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侯府妖气冲天 > 33. 痴
    沉沉夜色压垂天幕,浓黑如墨似要倾覆而下。

    马车在颠簸官道上行进半程,转而驶入荒寂僻径,最终停在幽深杂乱的灌木丛前。

    阿璃掀帘下车,入目是黑压压的密林,四下死寂无声,唯有风掠枯草,掠起细碎沙沙轻响。

    裴明杼静立身旁,闭目凝神细辨气息,独属于他的同源灵息遥遥相牵。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语声清淡无波,内里却难掩沉郁:“便是此处。”

    自观星台走出,他一路皆是这般,凭血脉深处的感应方位,那尘封已久的力量正隔着遥遥距离,与宋涟遥遥呼应。

    阿璃拢紧身上的披风,紧随其后。

    行至深处,一座破败的庄园赫然映入眼帘,院墙倾颓大半,房屋歪斜残破。

    “他们在这?”阿璃敛下心神,催动丹田龙气游走周身,蓄势待发。

    裴明杼微微颔首,往前踏出半步,恰好将她笼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二人踏过残砖碎瓦,一路行至最深处的屋舍,洞开的房门倾泻满地清冷月光,将屋内的景象映照得一清二楚。

    扶音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中央,身形单薄憔悴,双目空洞无神。

    而她身侧立着的男子,生着一副与顾青辞别无二致的温润模样,可眼底冰封的寒意,与衣袖上大片暗红的血迹,无不在昭示着他的真实身份。

    “扶音!”阿璃当即就要冲进屋内。

    宋涟的视线掠过阿璃,直直落在她身后的裴明杼身上,冰封的眼眸在触及对方刹那,极轻地颤动一瞬。

    他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障骤然横亘门前,阿璃猝不及防撞上前去,强横的力道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小心。”裴明杼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头,牢牢将人稳住。

    阿璃死死盯着宋涟,齿间紧咬,满心愤懑与心疼交织:“宋涟,立刻放了扶音。”

    宋涟缓缓收回望向裴明杼的视线,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你认得我?”他语声沉哑,仿佛积压千百年的情绪堵在喉间,沉闷又寒凉。

    “花灵族宋涟。”阿璃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全无半分怯意,“我不但知道你的身份,我还知道你与扶音之间的恩怨。”

    宋涟神色微动,语气压得愈发低沉:“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知道的比你更多。”阿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花灵族灭亡的真相,阿苑的死,灵源珠的下落,我都知道。”

    宋涟喉结不自觉轻颤,坚硬如寒铁的心防,竟在此刻裂开一道细缝。

    他分明笃定当年种种皆是既定事实,眼前这来历不凡的女子,又怎会洞悉尘封千年的秘事?

    心绪翻涌之下,他终是失了往日的平静:“你从何处得知这些旧事?”

    “司天监有一至宝名叫天机镜,以贴身信物为引,便能照见前世轮回。”阿璃抬手亮出那枚墨色的玉佩,“这玉佩是扶音从你身上取走,我借着它入镜,亲眼看见了你与阿苑的一切。”

    “从我身上取走?”宋涟语调凉讽,“这是顾青辞的玉佩。你以顾青辞的玉佩为引,亲眼看见了我与阿苑的一切?”

    清冷月华铺洒在他脸上,那张与顾青辞别无二致的容颜上,交织着嘲讽,隐忍与万般复杂,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纠葛:“若天机镜当真能勘破前世今生,那你们所见的种种过往,也皆是属于顾青辞的前尘罢了。”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唇边那抹上扬的弧度忽然在宋涟面上定格,随即缓缓沉落,化作一片死寂的寒凉。

    阿璃心头亦是轰然一震,宋涟说的没错,她与扶音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这枚玉佩,从头到尾都是属于顾青辞的。

    可她分明在天机镜中,看见了宋涟与阿苑。

    所以,那素来被视作无辜牵扯进这桩事情的英国公世子顾青辞,究竟是何等来历?

    他的前世,又为何会有宋涟与阿苑?

    阿璃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之人,裴明杼面色苍白,清冷眼眸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颔首,显然也已想到其中玄机。

    阿璃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开口道:“不论这物件归属何人,天机镜所见因果从无虚假。阿苑从未负你,她直至性命垂危,心心念念皆是将灵源珠归还于你。”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宋涟心上,月色映衬下,那张本该属于顾青辞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猛地抬眼,眸底戾气翻涌,厉声断喝:“住口!”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浑厚的劲风裹挟着怒意直扑阿璃而来,速度快得让人无从躲闪。

    裴明杼快步上前,将阿璃牢牢护在身后,迎上这道强悍的攻势。

    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强横气浪四下席卷翻飞。

    裴明杼喉间溢出一声低低闷哼,一缕血色自唇角缓缓渗出,脚步却稳稳钉在原地,半步未退。

    “裴明杼!”阿璃出声惊呼。

    裴明杼不曾回头,只抬手示意阿璃安心待在原处,沉沉望向对面之人。

    宋涟视线落在裴明杼身上,惊疑之色愈发浓重:“你究竟是何人?”

