啾波形。这种奇点特征的吞噬模式，人类从没记录过。”
时蔚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调出了一个理论模型库，把当前波形和数十种理论模拟进行交叉比对。
进度条在屏幕上爬行，百分之十、二十、三十……
匹配结果跳出来时，她的手指悬在了键盘上方。
“时空撕裂模拟！”她念出那个匹配项的名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四点七。”
苏星河俯下身，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膀：“时空撕裂？”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前阵子，我在翻阅早期一些理论物理学家提出的理论模型是，意外看到有个不知名的学者，在二十年前提出过一种假设。”时蔚蓝的声音发紧，“现在很多人都喜欢讨论时间线问题，或者平行时空之类的。他提出的，当平行可能性过多，意味着宇宙，这个实验场所的分形会过多。会存在时空有太多可能性，而无法收束完成一致。结合我之前理解到的时空连续体，那么我就当做是时空分形试验太多导致时空连续体无法收束，或者，无法连续、持续，就会在局部区域产生裂缝。裂缝不是物质意义上的空洞，是时空结构本身的撕裂。它会吞噬周围的时空，像黑洞吞噬物质一样，但比黑洞更危险。因为它不遵循任何已知的物理定律。”
“比黑洞更危险！”王立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在咀嚼，“师姐，你确定？”
“我知道这不好理解。我也是刚刚才能联系这一切信息。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引力波不会产生这种波形。从模型上看，它正在吞噬时空本身。”
“也就是，我们太阳系的时空！”
她把数据与夏娅桀卡提供的L2点探测器数据叠加比对。L2点的异常比十二面体早了整整三天。
“L2点的异常比十二面体早了七十二小时。它是独立的。”
苏星河的手指在掌心里敲击起来。三下，停顿，再三下，节奏比平时更快。
他道：“也就是说，L2点早就有了裂缝的迹象，然后十二面体从阿波菲斯里出来，现在是第三个异常点。”
“什么！什么三个异常点。”小刘的声音发紧。
时蔚蓝感觉一阵晕眩。她下意识摸向吊坠，指尖刚触到表面，一股灼热的温度就烧了过来。
她的视野骤然变白。
似乎，脑海中呈现十二个几何面体排列在太阳系各处，像棋盘上的棋子。然后画面变了，一道裂缝像伤疤一样在星空中蔓延，从L2点延伸出来，向木星方向爬去，汇合。
太空中，像破布一样被撕开。
一个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多重锚点，同源异构，触碰即撕裂。”
画面碎了。
时蔚蓝猛地一回神，眼前炸开一圈金星，浑身冒着冷汗，踉跄几步。
“师姐！”王立冲过来。
“没事。”她摆摆手，声音沙哑。
“你看到了什么？”苏星河问。
“十二个几何面体。还有一个裂缝，像伤疤在星空蔓延。什么多重锚点，同源异构，触碰即撕裂……”
“还有别的吗？”
“裂缝在往木星方向，会和。”
苏星河沉默两秒：“这就是三个异常点。”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紧急会议。”苏星河喊道，“所有人，现在。”
蓦地，高之静从角落站起来，手指在桌面上匀速滑动，敲击的节奏精确得像节拍器。
“核打击。SN-G超导线圈过载到极限释放，相当于小型核爆，拦截引爆。”
“核打击？”王立笑出声，“先告诉我这玩意是不是黑洞，是黑洞的话核弹就是给它送快餐去，纯投喂，懂吗！”
“百分之十七的命中概率。”高之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百分之十七？”王立瞪圆了眼睛，“这概率比我在社媒上相亲找真爱还低。”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案？”高之静转过头看他，虽然有点诡异，但确实是在害怕。
时蔚蓝清了清嗓子：“在讨论方案之前，你们需要看看这个。”
她把终端连接到主屏幕，调出轨道力学模拟。
十二面体的质量、速度、撞击角度被输入模型。
“如果这个十二面体命中月球，撞击能量将达到月球轨道动能的百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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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蔚蓝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月球偏移超过5度，地月潮汐锁定三个月内就会崩溃。沿海城市被淹没，气候系统崩溃，人类要面临大型自然灾害。”
