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景川历来就不靠谱,大哥也平日事忙不常回府,二哥又远在边境,少女心事也不能都跟爹娘说。
阮顷盈早就习惯了依赖谢宸。
*
这些日子,莫辞的日子不好过。
所谓伴君如伴虎,他这伴的还是一只笑面虎。
上次在太子府门前刺杀赵溯的,是都察院的人。
这就有趣了。
在月满楼,正是都察院从九品司狱赵溯递给了殿下那封状纸。
状告汀越府的知府公然买卖官爵,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杀害汀越府通判满门。
兹事体大,经由一番细细审问才知道,赵溯也只是在路边小摊偶然吃了一碗汤面,回家后便发现了这张状纸。
可他没有交给都察院的官员,反而冒险呈给了太子,只因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岳家就在汀越府。
一个小小的司狱,倒是足够敏锐。
殿下果断下令以赵溯为饵,没隔多久就招来了两拨想要杀他灭口的人。
第一个刺客被关入刑部大牢后被人投毒而亡,紧接着这第二拨人也已经招供,声称是被祁明澈给重金收买。
祁明澈是谁?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嫡长子,自幼孱弱,先天不足,常年在汀越府静养。
左都御史又是都察院最高长官,职责便是监察百官,乃天子耳目。
若状纸上的事属实,那便是颠覆朝野的大事,即便是太子,也不得不慎重。
甚至这个人,前些日子还进了丞相府。
阮姑娘的事,一直以来都是殿下的重中之重,更何况近日又出了那相看册子的事儿,这些日子阮相带进府里的那些歪瓜裂枣儿,没有一个不被查了个底儿朝天。
莫辞瞥了眼书案后的男人。
没办法,即便以他一个男人的眼光,那些人和殿下相比,也的确云泥之别。
也难怪殿下他还坐得住。
祁凡将写好的密令交给莫辞:“赵溯易容后着人送到景砚那里,假死后别留破绽。”
莫辞冷着脸接过:“是,那刑部大牢那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咬出了祁明澈,那便依大黎律行事。”
“祁明澈?”
陡然一道轻软娇柔的声线从外间传来,立时撞破了太子书房满室的冷寂森严。
祁凡微怔,眸底的冷光在抬眼的瞬间已经褪去,等见到屏风后已经显露的粉白衣袂,眼底浮出的软意温柔都快漫了出来。
莫辞冷冷移开视线……
玩儿变脸还是您有一套。
“你们方才是在说祁明澈吗?”
阮顷盈已经踏出了屏风。
她是独自一人进来的。
门口那些身着甲胄的侍卫早就对她眼熟了,都不会拦她,而且因着莫辞在里头,也没人来通禀,她也就一个人大摇大摆进了书房。
“不是,小乖听错了。”
谢宸已经站起身来:“怎么突然过来了?要吃些什么?”
莫辞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暗嗤了一声。
在书房不能进食的规矩,还是您自个儿定的,还记得吗你?
“就上回的那个燕窝吧,味道还不错。”
阮顷盈稍一回想,出口点了餐。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觉得谢宸这里的燕窝味道比丞相府里的要好。
谢宸眉眼清淡地颔首,又侧眸看了莫辞一眼。
后者面无表情拱手:“那属下这就去给阮姑娘取燕窝。”
“嗯,快去吧。”
阮顷盈挥了挥小手,已经自顾自爬上了罗汉床。
至于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正弓着腰捡她的鞋。
莫辞摸了摸鼻尖:“……”
这场面无论看了多少次,也总觉得不真实。
“可以让圆圆和软软过来吗?”阮顷盈坐好后又轻声提出疑问。
“我又有好些日子没摸它们了。”
谢宸摆好了她的鞋,略一回想那猫毛漫天飞舞的场景,默了默。
“它们最近总是掉毛,你身体也不好,不若还是隔一段时日再摸它们?”
阮顷盈垂眸,还是想坚持。
“我可以不摸,但是想看一看它们。”
想看看它们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长大,毛有没有长长。
说着她又要往软榻底下滑:“你的书房要是不方便,那我就去它们的院子。”
她也不是非要在这里。
胳膊肘下一刻就被人握住,力道沉而厚重,却收着分寸,一点儿也没有箍疼她。
“不必,我让人把它们送过来。”
……
莫辞端着燕窝牛乳羹回来的时候,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书房里不仅“喵喵喵~”个不停,雪白绒毛也已经飞了漫天……
谢宸见他来了,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托盘,同时不忘吩咐。
“先候着,等她摸够了狸奴,再送一碗过来。”
这一碗铁定是下不了肚。
莫辞斜眼,悄悄地瞟了一眼两只手都忙不过来的少女,漠着脸应好……
阮顷盈逗了两只狸奴好一会儿,玩得差不多了,才蜷腿坐好,一手摸着狸奴,一手支起了下巴去看他。
“我上回从你的孤本上得了不少心得,回去后就告诉了爹娘他们。”
谢宸落座在小几的另一侧,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他的身姿矜贵优雅:“嗯,阮大人和夫人可有什么见解?”