    “修行千年的花灵,手段仅此而已?”裴明杼不答反问,身形骤然掠出,掌心的青芒凝作一柄短刃,锋芒直指他咽喉要害。

    宋涟侧身堪堪避过锋芒,旋即反手一掌拍向他的心口。

    裴明杼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下这厚重一击,同时间手中利刃顺势划出,直劈他肩头。

    二人齐齐借力后退数步。

    宋涟垂眸看向肩头,衣衫已然被利刃划开,皮肉之下渗出血迹。

    他冷笑一声,缓缓抬手,五指虚拢轻握。

    刹那间,裴明杼胸口一阵剧烈起伏,长久以来被层层封印压制的古老气息再也压抑不住,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这股气息澄澈温润,裹挟着亘古岁月的厚重底蕴,与天地草木相融共生。

    宋涟瞳孔收缩,语声不自觉带上几分震颤:“是草木本源清气?你体内,竟藏着我花灵族的血脉气息。”

    裴明杼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所有疑惑尽数落定。

    茶楼之中的莫名相感,天机镜里血脉深处的共鸣,体内沉睡多年躁动不安的力量,此刻终于寻到了根源。

    裴明杼抬手死死按住闷痛的胸口,指节用力泛出青白。

    “不对,并非全然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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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宋涟细细分辨气息,眉头皱得愈发深,“你的气息,比寻常花灵更为古老悠远……”

    清寒的月色笼罩在裴明杼越发苍白的面容上,他额间冷汗未消,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初。

    “你知道什么?”他清冷的声线微颤。

    宋涟望着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心底却因同源血脉生出万般熟悉之感,一时间思绪纷乱。

    近千年来,他始终认定花灵一族早已满门覆灭,可眼前之人纯正的族群气息,无一不在推翻他的认知。

    莫非当年浩劫之下,还有他不知道的族人侥幸存活于世?

    宋涟视线缓缓偏移,落在跪地失神的谢扶音身上,心底陡然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倘若他们所言句句属实,阿苑自始至终从未背叛,直至身死都一心想要归还灵源珠,那他倾尽数百年光阴刻骨铭记的恨意,到底错付在了何人身上?

    过往执念轰然动摇,他不敢再继续深究下去。

    就在满心纷乱沉寂之际,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伸至他的面前。

    裴明杼静静立在身前,掌心托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铜镜,清辉落于镜面,漾开一片森冷寒光。

    “此乃溯影镜,天机镜窥见过往,此物便能将那段尘封记忆,完完整整剥离重现。”

    宋涟垂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积压千年的心结与执念,似在这一刻尽数躁动翻涌。

    裴明杼持镜而立,神色淡然,并无半分催促。

    沉寂漫延许久,就在阿璃以为他会断然拒绝之时,宋涟终于抬手,那动作沉重缓慢,似负千钧重担,一点点伸向那面古镜。

    指尖触到冰凉铜面的刹那,镜面微光悄然流转。

    许久,宋涟才终于低下眼帘,望向镜中的景象。

    幽暗大殿之内,阿苑孤身跪地,双手高高捧起灵源珠,奉于高位之上的宫装女子。

    镜中一幕幕清晰浮现,昔日他认定的背叛算计尽数颠倒,真相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那句深埋心底千年的“你骗我”,终究成了最荒唐的笑话,阿苑泪流满面拼命摇头的模样,狠狠撞碎了他所有的恨意。

    只听清脆一响,溯影镜从失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落在地。

    紧绷千年的心弦轰然断裂,宋涟浑身力气尽数被抽空,一步步挪至扶音身前,屈膝跪下身来。

    谢扶音的双眸依旧空洞无神,十七世轮回的苦楚,至亲离世的悲痛,早已将她的心神彻底碾碎。

    宋涟喉间酸涩堵塞,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近前一寸之处,却迟迟不敢落下。

    十七世的刻骨恨意,十七世的无情杀伐,到头来竟是彻头彻尾的误会一场。

    阿璃望着屋内凄楚的一幕,低低叹了一声。

    裴明杼走到她身旁:“我们先出去,留他们二人独处片刻。”

    阿璃微微颔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屋内一人颓然埋首,泣意难抑,一人僵坐失神,满目悲凉。

    她再也不忍看下去,转身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屋门半掩,一缕清冷月光悄然渗入,困住了满室无解的悲欢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