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侯府妖气冲天 > 18. 怨
    韩悦离去第十日,京郊别苑传来沈若身死的消息。

    丫鬟推门而入时,女子身躯早已冰冷僵硬。她双目圆睁,脸上遍布自己抓出的血痕。

    屋内窗户大开,窗沿几道深深抓痕交错,说不清是她生前拼命想要逃离,还是有阴冷邪物将她禁锢在此。

    仵作勘验过后,最终定论为惊惧攻心而亡。

    彼时韩悦早已行在奔赴边关的路途上,看完送来的信函,他久久沉默无言,随后将信纸仔细叠起贴身收好,策马的动作不曾停顿分毫,继续朝着边塞前行。

    怀中除了噩耗书信,还静静躺着一只精巧的虎头鞋。鞋面针脚绵密,每一线都藏着缝制之人的心意。

    边关长夜苦寒,辗转难眠之际,他便取出小鞋默然凝望。

    往昔画面历历浮现:面色惨白的孩童仰首询问身世,那双近乎透明的手牵着小小的身影隐入夜色,临别时孩童挥手道别的模样,一幕幕刻在心底。

    他时常暗自牵挂母女二人的近况,不知她们能否安稳栖身,团团深夜是否还会孤单。可往事已成定局,再多念想,终究得不到半分回应。

    此后余生,韩悦固守边关,再也不曾踏入京城一步。

    塞外风霜侵骨,连年征战在他身上留下深浅伤痕,每逢阴雨天气,周身便酸痛难忍。旁人皆有家人相伴,儿孙绕膝,唯独他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偌大的营帐之内,常年清冷孤寂。

    沈砚安偶尔会派人捎来书信,他每次提笔,只简简单单回上二字:安好。

    中军大帐始终悬挂着一幅手绘桂树图,岁月流逝,画上笔墨渐渐褪色模糊,树下人影再也辨认不清样貌。

    旁人好奇追问画中何人,他始终闭口不答。

    隆冬腊月,风雪漫天席卷,酷寒旧伤双重缠身,韩悦终究没能撑过寒冬。弥留之际,他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只虎头鞋,常年反复摩挲,原本清晰的针脚早已磨损淡化。

    沈砚安接到噩耗火速赶赴边关,抵达时韩悦已然入殓。他静静伫立灵前,沉默良久,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下葬当日天色阴沉,乌云压顶,棺木缓缓沉入土中,黄土一铲铲覆盖而上,天地死寂无声,唯有寒风卷过新坟,呜咽悲鸣。

    -

    京郊僻静街巷深处,阿璃与沈砚安静立巷口,望着前方古朴的木门。

    屋内传出妇人的笑语:“你看,孩子又动了。”

    紧接着是一道憨厚的声音:“我摸摸,真有动静!囡囡,爹爹在这里。”

    妇人含笑打趣:“才四个月大,哪儿能听得懂你的话。”

    书生语气认真:“我闺女天生聪慧,定然听得明白。闺女啊,你要好好长大,以后爹爹日日给你买糖吃。”

    妇人笑骂:“你一介穷酸秀才,哪儿来的闲钱。”

    “再难也不能委屈了我闺女。”

    夫妻闲谈暖意融融,欢声笑语顺着门缝悠悠漫出。

    沈砚安嗓音沙哑干涩:“是她吗?”

    “嗯。”

    他抬步想要靠近,又骤然驻足。

    昨夜月色沉沉,沈昭的魂魄愈发稀薄透明。她抱着团团坐在墙头,清冷月华落满周身。

    阿璃仰头望向墙头上的两道身影,轻声开口:“你决定好了?”

    沈昭看着窗纸上恩爱相依的人影,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微微颔首。

    “团团,娘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

    团团仰起小脸,满是好奇:“捉迷藏要怎么玩?”

    “娘先躲藏起来,你找到娘,娘便给你甜甜的糖吃。”

    小家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娘藏远些,团团一定能找到!”

    沈昭抚过孩子稚嫩的小脸,转头看向阿璃,目光里含着谢意与不舍。

    阿璃忽然想起初见之时,沈昭被困在镇魂石内,残魂微弱濒临消散,却依旧执念难放。

    千言万语归于心底,最终只化作满心怅然。

    沈昭抱着团团,身形缓缓朝着院落飘去。

    团团趴在她肩头,朝着阿璃欢快挥手:“姐姐也一起来玩呀。”

    阿璃抬手轻轻回应,目送两道身影缓缓靠近屋门。

    沈昭飘行缓慢,每动一分都耗费魂体气力,身形也愈发虚无单薄,可怀抱团团的手臂自始至终都稳稳当当。

    行至屋门前,沈昭停下身形,低头望向怀中笑容纯真的团团,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随即径直穿过木门,踏入人间暖意之中。

