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晚风拂过,撩起她及腰长发,吹散一身殿内奢靡烟火。
沿路烛火迤逦明亮,却暖不透她眼底冰封荒芜,心底再无半分对他的执念期许。从此,这座金碧辉煌、盛满温柔与伤害的王城再也留不住她半分驻足。
情爱虚妄、名分荣宠、深宫纠葛被她尽数放下。
心底只剩唯一执念:挣脱所有王权宿命枷锁,寻得西奈陨铁,打通千年阻隔,重回故土人间。
就在她刚刚离席出来,新任大祭司萨伦尼也悄无声息的跟了过来,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破天荒的陪着她走了一段路。
“我知道贵人一直苦心探寻归乡之法。”
他开口,声音低沉悠远,带着祭司独有的肃穆,“世间万物皆有天道定数。倘若你借献祭之力,抹除此间所有过往,彻底遗忘陛下,狠心舍弃腹中骨肉。”
“重返故土之后,灵魂深处残存的情感执念以本能形式纠缠,你会病痛缠身,死于非命,更会坠入无尽往复的生命轮回。”
“这般沉重代价,你还要执意回去吗?”
永忘此间一切?沈星燃骤然怔住,心底翻涌起复杂万千的情绪。
听起来,本该是她梦寐以求最好的结局。摆脱求而不得的遗憾,回到熟悉的世界,做回独立自由的现代女性,不再忍受等级压迫,纠结爱恨情仇。
可心底深处却莫名涌上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段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那些帝王隐忍克制的温情和偏爱,还有两人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无奈,终究是真实镌刻于心的过往。
若是尽数遗忘,这份刻骨铭心的拉扯痴恋,便成了独留一人承受的笑话。
她可以离开,可以放手,可以隔断牵绊,却做不到坦然抹去所有记忆,将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彻底化作虚无。
可冰冷的时光法则从来不会因人而异,更不会顾及世间人情冷暖。
想要归途,便要斩断情缘;想要自由,必须遗忘此间所有。
世间万事,有得有失,皆有代价。
“要!”蚀骨心死的滋味几乎将她窒息吞没,纵使万般不舍,她依旧听从内心声音,“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萨伦尼一声轻叹,知道她心意已定,便不再多言。
陛下身陷情缘宿命,她难逃轮回天命。
他身居神职身负天命,不敢逾越神明底线插手因果,只好沉默无言地陪着沈星燃走到了湖心别院,“万事自有天命归途,不必急于一时。夜色已深,贵人好生歇息吧。”
沈星燃木然的冲萨伦尼拜了一礼,晚风卷起她的长发,与青蓝黄金蛇形耳环缠绕相依。月光落在她素白的侧脸,映出一行无声的泪,转瞬便被夜风拭去。
***
而此刻大殿之上,万众欢腾、礼乐不息的王座上,图特摩斯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指节泛白,堪堪压住心底汹涌的荒芜。
送走了列国使臣,应付完百官恭贺,他眼底的温润彻底散尽,只剩沉沉黑雾。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头顶是阿蒙神的浮雕,脚下是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地砖。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在这里牵起了巴比伦公主的手,向全天下宣告了帝国的盟约。可此刻,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用力地搓捻,仿佛要搓掉刚才在仪式上留下的触感。
那是权力的触感——冰冷、滑腻,带着异国香料的甜腻气息,唯独没有那个让他心安的味道。
他比谁都清楚,刚才那道悄然退席的素白身影,是何等的绝望失落,心神俱裂。
“陛下……”大祭司萨伦尼手持权杖,悄无声息地走到法老身侧。
他看着眼前年轻帝王紧绷的背影,想到沈星燃的决定,那双看透了生命轮回和王朝更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悲悯。
清了清嗓子,他声音低沉如叹息:“公主已在寝宫等候。陛下,是否……”
图特摩斯眼底无波无澜,他猛地转过身,冷冷扫了萨伦尼一眼,声音低沉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告诉她,法老今晚要向阿蒙神祷告,祈求埃及的国运。任何人,不得打扰。”
萨伦尼握着权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深深地低下了头:“是,陛下。”
他退行而出,青铜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萨伦尼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心底无声叹息:陛下啊,你守住了身体的忠诚。可你知不知道,那个你拼了命想留住的女子,正在一步步走向连神明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萨伦尼走后,图特摩斯又传来负责他私人财产的王室大总管帕赫里,让其准备一份土地赠予契约。
他要将尼罗河西岸一处王室葡萄园,两座亚麻工坊,以及依附于这些产业的三百名熟练工匠与奴隶①,权属划归到沈星燃个人私有。
不涉宫籍,不入王室公产。
在古埃及,土地与劳动力是真正的硬通货,是比黄金更实在稳固的权力。
沈星燃离席时,那双死寂的眼神让他猛然发现,一直以来他确实忽略了她的真实处境。她太过聪慧,所以从来不让她染指军政,却也从未给过她半点立足宫闱的实在依仗。
“斯图雅,待大总管把这份契约拟好之后,直接送到湖心别院!”
“陛下,这份赏赐……规格远超后宫礼制!”斯图雅尚未领命,大总管帕赫里便忍不住出声提醒,“后宫妃嫔与朝堂贵族若是知晓,必定再起非议……”
这哪里是赏赐,简直有违常规,直接给了那女子一个在底比斯横着走的身份啊!
