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千意从别墅花园里出来。
日光正好，天蓝得透亮。
她在空气中深吸一口。
富人区果然是富人区，连PM2.5都像和她住的那片有结界似的。
蓝天纯净，走在柏油路上，阳光晒得她有点恍惚。
——“你愿意这么想，爸爸很欣慰。”
——“回到裴家之后，我会安排好你和你妈妈之后的生活，算是为我过去犯下的错误做一点补偿。”
……
“俞小姐！”
黑色商务车从后方驶来，司机叫住她，匆忙下车，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
“您怎么走的那么快？裴总让我送您回去的。”
估摸着从这走到住宅区门口还要好远，俞千意没多推辞，上了车。
“那麻烦您了。”
一路上，她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小区门口，和裴家司机礼貌道别，她走进灰沉沉的住宅区，有种行走的鱼终于回到水里的豁然感。
这片小区较为老旧，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考虑到行动不便，加装了电梯。
这是她选择租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俞千意走进单元楼，乘电梯上到二层。
钥匙捅进锁孔那一刻，她心底没由来的生出不好的预感。
门打开，鞋也顾不上换，她丢下钥匙跑进去。
客厅拐角，杨紫华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扶着她常坐的那辆轮椅，盖腿的毯子滑落在一边，姿态颇为窘迫。
看见人，杨紫华眼神慌乱：“……千意，你回来了啊。”
俞千意上前，挽了两下袖子，两手放到杨紫华的腋下，用全身的力将人托起来，重新架回轮椅上。
她捡起地上毯子：“不是让你不要乱动么？怎么弄的？”
杨紫华用袖口抹了抹额角汗珠：“我想拿柜子上新的橡胶手套，没扶稳，不小心摔了而已，不打紧。”
俞千意抬眸看一眼。
家里很少在柜子上层放实用的东西，大多用来摆杂物。时间久了，不知不觉东西越堆越多。
“下次等我回来再拿。”
俞千意嘱咐完，推着杨紫华来到客厅，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回到置物柜旁，一气把上层所有东西都取下来，在最下层摆放齐整。
刚刚费了不少力气，杨紫华这会还有点喘，温水入喉，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关心俞千意：“你不是一早就出去了，现在才回来，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
“嗯。”俞千意垂眸站在柜子前，把促销时屯的纸巾换了个朝向，重新塞进去，节省收纳空间。
她平静地提起：“我去了趟裴家。”
闻言，杨紫华身形一滞，握着玻璃杯的手开始轻微颤抖。
“你……去裴家干什么？”
“是裴忠让你过去的？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一提到裴忠，杨紫华的声量不自觉拔高。
意识到情绪过激，她冷静下来，重新道：“千意……妈妈不是要说你。认不认他这个父亲，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如果裴家确实想要你回去、或是补偿你，你当然可以接受。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大概一个月前。
俞千意下班路上，被一个黑衣男子拦住。他自报来路说是裴氏集团，请她上车，说他们裴总在车上，想要跟她聊几句。
然后俞千意才知道，原来她的亲生父亲，是裴氏集团的老总裴忠，是她妈妈的初恋情人。
二十多年过去，裴忠不知从哪得知俞千意是他的骨肉，于是找上门来，问她愿不愿意回到裴家，改姓裴。
他会负担她和母亲的未来，保证她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要怎么形容她当时的感受？
——明明父亲是人生中渴求已久的角色，可当真正拥有时，她好像变成了一台输出故障的机器。
俞千意原本是想回裴家的。
天上掉下个豪门老爹，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杨紫华看着缄默的女儿。理智上她知道不该干涉女儿的选择，可情感上，还是没办法完全放下。
她心里很是难受：“千意……”
“妈，你想太多了。”俞千意合上柜门，“我不会回裴家。”
“什么？”杨紫华怔然，“真的吗……？你想清楚了？”
“嗯，今天已经说清了。”
杨紫华不知道，其实俞千意踏进那里不过十五分钟，她就出来了。
此行，除了这位陌生父亲请她来家里做客，对她嘘寒问暖之外，她还见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
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叫裴若汐。
裴忠笑意和煦，要介绍她给妻女认识。
谈话间，她们坐在一旁，不时插入话题，在她面前大肆讨论起裴若汐的联姻婚事。
他们好似把俞千意当成聊天时放在手边的一杯茶，关心她近况的姿态，不过是偶尔啜饮一口，润润喉，转眼便轻蔑地搁下，一家人继续谈笑风生。
俞千意觉得自己也算见识到了何谓豪门修养。
好歹她们没有上来就指着她的鼻子，不分青红皂白地破口大骂，甚至还能够容许她这个外人出现在她家，和她相谈甚欢——尽管只是做做样子。
总之，裴家的诱惑的确很大。
裴忠给出了一大堆她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财富作为诱饵。
但要她丢下杨紫华一个人，回到那个将她逐出门外的地方。
俞千意不忍。
几句话将母亲安抚好，两人一起吃过晚餐。
