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议事殿质询大胜之后,沈星燃在王宫的处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明面上,她依旧是那个独善其身的法老宠姬,每日在湖心别院临窗读书,或是静坐莲池湖畔,望着一池静水出神。
暗地里,宫人不敢再有半分怠慢,侍女不敢再有半分窥探。往日那些冷眼相向、窃窃私语的贵族女眷,如今见了她,也不再敢公开摆脸色——只是那份收敛,不是敬重,是忌惮。忌惮她背后那道不动声色的王权。
沈星燃对周遭这些变化没有感觉,让哈娅一一婉拒了所有来访。旁人的敬畏与讨好于她而言,不过是深宫之中无关紧要的浮尘。
她的心,不在这方寸宫闱的尊卑荣辱之上,而在那卷残旧的秘录之上,在“归魂之人”的真相里,在那对耳饰牵引的时空归途之中。
案头的典籍翻阅殆尽,她心中疑云更甚,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成形——再去一趟神庙书库,看能不能有新的发现。
这日午后,日光正好,暖风微醺。
沈星燃依着法老允准的自由,带着哈娅,再一次踏入神殿藏书殿。昨夜的酸软还未完全褪去,每走一步,腰肢深处都还隐隐作痛,她只能借着宽大的衣袍遮掩,悄悄扶了一下酸痛的腰。
殿内依旧寂静无声,唯有时光缓缓流淌的轻响。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切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漂浮,落在一排排陈旧的书卷上,像沉睡了千年的时光碎屑。
她没有去指定的阅览区域,而是脚步轻缓,避开巡逻的祭司。循着记忆,一步步走向上次发现“归魂之人”残卷的偏僻角落。
书架林立,纸卷尘封,这里是神殿最幽深、最隐蔽的所在,平日里少有人至,弥漫着古纸与尘土交织的陈旧气息,藏着王朝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星燃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刀,细细扫视着每一个纸卷的标签,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字迹。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一定藏着青蓝黄金蛇形耳环的秘密,藏着她穿越而来的真相,藏着“归魂之人”与宿命牵绊的答案。
指尖划过一卷破旧不堪的莎草纸时,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归魂祭。
三个字简洁古拙,与残卷上的“归魂之人”,一字相承。
她的心骤然收紧,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后,才小心翼翼将这卷尘封已久的纸卷抽出。
纸卷早已泛黄破旧,边缘磨损斑驳,字迹淡浅,却依旧清晰可辨。
她缓缓展开,屏息凝神,目光一寸寸落上去——魂归则见,情动则缚,生子则世锁,献祭则归。
纸卷旁,是一幅简单的线条画,清晰镌刻着一对蛇形耳饰——纯金蛇身蜿蜒,蛇首镶嵌矢车菊蓝宝石,蛇眼嵌着陨铁,与她耳间的蛇形耳环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记载。
思索片刻,沈星燃决定去卡纳克神殿找萨伦尼,或许能问出个一二。
那个神秘清冷的白衣祭司,是全埃及唯一一个看穿她来路、却未曾点破的人。他知晓归魂之人,知晓蛇形耳环的秘密。想要撬开归魂之人的真相,此人是唯一的突破口。
从书库出来,她以找萨伦尼学习祭祀礼仪为由,获准进入卡纳克神庙内殿。
与以往从专属通道入内不同,她第一次从外面以信众身份踏入神殿地界。
站在气势恢宏的神庙大门前,一股沉厚如万古磐石的威严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穿过大门,沈星燃顺着廊柱前行,一路参观。
这里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心脏——卡纳克神庙,阿蒙·拉神在人间的永恒居所,图特摩斯三世铭刻武功、神化王权的圣地。
梯形巨塔高耸如天壁,对称矗立,墙面正在雕刻法老征战米吉多、践踏敌酋、受神祇庇佑的巨幅浮雕,刀笔凌厉,气势沉雄。
东西主轴线上,方尖碑笔直刺向苍穹,碑身打磨光滑,铭文鎏金,日光一照便金光四射,如神之权杖撑住天穹。
巨型石柱擎天而立,柱头雕作莲花与纸莎草纹样,柱身正在彩绘上色,赤红神袍、深蓝天穹、金黄蛇冠色泽亮丽,栩栩如生。
行走其间,只觉得人类渺小如蝼蚁,仿佛一步踏入神域。
北侧一方圣湖碧水澄澈,波光静谧,昼夜倒映星空与神殿轮廓,是祭司净身、观星、行水祭的圣地。
深殿之内香火缭绕,没药与乳香的气息缠漫,低回的神乐缥缈若吟。
每一缕风都像是神的呼吸,每一道石影都像是王权的枷锁。这里是神权中枢,是王权祭坛,是正在扩建的帝国功勋堂,更是藏着她穿越真相的宿命之地。
沈星燃强压心头的震撼,屏退哈娅,独自一人沿着侧廊前行,避开往来祭司与守卫,径直走向人迹罕至的神职人员办公场所。
通往大殿的廊下静无一人,只有石柱投下修长的冷影。
萨伦尼果然立于此处,背对天光,垂眸看着手中莎草纸卷,身姿挺拔如神殿石柱,气质清冷疏离,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寂然。
沈星燃停在三步之外,声线稳而沉静:“萨伦尼祭司。”
萨伦尼缓缓转身。
狭长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泉,只淡淡扫过她耳间的蛇形耳环,便已洞悉一切,开口便是笃定:“你查到了归魂祭。”不是疑问,是宣判。
沈星燃心头一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祭司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何不直言。魂归则见,情动则缚,生子则世锁,献祭则归——是召唤归魂之人的一部分咒文吧?”
