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侯府妖气冲天 > 39. 痴
    宋涟踏出房门时,眼尾尚带着未散尽的红意,面上却已恢复一片沉静。

    阿璃看他径直走到庭院正中,背对着寝屋房门站了许久,方才缓缓出声。

    “阿璃姑娘。”

    阿璃应了一声。

    “我会亲手解开阿苑的诅咒。”他语声极低,却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决绝。

    阿璃沉默片刻,问道:“你当真想清楚了?”

    宋涟依旧没有看她,只沉沉应了一声。

    这道以他自身本源烙下的诅咒,想要彻底根除,对自身损耗极重,但这本就是他亏欠阿苑的。

    宋涟又望向裴明杼:“还有一事,我一直藏在心底。”

    裴明杼迎上他的视线。

    “你身上的气息,与我花灵一族同出一脉。”宋涟语声虚淡悠远,“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封住了你的力量,但你我二人,本是同源。”

    裴明杼心神微震,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凡人,却从未想过自己竟与花灵族有牵连。

    “你应当在天机镜中见到了我花灵族的至宝灵源珠。”宋涟定定望着他,“昔日我将灵源珠赠予阿苑,她唯恐此物引来祸事拖累于我,便取青石一角雕琢仿造出一颗假珠,意图蒙混过关。”

    “灵源珠天生能感应同族血脉,他日你若有幸寻得此物,便能查清自己的身世来历,弄清你流落人间,修为被封的所有缘由。”

    话音落下,宋涟垂落眼眸,嗓音微微发哑:“我本打算与你们联手,一同揪出幕后主使,了结所有恩怨。”

    “可我实在等不起了。”

    “谢家人的魂魄滞留人间时日越久,便越是难以聚齐归位。知道谢家惨案的世人太多,我要抹去众人记忆,所耗费的灵力会也会越多。”

    他稍一停顿,语气染上一丝无力:“再拖下去,纵使我身负千年修为,也会无力支撑。”

    阿璃心头一沉,他要做的,不止是解除谢扶音身上的诅咒!

    “宋涟!”阿璃指尖伸出,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清风。

    宋涟面向茫茫虚空,坦然敞开自身。

    璀璨的柔光自他四肢百骸漫涌而出,不聚于指尖,不凝于心口,而是顺着每一寸肌理,每一条经脉流淌外泄。那是他苦修千年的修为,是花灵族与生俱来的修复灵气,更是他在这世间走过漫漫岁月留下的所有印记。

    而今,他尽数舍弃,再无半分留恋。

    宋涟望着自己逐渐泛透的手掌,周身莹白光点丝丝缕缕四散飘离,一寸寸变得浅淡透明,似要与周遭清风融为一体。

    缥缈的语声也随风漫开:“那块青石,伴了我数百年光阴,我日日对着它诉说心事,竟渐渐生出了灵智。”

    他的目光穿透紧闭的房门,遥遥望向榻上沉睡之人,眸底藏尽数世的温柔与怅然。

    “我同他细数阿苑的模样,说她笑时眉眼弯弯,说她每每相见总要悄悄多看我几眼。久而久之,连一块石头,也悄悄动了心。”

    话音微顿,笑意裹着满心苦涩:“到最后,他同我一样,满心满眼,都装着同一个人。”

    “后来,阿苑死了。青石修得人身,他倾尽全部道行,向天地祈求,换来一十八世轮回相守。”

    “轮回辗转,他早已忘了昔日相伴的我,更忘了当初拼死求来轮回的初衷。可冥冥之中自有牵绊,他生生世世奔赴而来,岁岁年年护她周全,最后次次都殒命在她眼前。”

    “如今,也该是我离去之时了。”

    他久久凝望着那扇隔绝内外的屋门,将最后一眼深深烙在心底。

    “往后岁月,便由他好好陪着她,岁岁无忧,安稳度日。”

    一语落罢,宋涟彻底化作细碎莹光,伴着微凉清风,消散无踪。

    四散飘飞的光点落遍庭院各处,枯黄野草,斑驳断墙,每一处落点之下,皆有小巧的青花破土而出,花瓣徐徐舒展,清浅雅致。

    转瞬之间,漫天青花渐渐凝聚成型,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影缓缓浮现,或立院中,或倚墙头,亦有身影朝着远方徐徐飘去。人影朦胧难辨容貌,却真切凝实,正是昔日惨遭横祸的谢家众人。

    他们漂泊无依许久,他们终于得以踏归凡间,重回故家。

    阿璃心底翻涌着惊痛。

    她原以为宋涟不过是散些修为,褪去那道纠缠十八世的诅咒,万万没有料到,他竟是倾尽千年根基,亲手将因自己而起,惨死离世的谢家众人的魂魄一一渡回,归还世间。

    “疯了,真是疯了。”阿璃近乎呢喃,满心皆是不忍。

    裴明杼立在一旁,默然望着漫天流光四散纷飞。

    整座院落死寂无声,微凉夜风穿巷而过,卷着草木冷意悄然掠过二人身侧,四下静谧得令人心口发沉。

    忽然一股暖意自掌心缓缓而起,阿璃猛地低头,只见一缕浅淡的柔光凝在自己掌心。

    这股力量与昔日沈昭留下的愿力全然不同,沈昭的暖意带着解脱释然,而掌心这一缕,平和悠远,似静水无澜,妥帖安稳。

    从前,阿璃以为,行善积德、渡人解难必要亲手了结恩怨才算圆满。可今日她才明白,有些救赎不必亲手操持,由她勘破真相,道出前因,让执念之人得以醒悟抉择,促成这场迟来的偿还与和解,便已是功德圆满。

    她一遍遍地劝慰自己,谢扶音摆脱轮回枷锁,谢家亡魂得以重生,宋涟也了结了心中数百年的执念,这一切便是最圆满的结局了。

    可心底的酸涩依旧肆意蔓延,这份离别之痛,甚至比当初目送沈昭离去时还要浓烈数倍。

    就在满心怅然之际,身后发出轻缓的“吱呀”声响。

    阿璃回头望去,谢扶音扶着门框,一头青丝松松垂落,眉眼间还残留着初醒的朦胧倦意,似刚从一场漫长无边的旧梦里挣脱而出。

    她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漫天浮动的柔光,又落在遍地盛放的青花之上,最后才落在阿璃身上,茫然道:“阿璃,我怎么会在这里?”