“这是她早就应得的!”图特摩斯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喙,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有了这份产业,她就有了在这里立身的根基。
而除了陨铁与军政核心,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心甘情愿的超额给予。
七日举国盛宴缓缓落幕,满城欢庆的热闹余温渐渐消散。
到了联姻大典落幕的第八日,菲尔斯特纳便按捺不住。
她清楚,自己虽有正统高位,可法老只是象征性的来探望几次,从不留宿。
等于她空有名分,却与法老没有任何实质关系。所以她迫不及待要去会会那个被法老偏宠的姬妾,竟能让法老做出如此之举。
此番登门,不是后宫浅薄的争风吃醋,而是正统妃嫔的体面立威,是邦交礼制下的规则碾压。
她要当众厘清深宫尊卑秩序。
抹除沈星燃无冕的特殊待遇,夯实自己与巴比伦邦交的正统地位,杜绝日后朝野流言、人心僭越。
菲尔斯特纳携贴身侍女,连同至亲兄长苏维尔王子与随行礼官,一众人行列端正、气度凛然,径直奔赴湖心别院。
无寻衅之态,却自带邦国威压,体面却极具震慑力。
侍女轻推殿门,清风携宫外繁华涌入。
菲尔斯特纳步履矜贵从容,立于殿中,居高临下睨着窗边静坐的沈星燃。眉眼藏着王族刻入骨髓的清冷轻蔑,仪态却完美无缺,开口便是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分寸森严、字字藏锋。
“贵人,我乃巴比伦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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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菲尔斯特纳,奉父王之命远嫁埃及,受法老亲封王室高阶妃嫔。今日登门,一来依邦交礼数拜会,二来宣读两国盟约文书,三来备了王室凝神安绪之药,予你安守心神、恪守本分。”
她眸光骤冷,语声沉锐:“你无国籍归属、无任何册封名分,仅是暂居王宫的外邦来客。你的存在,已扰乱埃及玛阿特秩序,有损两国邦交与王室颜面。”
“往后,望你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再以异于世俗之态惑乱君心,玷污王室清誉、折损邦交体面。”
她身姿微挺,王族底气凌驾众生,淡漠出声,字字诛心:“埃及王室颜面、巴比伦国威、深宫礼法秩序,皆由我执掌代表。而你,什么都不是。”
哈娅气得浑身微颤、双拳紧握。
满心愤懑欲辩,却被沈星燃一记清冷眼神及时制止,硬生生压下所有怒火。
沈星燃抬眸,眼底无怒无屈、无羡无怯,唯有现代文明淬炼的独立坦荡和从容风骨。
她淡淡扫过菲尔斯特纳矜贵傲然的眉眼,声线淡然,“公主深谙王室礼法、身负邦交重任,该约束的是自身越界之举,而非无端苛责。我安居别院、不涉朝政、不扰后宫,何来惑乱君心和王室颜面?”
她被动卷入棋局,从不干涉后宫争宠和邦交朝政。
菲尔斯特纳所谓的“碍秩序、损颜面”,不过是正统名分面对帝王偏宠的刻意立威、强行找罪。
菲尔斯特纳眉峰紧蹙,眼底错愕翻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主若听不明白,我不妨直说。”沈星燃神色淡然,“你引以为傲的名分、尊荣与王族威仪,我从未放在心上。”
“这湖心别院是我安身静居之地,不欢迎公主居高临下的说教与造访。”语毕,她眸光轻转,示意哈娅送客。
哈娅敛尽戾气,依礼躬身,姿态得体疏离:“公主,请回吧。”
菲尔斯特纳脸色骤然沉冷,满心错愕愠怒。
她自幼长于王族,惯受世人敬畏逢迎,本以为凭礼制名分,便能稳稳压制这位无名无籍的女子,却没想到沈星燃三言两语无懈可击。
此刻她才骤然看清,外界传言皆虚——沈星燃并非依附帝王的柔弱宠姬,她心性通透、气场凛然,是远比深宫争宠妃嫔更难对付的顶级对手。
自己引以为傲的血统名分、邦交筹码,在对方通透的无视面前,浅薄又浮夸。
身后的苏维尔王子静观全局,眸色微沉。
轻咳一声递去隐晦示意,劝其适可而止,勿失王族气度、徒留笑柄。
菲尔斯特纳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难堪与不甘,“最好如你自己说说!”语毕,强撑王族端庄体面,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她背影僵硬紧绷,褪去来时盛气,只剩几分落败的狼狈。
联姻公主的离去,让湖心别院终于恢复了死寂。
哈娅红着眼眶正要安慰自家贵人,门外却传来了斯图雅恭敬的声音:“贵人,这是陛下亲赐的尼罗河西岸葡萄园与工坊契约,陛下说……这是您早就应得的。”
她当然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这是古埃及最硬的通货,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力。可惜,他给得再真心,也给错了时间。
看着那份沉甸甸的莎草纸契约,沈星燃指尖微微一颤,心底有瞬间恍惚——这是他给的台阶和补偿吗?
但转瞬,便被理智压下。
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她淡淡回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