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畔的夜风,卷着祭祀的香火,掠过她的鬓角。她微微抬眸,望向祭坛最高处那道孤绝的帝王身影。
这一眼,是此生最后一眼。
高台之上,图特摩斯站在那里,一身黑金法老祭袍,乌赖乌斯蛇冠压顶,权杖紧握。从她踏入祭坛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四目相对,跨越人海,跨越千年,跨越爱恨,跨越生死。无数回忆在两人眼底闪过,每一幕都珍贵而刻骨。
他在她眼底,看见了眷恋、与痛到极致的克制。她在他眼底,看见了挣扎、无力、与不能显露的崩溃。
他握着权杖的手指节泛白。
这些天,他试过了所有能试的办法。送裙子,许她正名,每天去湖心别院陪她看尼罗河水——他把能用的挽留方式全都用了一遍。
她依旧没有回头,而是替他做了决定。
她穿着那件素白长裙——是他送的。他看见她一步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
他知道,她不愿他好不容易收回来的权力,因为一个女人而前功尽弃。她走,是让他不再有软肋。
所以他只能站在高台之上,沉默地望着她。把她刻进眼底,刻进骨血,刻进这三千五百年岁月里无人能懂的记忆深处。
当启幕的礼乐响起,沈星燃收回眸光,安静地伫立在法阵侧方。产后虚软的双腿微微发颤,每一寸骨血,还残留着分娩的剧痛。
她不与人交谈,不四处张望,与世隔绝一般,静静等候时机,等候法阵开启,等候属于自己的宿命归途。
祭典依照古老礼法,循序渐进,平稳推进。
祭司列队焚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敬献鲜果、美酒、牲畜祭品,诵念千年神明祷文,声浪沉肃,回荡神殿。
图特摩斯按照礼制引领仪式,他手持圣水金盏,洒下清冽神水。祭拜月神,稳固神谕秩序。黑金祭袍在风中翻涌,尽显神权威严。
王室宗亲和百官行礼跪拜,万民伏地祈福。
礼乐声声不绝,经文萦绕神殿上空,庄严得不容亵渎。
没有阴谋刺杀,没有失序混乱,没有神权发难,没有贵族搅局。
在图特摩斯的强力制衡下,在月神大祭的神圣规制下,所有暗流尽数蛰伏,所有冲突暂时封存,整场祭典平稳肃穆,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意外波折。
权谋的博弈暂时落幕,王朝的裂痕暂时掩盖,所有人都沉浸在祭祀的神圣氛围里。无人知晓,这场盛大的公祭之下,藏着一场私人的时空离别,藏着一位帝王此生最深的遗憾,藏着一段跨越三千五百年的爱恨终章。
当夜空中的圆月缓缓挣脱云层,升至中天之上。
清辉瞬间洒落整片祭坛,铺满白石台阶,流淌在环形石柱与古老符文之上,天地间骤然升起一层淡淡的清冷光晕,如覆薄纱,圣洁而苍凉。
时机,已然成熟。
当月华精准笼罩中央圆形法阵的刹那,地面深埋的古老纹路骤然苏醒,暗红色的咒纹微光次第亮起,如血脉般层层蔓延,环环联动。
月神之力、天地灵气、时空异力交织缠绕,归魂献祭法阵自动全面觉醒——微光幽幽,狂风肆虐,祭坛之上的空气骤然凝滞。
一股跨越时光的苍茫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如同来自洪荒远古的叹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震慑。
祭司停下祷文,百官屏息凝神,列国使者面露惊异。尼菲鲁拉王后眉头微蹙,死死盯着中央亮起的法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隐约察觉到一丝不祥的异动。
就在全场陷入寂静的刹那,阵法的光芒毫无征兆的将沈星燃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素白的衣袂在狂风中翻飞,如同即将羽化归去的飞蝶。衣领之下的青蓝蛇形耳饰,被一股力道突兀的吸走,悬浮于半空,幽蓝的光芒冲天而起,冰冷的时空神力轰然释放。
袖中的西奈陨铁碎片震颤轰鸣,黑石流光,天外异力与之共鸣。一蓝一黑两道光芒相互缠绕,顺着古老咒纹快速流转,照亮整片祭坛。
献祭三要件彻底共鸣,月神之力加持,时空壁垒震荡。巨大的蓝色光柱,自法阵中心拔地而起,冲破夜空,直抵月色!
蓝光浩荡如天河倒灌,席卷整座神殿高台。
画面壮阔凄美,自带极致的破碎感。每一缕光芒,都在诉说这场跨越三千五百年的离别。
高台之上,一直强忍的图特摩斯在看见冲天蓝光,阵法光芒将她包裹的那一刻,理智瞬间崩裂,瞳孔骤然炸裂。
所有的冷静、克制、妥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不顾法老体面,不顾万民侧目,不顾列国窥探,不顾神权规制,直接握着权杖起身。宽大繁复的黑金礼袍随风翻飞,他以从未有过的狼狈失控,顺着层层石阶,不顾一切地朝着祭坛中央飞奔而去!