    阿璃喉头一哽,那伴了谢扶音整整十八世、辗转轮回不散的青莲印记,此刻在她光洁的额头之上,彻彻底底消散无踪,寻不着半分踪影。

    纠缠数世的枷锁彻底消散,只是那个亲手解开一切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扶音抬手抚上额头,心口陡然漫起无边空落的怅惘,像是灵魂深处丢了至关重要的一物,丝丝缕缕的钝痛缓缓蔓延,朦胧恍惚,说不清来由,道不明原委。

    “我好像……做了一场漫长无边的大梦。”她轻声呢喃,鼻尖骤然发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的滚落下来,“可梦里种种,我全都记不清了。”

    阿璃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压下喉间的酸涩:“记不得便忘了吧,往后都会是安稳的日子。”

    离开庄园前,谢扶音掌心多了一朵青莲。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回望空寂的庭院,扫过冷寂的墙角,陈旧的石阶,最终落在木门之外。

    一朵青莲坠落在地,花瓣纤薄似蝉翼。

    这院子无水无池,本不该生出莲花,可它就这般孤零零的在那里。

    谢扶音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的刹那,青莲轻颤,似有灵性一般回应着她。

    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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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她小心翼翼将青莲捧在掌心,一路带回谢府。

    灵犀快步迎出门外,见她手捧一花,满心诧异:“姑娘,这是什么花?”

    “是青莲。”扶音轻声回道。

    灵犀凑近打量:“莲花素来依水而生,这般不带泥根,怕是难以养活。”

    扶音寻来净瓷花钵盛满清水,将青莲安放其中,摆在窗前。

    自此往后,她日日悉心照料,按时更换清水,白日挪至暖阳下轻晒,傍晚移回窗台避寒,照料得格外用心。

    灵犀时常笑着打趣:“姑娘如今对着一盆花,倒是比对自己还要上心几分。

    这话入耳,扶音微微一怔,心口又是一阵莫名的抽痛。

    朝来暮往,窗下青莲日渐舒展盛放。晨起暮色,扶音总爱伫立窗前,对着青莲絮絮闲谈天晴日暖,府中琐事。

    每每话音落下,纤细的花叶便轻轻拂动,似是默默聆听回应。

    顾谢两家的婚期敲定在四月,大婚那日,她将那盆青莲一并挪入新房,她自己也道不清缘由,只心底笃定,这花离了自己,定然熬不住凋零。

    婚后顾青辞待她温柔体贴,万般疼惜,可国公府内宅规矩森严,婆母心中始终存有芥蒂,成婚不过几月,便屡屡借机刁难。

    顾青辞不愿见她日日受气委屈,主动提出分家,携着她寻了一处清静雅致的宅子安居。

    新宅不大,却处处舒心自在。

    扶音亲手在院中开凿一方清池,引活水注入,小心翼翼将那株青莲移栽池中。得了活水滋养,青莲长势愈发繁茂,叶片舒展青翠,花苞次第绽放,满眼清宁雅致。

    扶音时常独坐池边静赏花叶摇曳,心底安稳平和,可这份平静之下,始终藏着一缕无从言说的空落。

    她参不透这份心绪的由来,月色倾洒池面,细雨敲碎涟漪之时,心口那处空洞便愈发清晰,似是弄丢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心绪无处排解,扶音便愈发用心地照料青莲。

    花开第三载,扶音怀有身孕。

    秋日天高气爽,她闲坐池边亭中,细细缝制孩童的衣衫,廊下两只画眉叽叽喳喳啼鸣,为幽静院落添了几分烟火暖意,池中青莲依旧盛放,青色的花瓣在暖阳下薄如蝉翼,通透动人。

    扶音放下手中的针线,指尖轻触花瓣,轻声呢喃:“我快要有孩子了。”

    话音落时,池中之花轻轻颤动,似是温柔回应。

    次年盛夏,一声啼哭划破静谧,扶音平安诞下一名女婴。

    她怀抱着襁褓里软糯的孩儿,坐在池边沐浴暖阳,层层叠叠的青色花瓣浮于水面,摇曳生姿。

    望着这片盛放的芳华,积攒多年的心绪骤然翻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滴滑落至自己手背。

    她说不清自己的悲喜来由,只觉心底空置多年的地方,此刻被汹涌的酸涩填满,再也压抑不住。

    顾青辞下值回家,见她正抱着孩子落泪,慌乱不已,连忙俯身询问缘由。

    扶音只是摇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直至怀中孩儿安稳睡熟,心绪才渐渐平复。

    她望着一池盛放的青莲,眼眶泛红,嗓音带着几分哽咽沙哑:“花开了。”

    顾青辞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一池青莲浮于碧水之上,方才妻子落在花瓣上的泪珠被清风吹干,只剩清浅的花色安然摇曳。

    他抬手温柔地拭净她颊边未干的泪痕,缓缓将人拥入怀中:

    “嗯,花开了。”

    前尘的万般亏欠,数世的深情执念,化作一池岁岁常开的青莲,守在她岁岁年年的安稳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