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里,一道轻缓的脚步声悄然靠近。
徐燕川寻遍半座府邸,终究在这僻静角落寻到了她。
他远远便看见少女单薄颤抖的肩头,看清了她隐忍落泪的模样。
往日爱闹冲动的少年,此刻格外沉静,他没有出声惊扰,没有多言劝慰,只是轻轻走上前,温柔抬手,轻轻将江心银的脑袋揽进自己怀里。
江心银紧绷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再也撑不住。
她顺势低头,将脸颊深深埋在他的小腹处,积压多日的委屈、酸涩、悲悯与无助尽数翻涌,泪水无声滚落,浸透了他的衣襟。
万幸他来得温柔,她哭得克制,所有温热的泪水尽数被他的衣料稳稳接住,半分也未曾滴落,没有惊扰到怀中酣睡的小长帆,让这无辜的稚童依旧安稳沉眠,不知人间愁苦。
徐燕川就这般静静立着,默默拥着她,任由她宣泄所有情绪,一声不响地陪着。
待她肩头的颤抖渐渐平复,哭声尽数敛去,他才垂下眼,嗓音低沉、温柔又坚定,字字掷地有声:“阿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也会不顾一切站在你这边,哪怕,与世间所有人为敌,也在所不辞。”
夜色微凉,晚风簌簌,江心银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心口酸涩滚烫,万般情绪缠缠绕绕。她咬紧牙关,压下剩余的哽咽,轻声哑语,满是动容与无措:“我该如何才能回应你这份守护。”
夜风拂过廊下枝叶,簌簌作响,衬得此刻夜色愈发安静温柔。
徐燕川垂眸望着埋在自己身前的少女,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眼底是毫无保留的赤诚与笃定。
他没有半分逼迫,没有半分期许回报的功利,只以最朴素、最真挚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又澄澈:“无需回应。”
“我做的所有事,护你的所有心意,从来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收紧手臂,稳稳将她护在怀中,隔绝周遭所有寒凉与风雨,字字恳切,熨帖人心:“阿铃,你不必愧疚,不必报答,更不必为此有半分负担。我想护你,便护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只管安心往前走,往后所有风雨,我都替你扛。”
世人皆以为,徐燕川对江心银的亲近,只是年少依赖、义兄妹情深。
连他们自己、连徐家上下所有人,都顺着“义兄妹”的名分理所当然地看待彼此。
两人朝夕相伴、嬉笑打闹、无话不谈,亲昵得自然,坦荡得无害,谁也没有深究这份情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不一样的心思。
可只有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心思细腻温柔的杨云喜,最先看出了端倪。
徐家几位公子待江心银皆是真心疼爱,徐燕宁护她周全、沉稳有度,是兄长式的包容;徐燕淮待她温和热闹,是亲人般的宠溺;徐燕序更是将她视作亲妹,事事照拂。
唯独徐燕川不一样。
他对江心银的在意,太过特殊,太过独一份。
他会对所有人肆意顽劣,唯独对她极尽耐心温柔;他会为她收敛脾气、收起锋芒,会为她吃醋、为她紧张、为她不顾一切,那份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与偏执,从来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单纯呵护。
夜色静谧,晚风穿帘。
那日夜里,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杨云喜靠在徐燕序怀中,轻声提起了这件藏在心底许久的事。
她抬眸望着身侧的夫君,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斟酌与迟疑:“夫君,你仔细想想,可有觉得……四弟和阿妹的感情,似乎和寻常兄妹不太一样?”
徐燕序闻言微怔,低头看向怀中娇妻,温声问道:“哦?娘子觉得哪里不一样?”
