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沁被公司辞退了。
俞千意也没想到这个结果。她说的那句“你滚蛋”,在她看来只是一句骂人的话而已,没想到一语成谶。
下午韩玉来找俞千意要方案,经过部门时就觉得气氛微妙。
张沁知道这事没个结果、后续影响会很严重,于是主动和韩玉承认错误,说自己是因为和俞千意存在过节,加上喝醉酒,才说错了话。
在韩玉看来,一个部门会发生这种事情实在荒唐。张沁不是第一次搅混水,这次不仅影响范围广,事态严重,必须要严厉惩戒,整顿一下部门风气。
张沁本身就还在试用期,所以从办公室出来后,她便哭哭啼啼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电脑被占去,俞千意的工作耽搁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始。
她做完方案后发给韩姐,又顺便打包了自己微信里所有供应商的聊天记录录屏,还有过往对接留痕、明细,甚至发票报销也包含在内,一齐交上。
张沁诬告是事实不错,但她不想被惹一身腥,还是主动给一个交代。
加班到快九点,司机送她回家。
浑身的疲惫在后背触到真皮座椅的那一刻被卷出,她在后座一觉睡到家。
薛景桉已经等候多时,看见她进门问:“怎么这么晚?”
他以为回家就能立刻见到她,没想到她更晚些。
俞千意说:“今天忙,加班了。”
“晚饭呢?”
“吃了面包。”
薛景桉想,给她太多面包也不是什么好事,正餐反而没了。
他对阿姨道:“帮她下碗面。”
“好的。”
俞千意下意识想说不用,但一天只喝了咖啡和面包,又想喝点热汤,便没拒绝。
她回主卧拿衣服,准备去自己那间房洗澡,洗完再吃面。
虽说夜里同床共枕,但洗澡这种私密的行为,她和薛景桉却很默契地在各自次卧完成。
刚打开衣柜,薛景桉跟在她身后进来。
他说:“下周有时间吗?跟我爸妈见一面?”
俞千意没多问:“好。”
想到今晚的团圆饭,再想到餐桌上,他大嫂沈忆慈黑着脸的模样。薛景桉给她打一记预防针:
“我爸妈比较烦人,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把情况事先交代给她,顺便叮嘱:“不会应付的不用应付,遇到麻烦就推给我。”
俞千意:“我知道。”
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睡衣,她拉开下层的抽屉,想拿内衣。
谁知抽屉拉开,一排排井然规整的黑白灰映入眼帘。
俞千意愣神,旁边人声音冷峻地响起:“……那是我的。”
她还没记清楚每个衣柜的收纳功能,不小心打开了放着他内裤的抽屉。
俞千意抱歉一声,拉开下一层。
这次是她的内衣没错了。
手放上去,她余光留心一侧的男人。薛景桉已经移开目光,走到一边。
她迅速拿上衣物起身,离开房间,悄悄把门带上。
吃完面,俞千意胃里舒服好些,餍足地回到床上,迎接同床共枕的第二夜。
薛景桉半靠在床头,正把玩手机。
俞千意掀开被子躺上去。
思及昨夜酣梦,她觉得这床垫非常不错,于是问薛景桉:“你的床垫是什么牌子?”
“怎么了?”
“睡得挺舒服,昨天晚上我都没做梦。想给我妈也买一个。”
薛景桉直接道:“那我让人买了送到你家。”
俞千意婉拒:“不用,你发链接给我吧,我自己买。”
薛景桉淡淡道:“床垫好几万,可不便宜。你确定要自己来?”
俞千意噤声。
有钱人的世界太可怕,连一觉好梦都如此奢侈。
俞千意:“……其实我原来睡得也很好。”
薛景桉瞥她一眼,轻笑。
他提起:“你妈妈一个人在家,要不要安排个保姆照顾她?”
他提的俞千意其实想过。
俞千意:“我对外人不太放心。家里有监控,我会时常看。我舅舅家就在隔壁,如果有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
薛景桉还记得那天去她家看见的布局,问:“你家的格局是特地为你妈定制的?”
这事说来也巧。
俞千意大学毕业后,从舅舅家里搬了出来。找房子的时候她看过很多,不过因为考虑到母亲,她看的都是一楼或是带电梯的低层,但每套房子都各有点小毛病,她不是很满意,也不愿将就。
大概找了两个月,才找到现在这间房。
房主是个中年人,装修格局是特地为他坐轮椅的父亲定制的,全屋都是无障碍设计。父亲去世后,房主刚挂上出租信息,就被俞千意看见了。
这套房对当时的俞千意来说,简直是撞了大运。
租下之后,她们一直住到现在。
俞千意回忆:“那个老人去世之后没几天,我们就搬进去了。”
薛景桉问:“他是在房子里去世的?”
“对。”
“那你住着不怕?”
“怕什么?”
薛景桉想了想:“不觉得不干净?”
她认真思考后才回答:“如果你说的是物理上的干净,搬家之前有清洁消杀,住了这么久也没问题;如果是死去的人,也无所谓,我不认识他。”
薛景桉觉得好笑:“你倒是看得挺透彻。”
俞千意平静:“死亡本就不可怕,生不如死才可怕。”
她曾经无限接近于死亡。也亲眼见过,人在自然与生命的面前有多么弱小,多么无能为力。
好在上帝并没有给人类开启全知视角。
对命运无知,因此也无所畏惧。
俞千意躺着,黑发亮泽,散在蓬松的枕头上,像深海里随波逐流的海草。
因为过长,部分盖在了薛景桉的小臂上。
她偏头,看向斜上方他的脸:“你害怕这个?”
