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墨砚,将底比斯王宫彻底晕染。
尼罗河畔的风带着夜露湿冷穿过重重宫殿,吹进法老的私人书房,拂过书架上泛黄的莎草纸卷,带来千年尘封的气息。
这里是图特摩斯的私密禁地。
除了他信任的官员,无人敢随意踏足这里半步。
这里藏着埃及王室所有秘密、军政布局、兵权改制和那些被岁月掩盖的真相,是王权最隐秘的核心,亦是埋葬沈星燃宿命的深渊。
整座书房依山石而建,外墙以整块花岗岩砌成,冷硬如帝王心骨。巨型石柱直抵穹顶,周身刻满征战与祭祀浮雕,在夜色里投下狰狞而肃穆的长影。穹顶绘有暗夜星空,银砂镶嵌的星辰与尼罗河轮廓依稀可见,象征法老执掌昼夜与疆土。
殿内烛火正盛,图特摩斯的手指,在书桌的莎草纸上轻扣。
连日来,各方情报有序汇集,压得他精神紧绷——现阶段他蚕食了神庙的布防,摸清了神庙的经济,但王室贸易队的组建,进展缓慢。贵族私兵跋扈,暗中加速扩编,仍在观望。外部诸国虎视眈眈,米坦尼快速崛起……
桩桩件件都让他疲于应对,却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步步为营。
想到此,他决定出去巡视一番,好好捋一捋他该在那个时机出手。
斯图雅携暗卫,紧随其后!
他这一离开,便给了沈星燃闯入深渊的机会。
殿内灯火早已熄灭,只留一窗冷月斜斜切入,在光洁的雪花石地面投下狭长冷光。空气静得能听见沙漏细沙簌簌下落,与窗外夜风穿廊的呜咽声缠在一起,像一曲无声的哀歌。
自那日被图特摩斯拉着俯瞰底比斯夜景后,沈星燃有过动摇。
可那份微不可察的软化,在归途执念,与腹中悄然扎根的生命面前,轻如鸿毛。无论这王宫多么华丽,他有多庇护,她都不属于这里。
今夜,她身着素色亚麻长裙,借着月色,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侍卫。如同暗夜里的灵猫,穿梭在廊柱之间,朝着法老的私人书房快步走去。
王宫深夜寂静如死,金甲侍卫的甲胄泛着冷白月光,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里反复回响,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
宫墙高耸如狱,阴影层层叠叠,将天地压得狭窄逼仄。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连日来的困惑恐慌、不安与不甘,在此刻全部化作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些日子,她翻遍神庙典籍,用尽办法试探萨伦尼,可关于归魂祭的线索再无半分进展。
于是她推测,最核心、最血腥的秘密,绝对不会放在神庙书库任她翻阅。只会锁在法老最隐秘、最森严的私人书房里。
只要能踏进去,她或许就能解开穿越之谜,找到回家的方法。
她一步步靠近,心越跳越急。
书房外面立着两尊狮身人面石雕,双目圆睁,在夜色里如活物凝视,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八名近卫持刀肃立,甲胄冷光森森,连呼吸都整齐划一。
守卫极度森严,沈星燃不敢硬闯,只能压下心慌,转而利用图特摩斯对她的偏爱,从容上前,声音清冷镇定,“陛下令我前来,拿取月祭文书与礼册,有要事相商,还请放行。”
侍卫们对视一眼,陛下确实离开了书房。
眼前女子妆容规整、气度沉稳,是陛下最看重、最破例庇护的宠姬,无人敢轻易得罪。
侍卫也不好多问,只得躬身退开,将厚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闷响,像千年古墓开启的声音。
一股混合着莎草陈旧味、沉水香、金石冷冽与墨汁干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和压迫感。
月色斜切而入,将殿内巨大的空间劈成明暗两半,顶天立地的书架如沉默巨灵,在暗处森然排列。
沈星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迈步踏入这间禁地。
脚底踩着冰凉的雪花石,寒意顺着脚心直窜头顶。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是法老的禁区,是王权的心脏。
一旦被发现她假传王令,图特摩斯能否选择纵容她,他不得而知。
