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侯府妖气冲天 > 61. 悲
    烛火静静摇曳,光影朦胧勾勒出二人身影。

    阿璃落座案前,抬手掀开卷宗封面。

    赵桓,太师府庶子,年二十六。死状:酒后殒于倚春楼后院,受惊吓猝然离世。验尸记录:神情极致惊恐,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似欲呼喊,周身没有外伤,亦不见行凶器物。

    阿璃指尖微微一顿,目光在“极致惊恐”几字上稍作停顿,随即翻页。

    赵谦,太师府嫡次子,年二十九。死状:策马途经朱雀大街,坐骑骤然失控,坠马身亡。验尸记录:颅骨碎裂,当场断气。马匹体表无鞭痕、无伤痕,唯有双目圆鼓,似遭莫名之物惊扰。

    书页继续翻动。

    陈渡舟,太师府幕僚,年四十五。死状:书房内莫名暴毙,躯体完好无损。验尸记录:面色泛出青黑,身侧落有佩剑,剑锋未有新近磕碰痕迹。

    阿璃端详完记录,伸手将卷宗推回桌面。

    “死者尽数牵扯赵家,丧命缘由各不相同,矛头却通通指向太师府。”她单手撑着下颌,语气带着几分旁观般的兴致,“分明是蓄意寻仇而来。”

    裴明杼愿意将秘档拿出,自有考量。几起命案死状诡谲,死者身上均无致命创口,唯独陈渡舟临死前拔剑欲自保,终究没能抵御无形攻势。

    他抬眸看向阿璃:“看完记录,你看出何处异样?”

    “赵家在京城声名向来不堪。”阿璃微微偏头,语气闲散,“府中子弟倚仗权势欺压旁人,积下的仇怨数不胜数。”

    “骤然受惊而亡、马匹发狂坠亡、静坐屋内暴毙……多半是往日遭赵家迫害的亡魂怨气凝结,前来讨债,并非穷凶极恶的妖物,只是怨念深重罢了。”

    “说到底也是善恶终有报。以大人的能耐,足以妥善处置此事。”

    裴明杼神色微动。她一眼看穿内里因果,态度淡然疏离,既无怜悯之心,也无出手相助的念头,只将一切视作宿命轮回。

    他淡淡应声,不再多问。

    他本就只想听取客观见解,至于追查案情,本就是司天监分内之事。

    “镇邪卫办案本就是你的专长。”阿璃眉眼弯起,神态随性松弛,“日后查出真相,记得告知我始末,也算补齐这桩奇事的全貌。”

    裴明杼眉目微松,灯下浅影落于清隽骨相,声线温淡:“好。”

    得到应允,阿璃便不再逗留,起身轻掸衣摆:“那我先回去了,晴雪还等着我回去用晚膳。”

    她抬手挥别,步履轻快地推门而出,脚步声沿长廊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屋内瞬间恢复静谧。

    裴明杼目光重新落于卷宗,视线久久凝在卷宗之上。

    片刻后,他沉声朝外传令:“薛放,明日之后,随我一同前往太师府查案。”

    -

    拂晓天光微亮,春风携着融融暖意掠过太师府朱门,却驱不散大宅深处凝滞的死寂。

    裴明杼身着绛红官袍迈步入府,衣摆轻擦青石阶面,步履沉稳端方,一身凛然气场扑面而来。

    太师赵崇并未亲自出迎,只遣管家上前接引。管家垂着眼,暗中飞快打量来人,言语间透着几分轻慢敷衍:“裴少监,太师本以为监正亲临。接连痛失子嗣,案情事关重大,怕是少监难以全权处置。”

    “监正公务缠身,不便前来。”裴明杼神色淡然,语调平稳无澜,“本官统管镇邪卫,查办这类诡案,绰绰有余。”

    管家对上他眸底清冷慑人的眸光,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咽了回去,收敛态度侧身引路:“太师无暇会客,吩咐小人带您去见大公子。”

    裴明杼微微颔首,跟着管家穿行抄手游廊。晨露沾湿青石板,草木鲜妍繁茂,反倒愈发衬得宅院冷清肃穆。

    行至正厅廊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正是赵家嫡长子赵喆。

    赵家三兄弟性情迥异,赵谦蛮横暴躁,赵桓轻浮浪荡,唯有赵喆眉眼常年覆着冷意,面上笑意浅淡疏离,从未真切入心。

    “裴大人。”赵喆嗓音低沉沙哑,“家父命我带您前往二弟院落查验现场。”

    “有劳大公子。”

