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从偏殿走出来,在廊外等了好一阵子,才见晴雪从求签的人堆里挤出来。
她一边理着衣袖,一边喘着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签纸,眉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姑娘,人实在太多了,不过我求到一支上上签!”
阿璃接过扫了一眼,确实是大吉之兆,便递还给她:“好好收着,往后真应验了,再来上山还愿。”
晴雪将签纸折好塞进袖袋,又笑道:“姑娘,咱们去斋堂用点素斋罢?”
阿璃正有此意,二人顺着回廊往斋堂走,刚绕过一片青竹林,忽闻前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晴雪踮着脚张望:“那边好像起了争执。”
阿璃本无意凑热闹,目光随意扫过去,视线却骤然一凝。
人群中央立着的,正是方才在偏殿偶遇的谢扶音。
“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阿璃丢下一句,径直朝人群走去。
走得近了,阿璃才看清谢扶音的处境,小姑娘此刻垂着脑袋,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几位官家夫人站在她面前,为首那位身着赭黄织锦襦裙,容貌雍容,气度端肃。
阿璃眸光一转,落在人群边上的另一名妇人身上。
她一身藏蓝云锦长裙,衣料华贵低调,领口袖间绣着暗纹福字。发髻只簪一支点翠凤钗,耳上同系翡翠耳坠,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首饰。眉眼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怠,仿佛周遭喧嚣都与她无关。
是淳王妃。
阿璃找了那么久的人,竟在这里遇见了。
阿璃不动声色地放出龙气,然而探入其中却如石沉大海,既无妖邪戾气,也无半点异常灵力。
几乎是同一瞬,淳王妃似有所感,视线淡淡朝廊柱掠来一眼,只一瞬便淡淡收回,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阿璃微敛心绪,重新望向场中。
谢扶音微微躬身,低声致歉:“冲撞了夫人,还望恕罪。”
身后的丫鬟也跟着屈膝伏低,周围也在此刻响起窃窃私语。
“这不是谢家的那个孤女吗?”
“我听说她生来额上就长了朵妖花,父母兄弟都被她克没了。”
“这是冲撞了英国公夫人?”
原来,谢扶音方才路过时,宽大的袖袍不慎扫落了英国公府的紫檀经匣,几页手抄经卷便散落在了地上。
这原本是一桩小事,可冲撞的是国公夫人,偏偏又是人人避忌的谢扶音,难免生出龃龉。
英国公夫人冷淡扫过谢扶音身上半旧的衣裙,最终落在她额间的那朵青莲印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她早知自家儿子心底惦记着这名孤女,一直暗自不悦,今日亲眼见她这般怯懦柔弱,心里更是不喜。
只是碍于身份体面,她不愿当众与一个孤女计较。
她身旁的李嬷嬷心思剔透,立刻上前几步,对着围观的众人开口道:“不过一点小误会,都散了罢,别扰了佛门清净。”
众人只得三三两两散开,却依旧忍不住远远驻足观望。
场子一空,李嬷嬷转头看向谢扶音,面上堆起和善的笑意:“姑娘不必多礼,不过散落几页经卷,捡起来便是。”
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重量:“姑娘孤身无依,更该谨言慎行才是。佛门人多眼杂,万一冲撞了别的贵人,传出去终究有损你的名声。”
谢扶音脸色愈发苍白,她低头紧攥衣袖,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嬷嬷见她顺从隐忍,又续道:“我们府中的几位小姐常念叨您性子好,模样俏。只是公子们到底还年少,听了少不得往心里去,可做长辈的不能不看长远。”
她话里敲打意味十足:“姑娘聪慧,往后还是避着些分寸为好。
这番话,字字含蓄,却句句点破,分明是叫她离国公府世子远些。
谢扶音肩头微微发颤,指尖掐着掌肉。
便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从斜后方响起:
“扶音!”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廊柱后缓步走出一位少女,一袭鹅黄小袄,外罩蓬松的白狐裘,眉眼生得明丽灵动。
此刻,她步履从容的走来,那闲适的姿态,倒仿佛在自家庭院里一般,半点不将这些喧嚣放在眼里。
李嬷嬷正想开口问询,阿璃却仿佛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下人,径直走到谢扶音身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说好一道去斋堂的,我等了半日都等不到你,还以为你迷了路呢。”
谢扶音触到掌心的暖意,身躯微微一僵。
阿璃含笑牵起她的手,便要带着谢扶音离去。
“姑娘请留步。”李嬷嬷脸色微沉,终于出声拦人。
阿璃脚步微顿,侧眸回望,笑意浅浅,却不达眼底:“有事?”