可一想到腹中悄然生长的生命,想到孕子则锁死的时空通道,想到遥遥无期、几乎被堵死的归途,她便咬牙硬撑,所有恐惧都被决绝狠狠压下。
她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向最深处。
四下扫视后,目光盯在角落那些用金丝封缄的卷轴书架上,这里的每一卷都是埃及不能见光的过去与未来。
书架旁边立着青铜神灯,灯油早已凝固,蒙着厚厚尘埃,像被时光遗忘的祭品。
她的指尖在一卷卷莎草纸上划过,目光锐利而急切,仔细搜寻着与青蓝黄金蛇形耳环、归魂、陨铁、宿命相关的字眼。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像是在触摸三千五百年前的阴谋算计,每一步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不敢喘息,不敢停顿,生怕下一秒就有人闯入。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赌上一切,寻找真相。
终于,在书架最下层,一卷泛黄破旧却保存完好的卷宗映入她眼帘。卷宗之上,古老的象形文字清晰可辨——归魂祭。
沈星燃的心脏猛地一抽,浑身血液直冲头顶,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找到了……她终于找到了!
可狂喜只维持一瞬,便被刺骨的恐慌淹没。
能被金丝封缄、藏在最隐秘角落的王室最高机密,这卷莎草纸里藏着的,一定是能将她彻底碾碎,再无翻身可能的真相。
她慌乱地弯腰拿起卷轴,颤抖着解开金色丝线,丝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书房中格外清晰。她展开这卷尘封千年的卷宗,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珍宝,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随着纸张一点点摊开,一段被刻意掩盖,被岁月掩埋的终极真相轰然呈现在她眼前,将她所有侥幸、所有期待、所有微弱的心动彻底击碎。
她逐行逐字的看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剖开她蒙在鼓里的全部真相——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在弥留之际,为护埃及千秋霸业,在大祭司森穆特的引导下寻得天外陨铁,以无上神术铸造圣器——青蓝黄金蛇形耳环。
以金蛇为形,陨铁为眼,神血为契,召唤天外归魂之人,此为归魂祭。归魂者身负时空之力,自带天命气运,能稳固神权,强盛王权,护埃及万世不衰。
然而祭成条件苛刻,需在特定的时空星象下,以天外陨铁为引,辅以圣器和咒文,缺一不可。
哈特谢普苏特薨逝后,此事被列为王室最高机密。
按照王室机密传承规则,图特摩斯三世一亲政,便会如数接收这些机密,知晓此事。
沈星燃如遭雷击,浑身僵住,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剩自己疯狂轰鸣的血流声。原来如此……原来从米吉多战场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有什么用。
原来他带她回来,不丢地牢,反而软禁在王宫,放在视线之内。
一切全都是计划好的。
他明明知道动情会加深诅咒,怀孕会锁死时空,却只字不提。明明知道她生来就是祭品,却用沉默和庇护,偏宠和诱导,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圈套。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住。
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动心,沦陷怀孕,一步步走进他亲手布置的,名为“宠爱”的牢笼。
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心动,不是偏爱。
全是算计,全是布局,全是为了把她牢牢圈养,养到情动、养到怀孕、养到无路可逃,最终送上祭坛,成为巩固他王权的祭品。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冷风疯狂灌入。
那些只属于两人的亲密无间,让她以为,他们彼此深爱!