    赵喆转身在前引路,步伐沉稳克制,沿途下人尽数低头屏息。整座府邸静得压抑,唯有两道脚步声,在空旷回廊里悠悠回荡。

    赵谦的院落打理得齐整有序,一如主人生前模样,看不出半点乱象。裴明杼缓步环顾四周,目光细细扫过梁柱石栏,草木墙隙,分毫细节都不曾疏漏。

    他心里清楚,赵谦毙命于闹市街道,此地并非案发原址,本就难寻蛛丝马迹。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沉声开口:“院内并无异常痕迹。”

    赵喆静立一旁,垂眸掩住心绪,语气平淡漠然:“大人查验完毕便好。”

    话语里听不出半分丧弟之痛,仿佛离世之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裴明杼眼底掠过一丝思忖,并未多言,转身一同往外走去。

    二人刚离开院落不远,一声凄厉惊呼猛地划破府内沉静。

    “出事了!又死人了!”

    惶恐叫喊自花园假山处遥遥传来。

    裴明杼神色瞬间沉凝,周身寒气陡然骤升,身形即刻朝着声源疾驰而去。绛红衣影穿梭花间,纷飞落英簌簌飘落,一股刺骨寒意顷刻笼罩整片园林。

    不过数息,已然奔至假山跟前。

    一众下人惊慌簇拥在一起,个个脸色煞白,吓得手足无措。

    裴明杼抬手分开人群,青石地面上的尸体赫然映入眼帘。锦衣玉冠,脸面扭曲狰狞,死状惊惧可怖,正是赵喆本人。

    死者双眼圆瞪,七窍渗出血丝,指缝间卡着细碎铁锈,已然没了半点气息。

    裴明杼心神骤震,猛地转头回望。身后府中人乱作一团,哭喊奔走之声此起彼伏,方才一路相伴引路,言语举止分毫不差的赵喆,早已不见踪影,好似从未现身过一般。

    春风卷着枯叶擦过死者惨白面庞,簌簌声响格外刺耳。暖阳遍洒庭院,他却只觉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心口,浑身冰凉彻骨。

    此刻躺在地上的才是真正的赵喆,那方才与自己并肩交谈,形貌神态毫无破绽之人,究竟是何方异物?

    周遭喧嚣仿若骤然隔绝,耳畔只剩阵阵嗡鸣。对方身形、声线、步态乃至周身气息全都复刻得惟妙惟肖,竟能骗过身负监察灵力的自己。

    那人身形、音色、步履、气息,无一不真,竟能全然瞒过他这位司天监少监。

    这绝非普通怨灵作祟,此物擅长幻化形貌,掩藏煞气,拟态之术出神入化,来意绝非单纯复仇,更是赤裸裸的蓄意挑衅。

    裴明杼缓缓收紧五指,心底清楚,这场夺命较量,远比预估的更为凶险难测。

    -

    天光渐斜,京城闹市茶楼依旧人声喧嚷,满是烟火气息。

    阿璃如常缓步走入店内,对着迎上来的伙计开口:“照旧二楼临窗的老位置。”

    伙计面露难色赔笑道:“姑娘实在不巧,今早已有客人先占了那处位置。”

    阿璃抬眸望向二楼,心仪的座位果然被人占据,心底不免略略惋惜,那处离说书台最近,视野也最为开阔。

    “那就另行安排一处,只要能看清台上便可。”

    “姑娘尽管安心,余下雅座视野都不差,保管您看得清清楚楚!”

    阿璃微微颔首,跟着伙计登楼落座。她下意识朝临窗方向扫去,桌边独坐一名布衣男子,相貌平平无奇,丢在人群里便极易被淡忘。

    案上摆着一只粗陶酒坛,他手边与对面各置一碗满斟的酒水。

    晴雪凑近耳畔低声议论:“这人看着古怪,来茶楼不品茶,反倒自带酒水。”

    一旁添茶的伙计闻言小声搭话:“这位客人已是数次前来,次次皆是这般。只肯饮自家带来的酒,照样结清茶座费用,店家也不便多言干涉。”

    阿璃神色淡然,并未过多在意,此人并非寻常人类,行事出格也算情理之中。

    她又点上两碟点心,悠然静待说书开场。

    前日镇邪卫拘查流言,一众茶客皆被带去问话,说书先生吃过教训,此刻绝口不再提及太师府命案。

    醒木轻响,老者清了清嗓音,刻意避开朝堂凶案,缓缓开口:“今日不说当世奇事,且聊十六年前戍边大将霍长风的过往旧事。”

    话音一出,台下立刻响起阵阵议论。

    阿璃取来一盘瓜子,懒懒靠着窗边休憩。晴雪坐在一旁帮忙剥壳,小声嘟囔:“世人皆诟病此人叛国叛君,放着忠良轶事不说,偏偏讲这位声名狼藉的叛将。”