一副我不认得你的模样。
李嬷嬷被她不卑不亢的气度一噎,这姑娘通身的气度做派绝非寻常人家,贸然得罪反倒不妥。
阿璃也不给她多说一句的机会,牵着谢扶音出了是非之地。
李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在国公府管事多年,何曾被一个小姑娘这般轻视,偏偏她也做不出这等半路拦人的无理之举,一口气便这般不上不下,实在恼人的很。
人群边缘,淳王妃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毛茸茸的狐裘下摆转过廊角,便被廊柱遮住视线,而被少女牵着的那道纤细身影,额间的青莲在天光下一闪而逝。
她眸光微动,一抹异样情绪转瞬即逝,淡得几乎让人无从捕捉。
拐角处,晴雪正抻长脖子四处张望,见阿璃向她走来,立马快步迎上:“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她才留意到跟在身后的谢扶音主仆。
谢扶音身侧的小丫鬟眼眶通红,明显吓得不轻,见了生人更是怯生生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言。
阿璃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晴雪立刻心领神会,朝那小丫鬟招了招手,小丫鬟迟疑一瞬,连忙快步跟上。
一行人沿着回廊走到更远一些的廊檐下,方才停下。
阿璃回头望了一眼,围聚的人群渐渐散去,英国公夫人与淳王妃也没了踪影,只剩几个小沙弥拿着扫帚清扫庭院。
她转过身,语气放得温和:“你还好吧?”
一句话落,谢扶音鼻尖一酸,强忍着的泪水簌簌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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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阿璃没有多说空洞的安慰话,只默默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棉帕,递到她手边。
谢扶音低头接过,压抑的抽泣细弱又委屈,好半日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擦净泪痕,这才开口道谢:“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阿璃又从袖袋摸出一方小小的油纸包,里头裹着几颗色泽晶亮红润的糖渍红梅。
她拈起一颗递到谢扶音面前:“吃点甜的,能压压心里的酸涩。”
谢扶音怔怔望着她,一时没敢伸手。
阿璃也不勉强她,自顾自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眉眼惬意:“这是晴雪亲手腌的,味道极好。”
许是见她神态坦然温和,又或是阿璃吃得太过心满意足,谢扶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小心捏起一小颗,轻轻咬了一点。
清甜的滋味瞬间漫开,稍稍抚平了心口的委屈郁结。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紧绷的神情也随之渐渐松弛下来,眉眼间那股易碎的怯弱淡了几分,反倒透出少女该有的温顺稚气。
阿璃眸底漾起一点柔和的笑意。
等谢扶音吃完,这才抬眸看向阿璃,她的眼眶依旧泛着红,身子却不再发颤:“阿璃姑娘,你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为何要出手帮我?”
阿璃偏了偏头,答得坦荡:“就是瞧着她们欺负人,心里生气罢了。”
谢扶音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简单直白的缘由,怔怔道:“就只是这样吗?”
“可不就这样。”阿璃道,“那嬷嬷句句暗含敲打,当别人都是傻子听不出来吗?”
谢扶音垂下眸,浓密的长睫覆下浅浅阴影。
静默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般护过我。”
阿璃闻言,心头莫名一软。
正要开口宽慰,谢扶音却抬眸望来:“阿璃姑娘,我方才说过,你是第二个夸我额间青莲好看的人。”
阿璃眸光微微一动。
谢扶音唇角抿起一抹腼腆的笑意:“第一个,是英国公府的世子,顾青辞。”
英国公府,可不就是为难她的那位夫人吗?
谢扶音在偏殿中虔诚祈福,心心念念牵挂之人,竟是英国公世子顾青辞。
谢扶音开口缓缓叙来:“我与世界子初次相逢时,他也夸我眉间的花钿清雅,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萍水相逢的书生。”
阿璃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谢扶音局促地开口:“你、你笑什么?”
“没想到你这人只是看着胆小。”阿璃唇角笑意漾得更浓。
谢扶音咬了咬唇,并没有反驳。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怎么就将心底悄悄话都说了,也不怕我取笑你?”
谢扶音脸颊唰地烧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与阿璃特别投缘,不知不觉就将心里话都说出口了。
阿璃瞧她这副羞赧的模样,忍不住笑得更开怀。
谢扶音被她笑得愈发羞赧,但她看得出来阿璃并无恶意,不由抿着唇一块儿笑了起来。
廊下清风徐徐,方才的窘迫与委屈,都在这片刻浅笑里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