可如今,她恨他的欺骗,更恨自己天真和愚蠢,恨自己竟然在这场彻头彻尾的阴谋里,动了不该动的心,生了不该生的情,怀了不该怀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是冷眼旁观历史的局外人,是他生命里的例外。
到头来,她从头到尾,只是一枚被预定、被圈养、被等待献祭的棋子。
“骗子……你……”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双手无力松开。
卷宗轻飘飘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砸得她遍体鳞伤。
沈星燃踉跄着向后退去,重重撞在冰冷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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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书架被震得微微震颤,顶层几卷尘封的莎草纸簌簌坠落,散落在她脚边,如同无数双沉默无言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场被王权掩埋的骗局。
后背撞上硬木的剧痛尖锐刺骨,却远不及心口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疼。
她原以为,这些日子自己做好了面对真相的准备,自己能克制所有的悸动。可直到真相赤裸裸摊开在眼前,她才惊觉——那份心动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沉沦入骨,不自知,亦不可拔。
所以此刻才会痛得如此窒息,如此撕心裂肺。
原来他给她的所有庇护、破例与纵容,从来都不是爱。
那是圈养祭品的隐忍耐心,是稳定时局的精致摆设,是献祭之前,留给她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泪水伴着委屈与绝望,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呵……”沈星燃自嘲低笑,凄厉而悲凉,“你好狠的心……好狠的算计……”
她倾尽真心换来一场算计与囚禁,腹中骨肉换来一场祭品宿命,满心归途换来一道彻底锁死的时空枷锁。
而她最终只有一条路——献祭!
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归途。
就在她心神俱裂、摇摇欲坠之际,手肘无意间撑在了身后的象牙案几上。
一张平整摊开的莎草纸映入眼帘,一行刺眼大字如毒蛇般咬住她的目光:埃及荣耀军人战车赛参赛名单。
窗外夜风骤起,拍打窗孔发出噼啪声响,殿内阴影剧烈晃动,仿佛无数阴魂苏醒。穹顶星空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冷冷注视着这场藏在王权深处的惊天毒计。
沈星燃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能出现在法老书房的,想来不是普通参赛选手,但她无意深究。
极度的崩溃过后,她稳了稳心神,迅速将归魂祭与散落的纸卷物归原处,指尖冰凉颤抖。
她对侍卫说,是来取祭祀文书与礼册的。
目光一转,落在那张战车赛名单上——能放在明面上的,应该不是太过重要的文书。她略一思索,匆匆将名单卷起,藏入衣内快步向殿外走去。
月光依旧冷寂,书房依旧森然。
沈星燃并不知道,在她以为的“全盘真相”之外,还有一个她永远不会相信的事实——这份归魂祭的真相,图特摩斯并非一开始就知情,更不是从米吉多战场就布下此局,而是近期才从萨伦尼口中得知。
那晚萨伦尼将她的来历、归魂者身份、祭品宿命和盘托出,图特摩斯第一次凭着直觉和本心回应了萨伦尼,之后带她去看底比斯的满城星河。
随后,他在她的身旁一夜未眠。
王权霸业与心悦之人在心中疯狂撕扯,他没有选择把她推上祭坛。他选择隐瞒守护,逆天改命,选择把所有的暗黑诅咒和杀局,统统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而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也彻底理解了,为何她那样执着于“回去”。
可他不愿放手,她是他宁愿万劫不复,也要选择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他会慢慢学着用她喜欢的方式,让她一步步放下戒备,留在埃及。
这一切,沈星燃不会知道。
此刻她只剩彻骨的失望,只认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图特摩斯从始至终都在骗她,利用她,毁了她的人生和归途。
就在沈星燃踏出书房大门的那一瞬,原本空寂无人的厅殿深处,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缓缓现身,周身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凛冽,正是图特摩斯。
他身侧肃立着心腹侍卫斯图雅,身后还静立四名努比亚军人,玄色铠甲在微光中泛着冷冽寒光,气息沉敛如渊,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
斯图雅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谨慎的请示,打破了厅殿的死寂:“陛下,贵人假传王令,私闯禁地,还携名单离去,要不要命人捉拿?”
“不用。”图特摩斯薄唇轻启,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只抬手挥出一道利落手势。
身后两名努比亚军人闻言,微微颔首示意后,便如鬼魅般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空旷的书房厅殿内,只余未散的清冷与帝王眼底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