琥珀的浅瞳圆眼直勾勾望着他……
她嗓音很软,又慢悠悠的。
“他们很赞同我的想法,还夸我说得对,这段时日,我爹他已经带了好些个那本册子上的人回府。”
“嗯。”谢宸气定神闲呷了一口茶。
阮顷盈继续:“可是我都不喜欢他们,我觉得他们都没有你好。”
意料之中。
谢宸面色不改,目光清润地看着她。
“那怎么办?你有什么想法?”
莫辞幽幽看了一眼谢宸,在心里暗暗地唾他。
呸!
怎么这么假?
阮顷盈眼神很认真:“其实我早就想过了,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清瘦体弱的少年郎同我应该更为相配。”
莫辞眼神咻地一亮:“!”
谢宸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温润笑意在顷刻间僵滞。
阮顷盈还在自顾自地在说自己的想法,完全没能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
“你的孤本上也说了,两人之间得有共同的话题,能说得到一块儿,我觉得祁明澈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谢宸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从容,语速沉稳平缓。
“祁明澈?”
阮顷盈轻轻点头:“对,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长子,你应该也知道他吧?爹爹说了,这是知根知底的人。”
知根知底?
谢宸点了点桌面,嗓音温和低沉。
“小乖觉得这个祁明澈,哪里好?”
“……”
“喵呜~”
窝在她腿边的狸奴似是许久没得到她的关注,喵喵喵地想引起她的注意。
阮顷盈垂眸挠了挠圆圆的下巴,再开口的嗓音软糯绵软。
“他给绵绵和团团送了围脖。”
一旁的莫辞脑子宕了一瞬:“?”
狸奴要什么围脖?
它不是本来就有吗?
谢宸缄默了几息,嗓子眼儿有些干涩。
“围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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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阮顷盈轻轻点头,“而且他平日的爱好也同我相近,我觉得这是因为他也身形清瘦,自小体弱的缘故,所以我们俩应该会有许多共同的话题。”
“谢宸,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缘分呐?”
“……不是。”谢宸垂眸跟鸳鸯眼的狸奴对视一眼。
“不是?为什么?”阮顷盈缓缓蹙了眉心。
“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没多久,细数也没多少日子。”她仔细回想着,实话实说。
“小乖,你还不了解他。”谢宸眉眼温和地下了结论,看上去十分可靠。
“确切的说,你不了解这世上所有的男子。”
阮顷盈怔了怔,忽地唇瓣微张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谢宸先一步堵了回来。
“当然除了我。”
阮顷盈撅了撅唇,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谢宸温和地看着她:“还记得那日在月满楼,景川给你牵线的三个友人吗?”
“嗯。”阮顷盈点了点小脑袋。
她当然记得。
这三人,她这辈子估摸着也忘不了。
“那日你原本不想见后面的两个人,我没有同意你的想法,为什么?”
为什么?
阮顷盈怔了怔,慢吞吞回想那日的事。
谢宸非要让她见接下来的两个人,甚至还提出愿意陪着她一起见,还问她有什么心得。
糟了……
今儿他不会旧事重提,还问她有什么心得吧?
她突然觉着有些紧张,柔软小手也陷入了狸奴的毛发里,忘了再继续给它顺毛。
“那,那都过去了,而且就连阮景川也发了誓要重新做人,以后再也不会和他以前的那堆朋友来往……”
谢宸温柔地打断她:“小乖,你只需要知道,这世上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不管是那三人,还是其余的三人,三十人,都是如此。”
莫辞冷脸盯他一眼,接着便见自家殿下笑意浅浅,一脸坦荡。
“当然,除了我。”
莫辞抿着唇移开视线:“……”
不要脸。
阮顷盈当然相信谢宸,而且不需要理由。
他的话一直以来都很有道理,值得深思,她虽然已经有了不少自己的心思,可谢宸很聪明,也不会伤害她,肯定都是为了她好。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琥珀浅瞳直勾勾望着身前的温润男子,满眼都是信赖。
“不要急,不要相信他说的话,再等等。”
阮顷盈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再等等,不要轻易下结论。
“……对了。”她突然垂眸从胸前的衣兜里取出两张图纸递给谢宸。
“这是我给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备的贺礼,你觉得哪一个好呀?”
谢宸接过扫了两眼,都是头面的图样。
“你觉得哪一个好?”他不动声色。
“我这是在问你,你觉得呢?”
谢宸对此早已驾轻就熟:“我觉得小乖喜欢的就很好。”
往日的阮顷盈会被这句话哄到,可今儿也不知怎地就多长了个心眼儿,竟然没被他给带偏。
她不为所动:“可是我想知道你觉得哪一个好?你跟皇后娘娘是母子,肯定心有灵犀的,你喜欢的,阿姨肯定喜欢。”
她的逻辑很简单。
心有灵犀?
谢宸温润的眼瞳轻闪,只目光轻扫过她的眉眼,胸中便已经了然。
修长干净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幅:“这个。”
果然,下一刻少女便惊喜地抬起头,圆润眼瞳显出喜色。
“我也觉得这个好。”
谢宸轻嗯了一声:“那我和你算心有灵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