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侯府妖气冲天 > 51. 贪
    晨光自东方漫溢,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纱轻覆在偏院青瓦之上。院中梅树花期早已落幕,枝桠光秃秃的,连残瓣都落得干干净净,只剩疏朗枝干横斜,浸在微凉晨气里,透着几分萧瑟清寂。

    阿璃推门而出,立于庭院中央,周身气息沉如深潭古井,却在转瞬轰然炸裂,磅礴的龙气自体内奔涌翻腾,沉沉笼罩住整座永安侯府。

    墙头啄食的麻雀受惊扑棱而起,廊下积尘被无形的气劲掀得浮动不止,院内花枝齐齐簌簌震颤,整座院落都浸在一片慑人的威压之中。

    蛰伏的妖物被强横的龙气逼出暗处。

    墙角盘踞着一只骨妖,皮肉褪尽,白骨外翻,唯有关节缠绕着几缕腐朽发黑的筋腱。梅枝上蹲坐着一只黑斑猫妖,兽爪已然蜕作枯瘦人手。房柱间攀附着一只壁虎妖,四肢扭曲如枯枝,一双凸出的圆眼死死盯着来人,透着说不出的黏腻阴冷。

    众妖皆恐惧的望着院中的少女,却又藏着一丝贪念与不甘。

    阿璃语调平平:“躲在暗处那么久,不觉得闷么?”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一众妖物:“你们各怀心思,图谋何物,我无意深究。今日,我要你们替我办一件事。”

    空气一静。

    一道黑影从屋顶倒挂而下,身形远比其余妖物壮硕,灰黑色的双翼残破不堪,扇动间鳞粉簌簌飘落,一双复眼密密麻麻,映出无数道阿璃的身影:

    “你凭什么使唤我们?”

    阿璃眼底寒色渐浓。

    那娥妖见她不答,只当她底气不足,胆气陡生,往前飘近半尺,语气愈发挑衅:“你身上确有龙气不假,可我们岂会看不穿,你如今——”

    话语未曾落地,阿璃扬手,一缕纤细的金光破空而出。

    蛾妖身躯僵凝,下一瞬,自内而外轰然崩裂,化作漫天细碎的齑粉。

    满院死寂。

    幸存的妖物齐齐惊惧后退,先前的桀骜与试探荡然无存,只剩彻骨惶恐。

    阿璃眸底古井无波,这蛾妖满身血腥,手上沾染无数性命,杀之无愧。

    “还有谁有异议?”她再次开口。

    无妖敢应声。

    阿璃冷声轻唤:“墨墨。”

    影妖墨墨当即从阴影中浮出身形,结结巴巴道:“大、大人。”

    阿璃屈指轻轻一弹,金光精准一闪,稳稳没入墨墨体内。

    墨墨周身剧颤,萦绕身侧的黑雾翻涌浓稠,原本虚浮的身形凝实大半,不再似从前那般缥缈无根,它低头望着自己成形的双手,怔愣片刻,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自今日起,这里的妖都归你统辖。”阿璃语声清冷,“但凡违抗指令者,任由你处置。”

    她的眸光再度扫过院中的群妖:“谁敢找你的麻烦,便是与我为敌。”

    墨墨按捺住心底的狂喜,催动自身妖力,气场骤起。

    一众妖物神色骤变,看向墨墨的眼神彻底变了,方才它还是院内最不起眼的影妖,可此刻那缕萦绕其身的龙气,虽清淡却威压滔天,压得众妖心神俱颤,难以喘息。

    纵然满心不甘,也无半分胆量敢忤逆。

    阿璃冷声落下吩咐:“及笄宴之前,我要柳氏生不如死,不得安息。”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划破满院的沉寂。

    阿璃回头,就见晴雪僵立在院门口,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第一只妖物现身之时,她便立在原地,看尽了全程,她亲眼目睹妖邪尽出,看着自家姑娘立在院中发号施令,更亲眼见证那只猖狂的蛾妖,被一道金光碾作齑粉。

    自家姑娘性子绵软,连杀只鸡都要躲进屋内,可此刻眼前的人杀伐果决,陌生得叫人心头发慌。

    阿璃心头一沉,暗忖方才太过疏忽,竟忘了晴雪每日这个时辰都会送水过来,也忘了这偏院之中,并非只有自己一人。

    望着晴雪眼中翻涌的惊惧与茫然,阿璃心思飞速转动,抹去晴雪记忆的念头转瞬浮现,又立刻被她摒弃。

    强行篡改凡人记忆,会伤及魂魄。

    她不忍伤害这份朝夕相伴的情谊,垂落眼眸,默然从晴雪身旁走过,抬脚迈进屋内。

    不多时,身后传来关门的声响,晴雪攥着衣角,亦跟了进来。

    屋内一片死寂,只余下晴雪略显急促的喘息,显然还在消化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阿璃拿起妆台上的木梳,梳理着长发。

    寂静声不断蔓延,终究还是晴雪率先打破了沉默。

    “其实奴婢心里,早就察觉到异样了。”

    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您醒的那日起,奴婢便察觉到不对劲了。”晴雪紧咬下唇,眼眶泛红,“从前的姑娘,谈吐绝非如此,更不会深夜悄然离开府邸。”

    她语声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奴婢一直自我宽慰,只当您是历经变故性情大变,也不敢往深处揣测,生怕一想,就再也等不到昔日的姑娘。”

    话音末尾,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阿璃放下木梳,看向晴雪泛红的双目,沉默片刻才开口:“她走的时候,我就在身边。”

    晴雪眸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良久,她才艰涩道:“原来的姑娘,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垂下头颅,泪珠接连不断滚落砸在地面。起初只是默默垂泪,肩头不住颤抖,死死咬着唇瓣压抑情绪。积攒许久的悲痛终究再也困不住,呜咽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她将脸庞埋入双膝,放声恸哭起来。

    阿璃没有上前劝慰,任由她将哀伤宣泄。

    哭罢,晴雪才慢慢抬起头,抽噎着问:“姑娘走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苦?”