小长假结束，次日清晨，俞千意去上班。
初到工位，假期的余韵还未消退，同事间正扎堆分享这三天来的见闻，不外乎旅行轶事，明星热搜。
姜思默提起：“我最近看了一个之前很火的电影，叫《恶行果》，你们看过没？”
“看过看过！！”张沁激动附和，“是那个犯罪电影吧？前几年很火来着，那还是男主的出道作，上映之后就一炮而红了！”
“对啊！我是最近看到了小道消息，说他这次新电影上映之后要公布退圈，才去看了。他在里面穿西装的打戏，实在太帅了……”
俞千意没在听他们讨论，她默不作声，心里盘算着过一阵子要给母亲换一家新的康复机构，还有试穿外骨骼的事。
张沁看俞千意闷头坐在一边，没吭声，便问：“千意，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俞千意不假思索：“不知道，我不怎么看电影。”
气氛冷下来。
姜思默惋惜：“总之真是老天爷喂饭吃的演技，才演了这么几部电影，居然就要退圈了？？”
有人说：“也不一定是真的吧。网上的瓜，吃一半信一半就行。”
“也是。”
正聊得火热，声音乍然中断，门口进来了一个气场强大、健步如飞的女人。
是组长韩玉。
经过品牌部，她稍作停留，扫视一眼：“都收收心！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等身影远去，同事中传出哀嚎。
刚放完一个小长假，又面临即将要到来的新Campaign，公司积压的任务不算轻松。
例会上，每个人同步了自己手中的工作进度和各家agency的合作情况，又领下新的任务。
上午时间飞逝，到了饭点，俞千意和姜思默来到食堂。
俞千意话少，姜思默坐在她对面滔滔不绝，也是自得其乐。
不一会儿，张沁来了，她放下餐盘坐到她们身边。
张沁问：“你们晚上有空吗？咱们部门一起去吃饭呗！楼下新开的火锅店，听说是梧市首家，评分很高呢。”
姜思默：“为什么突然要吃饭？”
张沁说：“咳咳，是这样的。韩姐不是快过生日了么？据我观察，她最近心情不好，咱们也没好日子过。”
“所以呢，我就寻思我们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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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生日给她过了，顺便以部门的名义一起买个蛋糕庆祝一下，哄哄韩姐，也让大家都放松放松。”
姜思默和俞千意对视一眼，没妄加评价：“……你挺用心啊。”
张沁的性格大家都知道。她进公司不久，刚来部门还算个开心果，谁的事都愿意主动帮一把，大家都和她关系好。
可时间长了就能看出，张沁是个在其他地方比在业务上更用心思的人。
张沁拿出手机：“蛋糕我都看好了，到时候大家A一下钱就行。”
“你别急，先给我们看一眼。”姜思默狐疑，凑到屏幕前。
“这蛋糕这么小，够吃么。要多少钱？”
“不贵，才两千不到。”
——？#@￥%…？？#$%^&+~！！！
“两千！！”姜思默震惊，“疯了吧！它看起来只有四寸！”
张沁不以为然：“这家是蛋糕届的爱马仕，贵一点很正常嘛。韩姐的身份在那，不能糊弄。”
姜思默内心呐喊，自己平时都只敢点二十的外卖，反耳要给领导A两千块的生日蛋糕？
还不如直接抢她的钱包，把她的工资打进韩玉账户得了！
她忸忸怩怩不想回答。一旁，俞千意开口：
“我不想参加。你找别人吧。”
拒绝在张沁意料之中，但俞千意的爽利还是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沁啧一声：“千意，大家都去你怎么能不去，这样太不合群了……”
俞千意说：“那你把我那份出了。”
张沁莫名其妙：“不是，我凭什么帮你出？”
“你不愿意帮我出，是因为你觉得爱马仕蛋糕太贵了吗？”
“这……确实是不便宜。”张沁被她问得云里雾里，“但这更能体现大家心意贵重……”
“这么贵重，你一个人邀功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让部门一起？是因为蛋糕太贵，所以才要找大家帮你A钱吗？”
姜思默噗地一声笑了。
张沁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瞬间变化出红橙黄绿青蓝紫等诸多颜色。
姜思默圆场：“嗯……既然千意不去我也不去了，你问问别人吧。”
打发走张沁，下午姜思默又问了其他同事，本来大家就不想参与，她们的明确拒绝起了带头作用。部门一共零个人答应了今天的聚餐。
她崇拜地看向俞千意。
果然，榜样的力量是强大的。
任务繁多，一直忙到快下班，电脑右下角，时间刚刚跳至六点整，俞千意的屏幕立刻转黑，出现关机字样。
她拎包走人。
张沁刚想问她工作上的问题，一仰头，留给她的只剩俞千意的背影。
大概是中午的事她还心存芥蒂，视线越过工位，张沁抱怨道：“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姜思默起身，听见她小声嘀咕，轻敲中间挡板提醒：
“怎么说话呢？千意今天是有事。再说了，平时你又不是没看见她加班，瞎嚷嚷什么。”
张沁干脆一吐为快：“她能有什么事？平时叫她聚餐喝酒从来不参加，喝奶茶也不跟我们拼单。性格这么孤僻，谁愿意跟她一块玩？”
“人家不想去就不去，干嘛绑架？就不许别人按时下班，约个会谈个恋爱吗？”
“思默，你别帮她说话了，咱们办公室谁不知道俞千意是母胎solo？就她那个性格，能谈到恋爱才有鬼了。我也是蛮好奇，那人到底得多饥渴，才能接受跟这么无聊又古怪的人在一起？”
……
俞千意不知道办公室同事对她的讨论，哪怕听见，大概率也不会放在心上。
上了电梯，包里手机一直在震动，应该是有电话打来。电梯厢太拥挤，她等跟着人流出来，才低头翻找。
俞千意拿出手机，通话已经挂断，对方给她发了条微信。
薛景桉：下班没？地下车库等你。
薛景桉：去看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