    屋内夫妻正满心憧憬着即将降生的孩子。

    沈昭将团团放在地面,轻推着孩子后背:“团团乖乖在这里等着,娘去藏好,记得一定要数到一百,再来找娘。”

    团团懵懂迈步向前,一步步踏入这片温暖的光亮里,化作尚未出世,便被双亲万般疼惜呵护的新生命。

    沈昭就这般立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屋内。

    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释然浅笑。

    她还有万般话语想要倾诉,却已然来不及发出声响。纤细单薄的身影自脚下开始化作点点莹白微光,如同晨雾遇风散尽,朝露遇日光消融。

    最后一缕光亮消散前,那道温柔沉静地眸光落在阿璃身上,无声道出珍重的谢意。

    与此同时,一缕愿力缓缓涌入阿璃的掌心,这是沈昭留在尘世间最后的道别。

    阿璃鼻尖酸涩得厉害,这所谓的捉迷藏游戏,团团再也寻不到自己的娘亲了。

    木门之内,欢声笑语依旧不绝,新的小生命即将在爱意里降临人世。

    沈砚安再也克制不住心绪,一串串泪水从他脸颊滚落,顺着下颌线没入衣领,洇出深色的印子。

    阿璃轻声说道:“她定会岁岁平安,一世顺遂的。”

    从此往后,团团再也不必身着泛白旧袄,孤零零坐在空荡的座椅上,眼巴巴羡慕旁人阖家团圆。

    东方天际晕开浅浅鱼肚白,长夜悄然落幕。

    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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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动鬓发,阿璃摊开掌心,这份源自往生善念的愿力,并不似龙族灵力那般凛冽霸道,反而透着些许温润和煦。

    她垂眸看了片刻,轻轻合掌护住微光。沉寂的心海泛起融融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一股遗失许久的本源力量,在这一刻自灵魂深处缓缓苏醒。

    阿璃凝神向内观想,往日里荒芜灰白的识海,此刻亮起一盏摇曳的灯火。破开层层迷雾,将一团小小的身影清晰曝露在光影之中。

    是她的龙族真身。

    阿璃的真身是一条通体莹白的小龙,眼下她全无龙族与生俱来的凛然威压,而是处处透着软和温顺。

    便见周身鳞片圆润柔和,宛如上好凝脂美玉雕琢而成。

    此刻小龙收拢利爪,只露一点粉嫩爪尖,细细的龙尾轻轻垂在身侧,正乖巧地埋首酣睡。

    昔日肉身损毁,龙骨重创的伤痛犹在记忆深处,阿璃曾以为自己的真身早已损毁消亡,此刻再见安然沉睡的幼龙,心底霎时酸涩动容。

    躯体上旧日伤痕依旧清晰,脖颈间一道深长裂痕蜿蜒至前肢,腰腹留有贯通创口,边缘则凝着灼烧留下的暗沉印记。最致命的是后背那道几乎将身躯劈成两半的重创。

    而此刻,沈昭遗留的愿力潺潺游走,丝丝缕缕渗入破损的肌理中。

    暖意所过之处,伤痕缝隙间悄然生出通透细嫩的新鳞,一点点修补着残破的身躯。

    阿璃俯身蹲下,指尖轻轻触碰上小龙尾尖,龙尾先是一顿,转瞬便亲昵晃荡着。

    她低眸浅笑:“你怎么还是这般模样,像只撒娇的小狗。”

    幼龙依旧沉眠不醒,尾巴晃动地却愈发厉害。

    绵软的触感不禁令阿璃勾起尘封往事,她依稀记得自己破壳之初,也是这般小巧软糯,整日寸步不离地跟在娘亲身后。

    奔走嬉闹累了,便直接依偎在娘亲的龙尾之上。舒心惬意之时,便忍不住晃着小尾巴,屡屡扫乱娘亲一身规整。

    那时娘亲总无奈嗔怪:“你呀,究竟是龙还是小狗?”

    彼时她总是理直气壮地晃着尾巴,应声道自己是娘亲最疼爱的小龙崽。

    旧日温情转瞬消散,往昔岁月再也无从追回,心绪翻涌间,热泪悄然滑落。

    摆动的尾尖渐渐安静,一截柔软尾尖轻轻探来,温顺的搭在阿璃手背上,仿佛正在无声安抚着她的伤痛。

    阿璃望着自己沉睡的真身,含泪莞尔:“你的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尾尖轻轻蹭动,似在柔声回应。

    阿璃倚着她坐了许久,直至心绪缓缓沉淀安稳,她方才站起身。

    迷蒙雾气缓缓收拢,将真身妥帖掩藏,一切重归静谧安稳。

    这一回,阿璃心中再无惶恐绝望。

    她的真身并未消散。

    往后漫漫时光,只需如今日这般去积攒世间的愿力。

    待到灵力圆满,记忆归位之日,阿璃便可寻回遗失过往,重新踏上归途,回到故土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