    阿璃想起钟少璃断气的那夜,寒风穿窗刺骨,薄薄的被褥挡不住寒凉,桌案上还搁着半碗凉透的苦药,病榻上的人气息微弱,胸腹几无起伏,就这么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她摇头,语声温缓:“她走得很安详。”

    晴雪眼底的泪水再度翻涌:“都是我没用……那晚她高热不退,我跑去求柳氏,可她们死活不肯通融。我在门外跪了整整一夜,若是我再坚持些,再去求求侯爷……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你的错。”阿璃叹了一口气,“那日就算了你跪断双腿,也不会换来柳氏的恻容。”

    道理晴雪都懂,只是依旧不肯释怀那场无望的乞求。

    阿璃沉默片刻:“你……当真不怪我?不怪我占了她的身子?”

    晴雪用力摇头,泪珠滚落不止:“不怪。您没来之前,姑娘活着也是煎熬。冬日没有暖炭,三餐被克扣,侯爷漠然不顾,柳氏与二姑娘步步欺凌。”

    她抬眸望向阿璃,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释然与赤诚:“而您来了,姑娘终于不再任人拿捏,终于有人替她撑腰,替她反击。奴婢不知您的来历,可奴婢知道,您善待这具身子,善待姑娘留下的一切。”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轻声道:“或许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阿璃静默须臾,温声唤她:“晴雪。”

    “奴婢在。”

    “这些年,辛苦你陪着她了。”

    在钟少璃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眼前这人,是她仅存的微光与暖意。

    “待我帮她夺回属于她的东西,你可以离开永安侯府,寻一处安稳的地方度日,再也不必受委屈。”

    “我不走!”晴雪声音带着哭腔,“您在哪儿,奴婢便在哪儿,若有一日您要离开,我再思量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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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璃凝着她执拗的眉眼,心底掠过一抹动容,半晌,颔首默许。

    -

    阿璃的命令宛如一道冰冷的咒印,死死落定在侯府深处。

    得了龙气洗练的墨墨,早已褪去畏怯的模样。

    它一声低令,偏院一众妖物即刻隐匿行迹,朝着柳氏的主院围去。

    主院正房的灯火还亮着。

    柳氏坐在紫檀木桌前,指腹碾磨着佛珠,眸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

    “那丫头越来越难拿捏,就连侯爷数次与她争辩,都被堵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陈嬷嬷躬安抚道:“夫人不必忧心。三日之后便是及笄宴,奴婢早已谋划妥当,届时定让她声名尽毁,再无翻身的可能。”

    柳氏眉宇间的烦躁却分毫未消,静默片刻,她忽然心生疑虑,转头看向陈嬷嬷。

    “你有没有发觉,那场大病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陈嬷嬷眼皮一跳,面上却飞快敛去异色:“人闯过生死大关,性情蜕变再正常不过。再者,她年岁渐长,开窍懂事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柳氏微微眯眸,“可我总觉得,绝非开窍这般简单。”

    她起身走到窗前,语声幽幽:“当初她为了换婚一事又哭又闹,我便顺水推舟,断了她院里的炭火,本以为她体弱多病,定熬不过那场寒疾。谁知她命硬至极,竟从鬼门关撑了回来。”

    话音稍顿,语气愈发森冷诡异:“可如今看来,她何止是活了下来。她看人的眼神,说话的气度,完全不像从前的钟少璃,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柳氏心底泛起丝丝惊悸:“该不会是……”

    话音未落,窗外掠出一道黑影,速度快得如同错觉。

    案上的火光乱晃,将满室光影拉扯得扭曲诡谲。

    柳氏呵斥道:“怎么回事?是谁敞了窗缝?”

    陈嬷嬷连忙核查门窗,里外紧闭严实,压根无半分穿堂风。

    她疑惑转身,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柳氏身后,竟是满脸惊恐。

    柳氏心头一惊,刺骨的阴寒也在此时顺着她的脊背攀爬。

    她缓缓转头,一双泛着幽绿冷光的凸圆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柳氏凄厉尖叫:“来人!有妖怪!”

    护卫火速闯入院内,可屋内空空荡荡,并无半分异样。

    柳氏惊魂未定,却也只得强压下惧意命他们退下。

    她权当自己连日焦虑生出的幻觉。

    ?不知,这仅仅是噩梦的开端。

    白日里,诡异事端层出不穷,搅得她坐立难安。

    手中的热茶会忽然变得冰寒刺骨,墙角也总能看见残影一闪而逝。

    她闭目小憩,耳畔便缠满细碎呢喃,似哭似笑,挠得人头皮发麻心。房梁高处,有人反复抓挠木梁,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待到入夜,折磨更是变本加厉。

    柳氏身心俱疲,却偏偏双目圆睁,彻夜难眠。

    只要阖上眼眸,眼前便鬼影憧憧,凄厉的哭嚎声声入耳,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鬼手在拉扯被褥。

    她想要挣扎起身,却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生生承受这无尽的惊惧与折磨。

    柳氏数次唤来侯爷替自己做主,可每当永安侯踏入主院,满屋的异样便隐匿无踪。

    短短数日,柳氏已经形销骨立,院中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战栗。

    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真正应验了阿璃那句,生不如死,不得安息。

    与主院的乱象截然相反,偏院清净安然,岁月静好。

    晴雪端着膳食走近,低声道禀报着。

    阿璃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这还只是利息。等及笄宴那日,我会让她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