    台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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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徐徐道来:

    “霍长风年少天资出众,十三岁投身军旅,上阵勇猛无畏,谋略过人。十七时独闯敌营,斩敌将、夺军旗,一战威震四方。二十四岁驻守北境边关,修筑防御要塞,数次击溃外敌进犯,护住边境万千百姓安稳度日。彼时战功赫赫,朝野内外,无不称他为护国栋梁,北疆壁垒。”

    说书先生话锋骤转,语气沉慨,俨然盖棺定论:“名利最易乱人心性,身居高位便生出忤逆野心。霍长风手握边关重兵,时日一久愈发狂妄自大,暗中私通北狄。朝廷接连降下十三道圣旨召他回朝,旨意一道紧过一道,最后一日连发九道严命勒令撤兵。他迫于压力班师而归,最终落得通敌叛君、千古骂名的结局。”

    一番话说得笃定,台下茶客纷纷应声附和,非议之声此起彼伏。

    陡然间,二楼临窗那名相貌平平的布衣男子豁然起身,声音冷冽刺骨:“纯属一派谬论!”

    满堂喧哗瞬间戛然而止,阿璃也抬眸将目光投向此人。

    “霍将军半生戍守疆土,以血肉之躯护住边境万民安稳,何来叛国通敌之罪?”男子眼眶泛红,言辞掷地有声,“我曾是北境流离百姓,当年战火纷飞,全靠将军驻守才得以保全性命。他分明是遭人恶意构陷,蒙受千古奇冤!”

    说书先生当即拍案反驳:“十三道诏令有据可查,朝野人人皆知,岂能作假?”

    “皆是朝中权贵蓄意栽赃,刻意损毁忠良名声!”

    男子怒上心头,跨步上前便要径直相向,手臂探出的一瞬,指尖隐隐泄出浓重煞气。

    阿璃眸光微动,袖下指尖轻捻,一丝浅淡龙气悄然缠上对方手腕。

    那只手伸出的刹那,指尖泛出一层极重的煞气。阿璃眼皮一跳,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龙气悄无声息地缠上那人的手腕。

    那只手骤然僵在半空,似被无形之力稳稳阻隔,再也无法往前分毫。男子猛然转头,目光直直对上阿璃双眼,翻涌的戾气刹那间凝滞下来。

    掌柜连忙上前劝解拉扯,男子收回手臂,愤然挥袖扫落案上醒木。

    脆响迸发,木块应声断裂。他不再多看旁人一眼,转身汇入往来人流,片刻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一场风波仓促落幕。

    阿璃端坐原处,目光静静目送背影远去,久久未曾移开。晴雪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轻声呼唤,才将她思绪拉回。

    “无事。”阿璃微微摇头,目光落回桌面。

    好好一桩陈年往事半途中断,悠闲的听书兴致就此打断,未免有些缺憾。

    结清茶账后,阿璃带着晴雪悠悠走回小院,刚行至自家院门前,便看见裴明杼静静伫立等候。

    一身绛红官袍尚未换下,他静立竹影之间,周身沉冷肃穆的气场,与小院闲适暖意格格不入。

    阿璃隔着几步远望见,眉眼漾开几分随性笑意,打趣道:“裴大人特意登门,莫不是嗅到我带回的酱鸭与春卷香气,赶来蹭晚饭?”

    裴明杼抬眸看来,面色凝重,不见往日从容。阿璃笑意渐收,缓步上前问道:“出何事了,脸色这般难看?”

    “太师府再起祸事。”他声线低沉,将白日遇假赵喆引路,转瞬真身惨死,邪祟凭空隐匿脱身的始末简略道出。

    阿璃听罢,慵懒神态尽数消散,眉心微微蹙起。

    “可以幻化人形骗过你的探查,行凶后从容遁走……”她低声思索,神色添了几分凝重,“绝非寻常怨灵,着实不好对付。”

    晴雪在门边轻声提醒:“外头风凉,二位还是进屋落座细说吧。”

    阿璃回过神,侧头示意:“春卷放凉便失了口感,咱们边吃边谈。”

    她迈步相邀,二人身形渐渐靠近,间距缩至咫尺之际,一缕幽冷隐晦的煞气悄然钻入鼻腔。

    气息附着衣料之上,内敛难辨,常人根本无法察觉。若非她感官天生敏锐,这般近距离也无从发觉。

    阿璃面上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神情陡然沉肃。

    裴明杼立刻捕捉到她神色异变,蹙眉开口:“怎么了?”

    阿璃抬眸望向他,眼底散漫荡然无存,只剩清亮锐利,语气沉定笃定:

    “今日在茶楼,我应当撞见凶手了。”

    听闻此言,裴明杼脸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