杨云喜轻轻蹙眉,认真回想平日里的桩桩件件,缓缓道出心底最真切的直觉:“他们之间,少了分寸,少了疏离,少了那份纯粹的亲情克制。不像义兄妹,反倒……更像你和我。”
一语落地,轻如鸿毛,却重若惊雷。
徐燕序瞳孔微缩,眼底漫开明显的错愕。
他一瞬沉默,细细回想多年来两人相处的模样——徐燕川永远无条件偏向江心银,永远对她格外特殊,永远将她护在身前,那份独一份的执念与欢喜,如今细品,果真全无半分兄妹界限。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杨云喜见他久久不语,以为是自己多心,连忙轻声补了一句:“或许……是我孕期心思敏感,看错了,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徐燕序缓缓回神,敛去眼底诧异,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且笃定:“不,并非娘子错觉。”
他轻叹一声,心中豁然明朗,又带着几分无奈恍然:“他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太过熟稔,日日相伴,我们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只当是兄妹情分,反倒无人往深处去想。可经你这么一说……我也看清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燕川看阿妹的眼神、待她的心意,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的确从来都不是兄妹之情。”
杨云喜闻言,心底愈发感慨,轻声道出最关键的一点:“最要紧的是,阿妹从来都会回应他。”
她会纵容他的任性、接住他的热烈、默许他的亲近、依赖他的守护。
只是彼时两人年少懵懂,心事藏得太浅,又被“兄妹”名分牢牢盖住,无人点破,无人深究。
那份悄悄滋生、早已越界的深情,就这般安安静静藏在岁岁年年的陪伴里,无人揭穿,无人看破。
彼时烛火温柔,岁月安稳,二人一语道破了那层蒙在岁月里的朦胧心事。
徐燕序已然将此事记在心底,本想着寻个闲暇时机,私下与妻子再细细商议一番。或是悄悄提点两句懵懂的二人,或是告知父母,由长辈顺势厘清这份错位的情愫,慢慢点破、缓缓引导,让两个被名分困住的少年,看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杨云喜亦是这般想着,她满心温柔,只盼着徐家岁岁安和,盼着两个朝夕相伴的孩子能得圆满。她甚至暗自盘算,待自己身子再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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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找个和煦午后,拉着江心银闲谈,温柔开导,解开两人心中无形的桎梏。
他们不急,觉得来日方长。
那时的他们尚且以为,日子会一直这般温软平和,有无数个朝夕可以慢慢梳理儿女心事,有大把时光可以静待两人懵懂落地、情愫明朗。
可命运从来猝不及防,世事从不给人周全的机会。
他们尚未寻得合适时机,尚未与家人聊起这桩隐秘心事,尚未来得及点破那层薄薄的窗纸,无情祸事便接踵而至。
阴树煞气经年侵蚀,无人察觉,悄然夺走了温柔和善的杨云喜。她匆匆撒手人寰,带着满心的牵挂与未说出口的揣测与期许,长眠黄土。
而后不过一年光景,深陷郁结、无法自愈的徐燕序,也终究熬尽生机,随爱妻奔赴黄泉。
这世间唯一看穿他们隐秘情愫、唯一看懂他们双向偏爱、唯一打算成全开导他们的两个人,就这般先后离去。
那夜烛下的闲谈,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自此,再无人温柔提点他们的逾界情深,再无人看透他们藏在兄妹名分下的满心欢喜与万般依赖。所有隐晦的心动、年少的暧昧、双向的奔赴,尽数被尘封在过往的岁月里,无人知晓,无人佐证。
留下的,只剩两个懵懂不觉的少年少女,依旧顶着义兄妹的名分,在骤然崩塌的徐家风雨里,彼此依偎、相互救赎。
他们依旧无能明朗自己的心意,只知对方是自己乱世风雨里,唯一的执念与心安。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一遍遍扫过徐府层层叠叠的飞檐廊柱,才短短数月光景,往日里门庭热闹、笑语时常飘出院墙的世家府邸,彻底浸在了化不开的凄冷之中。
自打徐燕序与杨云喜夫妇二人先后撒手人寰,浓重的哀恸便牢牢裹住了整个徐家庄,久久散不去。
灵堂撤去之后,素白丧幔虽已尽数收拣,可府里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却半点未曾消减。
三餐落座再无往日阖家闲谈的暖意,庭院相逢也只剩低声叹息,偌大一座豪门望族,处处透着死寂压抑。
所有人目光落在尚在襁褓懵懂无知的徐长帆身上时,心底皆是一阵揪紧的酸涩。
这孩子堪堪一岁出头,咿呀学语,连爹娘是什么含义都尚且分不清,便永永远远失去了双亲庇护。
众人每每望着他纯净无愁的眉眼,免不了暗自忧心,待到他日孩童长大懂事,该要如何开口,告诉他身世之中这一桩桩生离死别、家道突变的憾事,又该如何抚平他自幼便缺失父母疼爱的缺憾。
往日里性子爽朗外向、整日插科打诨最是热闹的三哥徐燕淮,也彻底褪去了从前的轻快意气。眉宇间日日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鲜少再有说笑打趣的时候,行事举止沉稳了太多,连说话音量都不自觉放轻,再也不见半分从前跳脱散漫的模样。
朔风渐紧,秋霜染遍阶前草木,残叶堆积在青砖缝隙里无人清扫,寒凉秋意浸透整座宅院,无声翻过数个月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