四周安静了。
苏星河盯着屏幕上的模拟图，脸色苍白。
“蔚蓝，把这里的情况用升级包通信传给夏娅和桀卡了吗？我需要联系他们。”苏星河掏出个人终端，“他们在L2点，如果裂缝真的从那里延伸出来，他们应该已经看到了。”
时蔚蓝注意到，王立偷偷去偷偷瞥了一眼高之静的终端。高之静发现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高之静的工作站。”王立凑到苏星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直在向外发送加密数据。每分钟几百字节，从没间断过。”
“早猜到了。”
“升级包通信接通他们了。”时蔚蓝道。
通讯器里传来夏娅的声音，带着静电杂音，“我们正全速返航。预计十四小时后抵达。”
“L2点的情况？”
“比我们监测的更严重。”这次是桀卡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报告天气，“裂缝已经延伸到木星轨道了。你们没有多少时间。”
通讯挂断。
“分组部署。”苏星河道，“小刘继续监测十二面体和引力波网络。王立检查基地防御系统。小董协助轨道计算。蔚蓝……”
时蔚蓝：“我需要去个地方，安静的地方。”
“观测穹顶。”苏星河道，“已经清场了。”
时蔚蓝点下头，离开控制室。
走廊里没人，只有她的靴底蹭着金属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穹顶的门滑开了。地球悬挂在地平线上方，蓝白色的弧线像一只凝视着他们的眼睛。时蔚蓝坐在观测椅上，把吊坠从领口拉出来，握在掌心。
它非常热。
她闭上眼睛，开始“倾听”。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意识。
吊坠与以太引擎之间那条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连接，在她的意识里开始成形。
三个圆环正在加速旋转，比平时快了一倍。月球核心的温度在上升，某个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有信息直接注入到她的意识。
不是声音，更像是频率：
【裂缝已至，矩阵失谐，潮汐将崩。】
时蔚蓝的身体颤抖起来。
潮汐将崩，这和她刚才用模型计算的结论完全吻合。
以太引擎早就知道了，它在警告她。
她感知到了更多信息。不只是月球核心，还有来自太阳系深处的波动。L2点的信号像一颗暗星在脉冲，木星方向的异常引力波像涟漪一样扩散。
而黑色十二面体，正在这套异常引力波扰动下，像浪潮翻涌一般，将它加速推向月球。
吊坠变得滚烫。暗银色表面出现裂纹，裂纹下面透出幽蓝色的光。
更多画面涌入。
十七个蝶蛹状太空舱排列成不规则阵列，大部分暗淡无光，但有两个在发光。一个是她在月球核心见过的血红色光纹舱体，另一个在更远的地方，发出微弱的银色光芒。
它正在苏醒。
时蔚蓝浑身酸软，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没有在哭，但身体却在流泪，仿佛泪水是意识过载的排泄。
她紧紧攥着吊坠，像是攥着最后一线希望。
“弥娅！”
心底的呐喊，从她意识深处浮上来。
倏地，穹顶的门滑开了。
苏星河站在门口，身上还残留着走廊里金属和臭氧的味道。他走过来，在她身边跪下，帮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人类，要完了！”
苏星河没有回答。
时蔚蓝的声音极度嘶哑，“矩阵失谐，潮汐将崩。引擎让我听到了。这不是只关于这个从阿波菲斯里冒出来的黑色十二面体。或许，它本来是藏在里面的。或许不是，而是刚刚才突然出现在阿波菲斯的空腔里的。谁知道呢！但是，整个太阳系行星矩阵正在被外部力量扰动。行星轨道在微调，频率在偏移，像一台精密的钟表被人从外部拨动了齿轮。”
苏星河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
“这个东西，还在加速。”时蔚蓝抬起头，“而且我计算过了，如果它命中月球，地月潮汐锁定就会崩溃，三个月内沿海城市被淹没，气候系统彻底崩溃……”
“刚才在控制室，你已经说过了。”
此刻，控制室的主屏上，监控黑色十二面体的速度，从每秒十二公里骤然暴增到每秒三十六公里。
没有任何推进器点火的迹象。它就这样改变了速度，像自动修改了宇宙里的一个参数。
撞击倒计时瞬间低于二十四小时。
“它改了规则。”
警报声响彻基地。
小刘的声音从广播里炸出来：“所有人注意！黑色目标速度突变！预计撞击时间二十三小时十七分钟！”
“撤离。所有人员立刻撤离！”
苏星河的个人终端屏幕闪烁：
【李副局将于六小时后召开紧急视频会议。议题：黑色几何体防御方案。备注：联盟航天局决定不启动撤离程序。理由是：避免引发公众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