薛景桉嗤一声:“你觉得我会怕?”
他把脸转开,不再看她:“就是……觉得一生很短,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那你想出来了吗?”她问。
“没有。”
“那就别想了。”俞千意盖好被子,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到点报时,“十一点了,睡觉。”
薛景桉思绪回笼,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夜晚情绪波动,他竟然和女人在床上谈起这么哲学的话题。还是一个如此无趣的女人。
他抬手,把盖在自己手上的长发揭到一边。
他可不想醒来被控诉说压到她头发。
修长的手指摁灭床头灯,室内陷入漆黑。
-
第二天,司机送俞千意去上班。
拒绝他的宾利后,薛景桉其实给她换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在他的标准里已经算是消费降级。
但有司机接送,她能驾驶它的机会并不多。
俞千意舒适地坐进后座,想着这才两天过去,她就已经适应得不行了。再也不想回到以前坐早高峰地铁、被挤成奄奄一息的肉泥的时候。
到公司,被领导压榨一上午,俞千意收到了大学同学邢思悦的消息。
她这两天休假,来梧市玩,问俞千意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顿饭。
邢思悦是唯一知道她结婚的好友。
两人约好时间,俞千意正好想去置办几身新衣服,让邢思悦陪她一块。她在微信里和薛景桉提前说了一声,问周末需不需要见他父母。
薛景桉说不用,随口问了句她去哪。
俞千意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叮咚一声响。
是薛景桉给她转账。
俞千意唇瓣微张,看了好几眼,数清楚零是在小数点之前还是之后,她嘴合不上了。
薛景桉大概是料想到她或许会退还给他,后面又跟上一句:
薛景桉:多的拿去献爱心。
俞千意:……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俞千意指尖微颤,觉得自己现在手又短嘴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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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出话来。
周末,她在机场接到邢思悦。
邢思悦穿着色彩鲜艳,像朵盛放的鲜花,远远地朝她跑过来。
俞千意挥手,帮她接过行李,脸上的表情难得生动。
她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从小独来独往,所以交到的朋友也很少。
有些珍贵的朋友,也在距离拉远之后,因为她的冷漠和不善维系,逐渐淡出对方的生活。
只有邢思悦,像个小太阳一样,无论俞千意说多么冷场的话,她都会给她捧场,也从不计较友情中付出的多与少,不断地向她靠近。
两个人在酒店存了行李,先去餐厅吃饭。
路上,邢思悦就感叹连连:“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会结婚?明明说好一起孤独终老的,结果只有我被抛下了。”
俞千意:“对不起,我是叛徒。”
邢思悦撇撇嘴,变脸真快。
“不过……”邢思悦露出讪讪的表情,“我先跟你认错。今天早上,我不小心说漏嘴,把你结婚的事……告诉左嘉言了。”
左嘉言是邢思悦的表哥,跟他们年龄相仿,同属一所大学,学生时期颇为照顾她们。
俞千意还以为她说的是什么大事。
“没事,说就说了。”
“所以……他说今晚要来跟我们一块吃饭。”邢思悦征求她意见,“你要是说不行,我立马就拒绝他!”
“不过我哥他好像挺伤心的,我觉得趁这个机会,让他断了念想也好。”
俞千意不为所动:“我无所谓。今天是给你接风,你做主。”
“那咱们一起吃饭!人多热闹!”
邢思悦又问起俞千意结婚的事情:“说这么久,我还没看过你老公的照片呢?长啥样?快点给我看看!”
俞千意:“我没有他照片。”
“你别开玩笑了,都当夫妻的人了,还会没有照片?!”邢思悦不相信,“你的眼光应该不至于拿不出手吧,毕竟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好看的东西么?”
“我喜欢好看的东西?”
“对啊。”邢思悦言之凿凿,“每次咱们去买东西,你都挑长得好看的那个。”
俞千意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殊的习惯。
不挑长得好看的,难得还挑长得丑的?
买东西是这样,选老公自然也是同理。
这么一提,她想起她确实有薛景桉的照片,之前在网页上保存的那张。
她打开手机,调给她看。
邢思悦接过,皱眉:“我让你给我看你老公的照片,这是你老公?”
“是。”
“你什么时候玩起追星那套了?”邢思悦笑起来,“我也有老公,我老公还是韩国欧巴呢,哼哼。”
她放大俞千意手机里的照片,清晰度原因,像素不佳。
她点评:“不过你追他我也能理解,你俩气质还挺像,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俞千意好奇:“这个人很火吗?”
邢思悦:“什么意思?做市场调查来了?”
她把手机还给她:“你老公的名气还需要到我这找存在感吗?我知道,他那几部电影票房都爆掉了好吗?”
邢思悦催促她:“好了好了,这个收起来,快把你真正的老公拿出来秀秀吧!”
她拍桌:“都怪你给我看过薛景桉,现在你要是再给我看别人的照片,没他长得帅我会生气的,别找个配不上你的人。”
“没有别的老公了。”俞千意说,“就这个。”
心有灵犀一般,她的手机这时响起。
是薛景桉。
邢思悦用嘴型示意她快接,随后狐疑地看着俞千意拿起手机,贴到听筒旁。
“你几点回来?”
男人声音在通话质感下变得更加磁性。
“怎么了?”俞千意疑惑。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别太晚。”薛景桉语气闲散。可能是她的错觉,竟然听出了几分埋怨的意味。
薛景桉:“昨天我在家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