萨伦尼指尖轻卷纸边,眼神悲悯,“这是归魂祭诅咒的核心体现。”
“诅咒的核心体现?”沈星燃的脑袋飞快运转起来,萨伦尼说的已经足够直白,“是归魂之人被召唤回来后,中了诅咒的具体表现?”
“王的宠姬,女人太过聪慧可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被人蒙在鼓里就是一件好事了?”
萨伦尼缓缓抬眼,眸色深沉,带着神明信徒独有的悲悯与冷寂,语气平缓却藏着告诫,“太过聪慧,从来都不是女子的好事,更不是凡人的幸事。”
沈星燃坚持己见,坦白心声,“世事混沌,众生愚钝方能安稳度日,可我不愿浑浑噩噩。”
“看得太透,便会窥见神的壁垒、人世的阴私、命运的枷锁。知晓太多,看清太多,只会徒增执念,背负不必承受的苦楚。”
“我有我的生活和信念。”
萨伦尼抬眸远眺,声音沉缓悠远,“锋芒太盛,慧极必伤。愚者随波逐流,安然一生。智者步步荆棘,寸步难行。”
顿了顿,他收回眸光,看向沈星燃,“天地自有规则,神明划定秩序,凡人恪守本分。你心思玲珑,看破虚妄,这份过人的聪慧,终会成为困住你的枷锁,引来猜忌、忌惮,乃至神明的注视与惩戒。”
“我从来不信这些!”
“无论你信与不信,他都在那里!”
“宿命要我困于此处,我便偏要撕裂宿命;神明要我俯首认命,我便偏要逆天而行。我懂神规,可神规不是祭司谋私的工具。你守的是神,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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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
萨伦尼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划过一丝被戳中隐秘的锐芒。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异族女子的灵魂。半晌,他眼底的冷寂缓缓化开,化作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比陛下更懂神之本意。”
廊下重归寂静。
只有圣湖的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像一句听不清答案的叹息。
沈星燃没有再问,萨伦尼也没有再说。
该说的,已经说尽了。
她转身往回走,方尖碑的影子沉沉压在来时的路上,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摸到了那卷残破的莎草纸边缘,上面“献祭则归”四个字,像烙铁般烫着她的掌心。
宿命也好,诅咒也罢,她既已走到这一步,便绝不会回头。
辞罢萨伦尼,沈星燃沿神殿侧廊缓步返程。
廊外日光斜照,将她素白宫装染成浅金,耳间青蓝黄金蛇形耳环微微发烫,幽蓝光泽流转,衬得她侧脸清冷如画,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行至石柱转角处,一阵铿锵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带着军人独有的凌厉气场,打破廊下寂静。
为首之人身披赤金铠甲,腰配弯月利刃,眉眼锋利桀骜,正是法老麾下阿努比斯军团主将——亚胡提。
他出身底比斯老牌贵族,是法老最信任的心腹爱将,一生战功赫赫,心中只认军规与法老,从无半分二心。
沈星燃望见他,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米吉多战场初遇时的冷硬羞辱犹在眼前,时过境迁,竟在此处重逢,本有几分故人相逢的淡然,可未等她开口,对方的锋芒已迎面而来。
亚胡提今日是奉法老军令,前来神庙巡查军团布防,相遇实属巧合。
他目光冷锐地扫过一身规制宫装的沈星燃,最终定格在她耳间那对蛇形蓝宝石耳饰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语气倨傲直白:“倒是有两下子。一个战场掳来的外邦人,竟能让陛下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另眼相待,连神殿质询都能全身而退。”
他并无私人仇怨,只是纯粹不悦。
陛下亲政之初,正是集权的关键时期,朝野上下目光如炬。
她这般身份不明的外邦女子备受偏宠,早已成为旧贵族攻讦法老的把柄,也让军中诸多非议暗生。
沈星燃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抬眸迎上亚胡提的倨傲视线,“将军守疆土,凭的是赫赫战功;我立身宫闱,凭的是分寸自持。各安其位,各守其道。”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锋芒内敛,“将军身为军中支柱,理应操心兵甲粮草、邦国安危,而非窥探君王心意、议论后宫之人。未免,有失大将气度。”
不怒不恼,却如软鞭轻抽,精准打在亚胡提的傲慢之上。
他脸色猛地一僵,竟一时语塞。
望着眼前女子风骨凛然的眉眼,心头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忌惮。他本以为此女或是骄纵媚上,或是愚钝狂悖。却没料到她如此通透,一句话便点破边界,让他无从辩驳,只得冷哼一声,勉强让出通路,“伶牙俐齿。”
沈星燃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再未看他一眼,步履从容地从他身侧走过。裙摆轻扬,不沾半分戾气,只留一抹清绝背影,隐入廊间光影。
亚胡提僵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胸口一股郁气翻涌,却发作不得。
这个女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句话便让他自讨没趣。
他咬牙冷哼一声,转身径直朝王宫的方向而去——私人情绪尽数压下,此刻唯有军政大事,才值得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