他想冲进去,想抱住她,想撕碎法阵,想逆转结局,想以王权对抗时空法则,想用尽一切办法,留住这个即将彻底消失的人!
可时空结界冰冷无情。
蓝光屏障隔绝生死距离,他拼尽全力的冲到法阵边缘,却只能被无形的力量狠狠阻挡在外。
咫尺之隔,却如天涯万里,再也无法触碰。
狂风卷起她素白的长裙,蓝光萦绕周身,发丝飞舞,带着与世诀别的淡然。
沈星燃缓缓转过身,隔着一层淡蓝色的时空光幕,望向那个狼狈奔来、眼底泛红、满心绝望的男人。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抹浅淡、温柔、释然的笑意。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不舍,只有一份跨越时空的谅解与告别。她唇瓣轻动,无声开合,吐出七个最轻、也最沉重的字——再见,我会记得你!
此生相遇,仅此一程。
千年相逢,到此为止。
而后,她长长地吸进一口气,想将尼罗河畔的风,圣火的温度,他身上独有的雪松香气,将这三千五百年的爱恨痴缠尽数吸入肺腑,刻入骨髓,然后,亲手碾碎。
“以我情丝为祭——”
她开口,声音穿过阵法的狂风,传遍四周,如冰碎玉裂。
第一句咒文落下,心口情丝寸断,回忆轰然炸开——米吉多的一眼沦陷,审问,国祭,争吵,逃亡,质询,挑衅,摊牌,敕封,直到被逼无奈的放手……一幕一幕,皆是心尖血。
“断与君之缠!”
“以我魂念为引——忘千年之尘!”
第二句咒文落下,记忆如琉璃破碎,那些心动、眷恋、争吵、守护、相拥自灵魂深处一片片的剥落,消散在风中。
可越是要忘,回忆越是清晰——他的笑,他的怒,他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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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他的脆弱,他的深情,早已刻入骨髓,永生难忘。
“以圣器为媒,归我本源!”
“以陨铁为钥,开时空门!”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轰的一声响彻大地,震彻云霄,时空壁垒剧烈震颤!
不过刹那光景,一直盯着图特摩斯的尼菲鲁拉,在看到法老那绝望的神色后,心猛地一沉。
她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如果沈星燃就这么走了,图特摩斯的魂也会跟着死,甚至可能为了追随她而抛弃这万里江山。
她不能让一个死人,带走她既是姐弟又是丈夫的命!
她不懂什么跨越千年的爱,但她懂王权的稳固,于是她即刻呵斥,“拦住她!”
附近的旧派祭司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纷纷上前,手持祭器,念动咒文。想要冲破蓝光结界,强行打断献祭仪式。
可时空结界坚硬无比,蓝光隔绝一切外力触碰,所有人都被挡在法阵之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异象爆发,无力阻拦。
咒文刚落,献祭法则启动。
断情,忘尘,解离时空。
锁魂咒层层瓦解,血脉执念尽数斩断。此间所有爱恨记忆、羁绊牵挂,尽数被时空法则剥离。
她的肉身,被蓝色光柱包裹,渐渐变得通透轻盈,顺着时光裂隙缓缓消融。蓝光流转,身影虚化,素白的衣裙慢慢变得透明。
她的轮廓,在漫天月华与浩荡蓝光中一点点消散、淡化、瓦解。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蓝色光点,随风飘散,融入夜空,彻底消失在这座祭坛之上。
眼睁睁的看着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消散,图特摩斯在法阵边沿抬起手,似乎想抓住半空中最后一缕蓝光,指尖却只触到了尼罗河畔冰冷的夜风。
蓝光碎裂的余温彻底散尽,时空裂隙在满月中天缓缓闭合。
卡纳克祭坛上那场撼动岁月的解离异象,终究沦为夜色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人去坛空,光影渐淡。
唯有法阵中央,静静落下三样遗物——
一枚失去神力、黯淡无光的青蓝蛇形耳饰,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石纹之上,再无半分昔日光华。
一封被神力护佑、封缄完好、字迹清隽的绝笔信,静静等候被人拾起。
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切的血脉气息,残留在法阵余温之中,无声昭示着那个刚刚降生、便已母子永诀的孩子,将会在这片土地,平安顺遂,一世安稳。
狂风渐渐平息,蓝光缓缓收敛,法阵纹路逐一黯淡。夜空中,满月依旧高悬,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天地的时空解离,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全场死寂,无人言语。
图特摩斯僵立在法阵边缘,夜风拂动他宽大的礼袍,周身的戾气与慌乱缓缓褪去,极致的崩溃过后,是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没有痛哭流涕,没有跪地崩溃,没有失态嘶吼,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冷肃的埃及法老。
脊背依旧挺直,身形依旧挺拔。可那双容纳万里疆土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心底的温热被彻底抽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心神,空洞,荒芜,冰冷,绝望。
偌大王朝,万臣朝拜,列国臣服,神明在侧。
可他此生最想要的那个人,永远的消失在了月光之下。黄沙万里,尼罗千年,从此无人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