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法老身边当社畜 > 1. 困局
    晨曦如金色利刃,撕裂沉沉长夜,为底比斯百门之都镀上神光。卡纳克神庙内殿深处,二十五岁的图特摩斯三世静立其间。

    玄金朝服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墨色长发垂落肩头,那张清俊的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沉冷。他注视着阿蒙大祭司赫特枯瘦的背影,眼底敛着翻涌的锋芒。

    “神谕①已然降下。”赫特苍老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枯瘦的指尖摩挲着冰冷神像,“此刻兴兵征伐——大凶。”

    亲政不过三日,北疆急报已至:米坦尼撺掇卡迭石国王叛乱,三百余城邦倒戈,扼住了埃及的咽喉要道。大祭司借神谕之名,已是第三次扣押前线粮草。

    图特摩斯没有接话。

    他缓步上前,指尖划过石壁上镌刻的千年铭文,语调平淡得近乎寒凉:“大祭司,叛军扼住北疆,商道断绝。一味固守,这领土——守得住么?”

    赫特转过身来,沟壑纵横的脸上挂着慈和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年轻,想建功立业,老臣明白。可卡迭石边陲蛮夷,何须大动干戈?只需严守边境,静待叛军内耗自溃,方是万全之策。”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像劝诫又像提醒,“神殿筹措的粮草,本是用于祭祀神明——祖制规矩,陛下不会忘了吧?”

    “祖制规矩。”图特摩斯接过话语,唇角勾出一抹淡笑,“神明位列苍生之前。大祭司侍奉神明之心,本王自然清楚。”

    赫特脸上的笑意微僵,转瞬恢复如常。他走上前,枯瘦的手掌轻轻落在图特摩斯肩头,力道极轻,声音更沉:“老臣侍奉过先王,也辅佐过您的母后。陛下坐拥的这片国土……”他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是老臣看着长大的。”

    殿中烛火跳动,将两道身影投在石壁上。空气凝滞如死水。

    图特摩斯垂下眼帘,看着肩头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他抬起手,从容拂去肩头那只布满老年斑纹的手,“既如此,”他旋身背对赫特,大步向殿门走去,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大祭司便安心侍奉神明。沙场争锋、定国安邦之事——交由本王便可。”

    厚重的殿门轰然推开,外界炽烈的日光奔涌而入。

    赫特下意识眯起双眼,脸上那层慈和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他扶住神像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浑浊眼底翻涌着不甘,与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那道年轻的背影没入光中,再未回头。

    亲征的决议传遍朝野。

    议事大殿内,追随过先王、效忠过先女王的老臣与世袭贵族分列两侧,姿态恭敬,话里藏钉。

    财政元老内布森率先出列,躬身行礼时,面上满是忧国忧民的恳切:“陛下亲政,乃埃及之幸。只是老臣执掌国库三十载,不敢不直言——”

    他展开莎草纸卷,指尖点过密密麻麻的账目,“此番出兵,粮草、军械、战车、雇佣军饷,粗略核算需耗国库三成积蓄。三成啊陛下。倘若战事不顺,拖延数月,损耗直逼五成。届时尼罗河泛滥不及,赋税收不上来,底比斯、孟菲斯数十万官吏祭司的俸禄从何而来?”

    他抬眸望向王座,眉眼间一片赤诚:“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三思。”

    图特摩斯端坐王座之上,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他没有看内布森,而是抬手,近卫队长便将一卷舆图缓缓展开在案前。

    “内布森大人账算得分毫不差。”他声音平淡,“那你有没有算过——米吉多一日被叛军占据,北疆商道一日不通,腓尼基的雪松、蓬特的香料、努比亚的黄金尽数断绝。拖延一年,埃及损失的财货,又何止三成国库?”

    内布森一时语塞。

    未等他找出辩词,一道更苍老沉稳的声音响了。

    托孤老臣尹蒙缓步出列。他历经三代王权更迭,在朝堂中威望极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陛下胸怀大略,老臣敬佩。”他依礼躬身,语气如同讲述千年古训,“只是老臣侍奉先王两代,半生浮沉,看透世事。埃及的根基,不在沙场剑锋之上,而在千里良田之中。尼罗河的流水,不会因为一场胜仗便多涨一寸。可若青壮劳力尽赴战场,无人修缮堤坝、耕耘田地,必定耽误全年农时,动摇国本。”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殿内同僚。

    两侧老臣纷纷颔首。

    “更何况,”尹蒙的声音沉了几分,“大祭司数次降下神谕,明言此时不宜动兵。陛下,神意浩荡——不可违逆。”

    一番话面面俱到。既搬出先王旧恩,又抬出至高神意,更站在民生国本的道德高地之上,句句看似忠心劝谏,实则堵死了出兵的所有理由。

    殿中陷入沉默。

    图特摩斯静静注视着尹蒙。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尹蒙大人说神意不可违。”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王座。周身的气场随脚步不断沉凝,“那本王问你——卡纳克神庙里,受万民朝拜的阿蒙神像,庇佑的究竟是我埃及子民,还是境外挑事的米坦尼人,与叛乱之徒?”

    尹蒙面色微变,立刻应声:“自然是庇佑埃及的神明。”

    “那他的神意,是愿我埃及开疆拓土、四方臣服,”图特摩斯已行至他面前,黑眸俯视着他,“还是愿叛军盘踞北疆,截断通商,蚕食疆土?”

    尹蒙张了张嘴。

    几番斟酌,竟寻不出半字反驳。

    图特摩斯没有等他,而是转过身,环视殿内满堂元老。锐利目光扫过之处,方才还纷纷附和的老臣们尽数低下头去。

    “诸位若还看不透彻,本王便说得直白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如出鞘寒刃,“这一战,不是本王好大喜功。是外敌与叛贼步步紧逼。今日退一步,明日便退十步。终有一日,叛军直逼底比斯——到那时,诸位名下的庄园、良田、往来商队,又有谁能护得住?”

    没有人应声。

    他收回视线,却没有回到王座。他立于阶下,立于众臣之间,却仿佛比坐在王座上时更高。

    “内布森大人忧心国库损耗。待此战告捷,米吉多城中府库金银尽数充入国库,账面上亏损的部分,本王一分不少全数补回。”他目光落向内布森。

    “尹蒙大人顾虑耽误农时。此战本王只遴选三万精锐,不求久战,以速决为要。”他转向尹蒙。

    然后他抬起头,面对殿中所有人。

    阳光从殿顶的缝隙倾泻而下,与帝王独有的威严交融在他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锋芒。

    “诸位心中所有顾虑,本王已如数化解。如今只问一句——本王亲政以来第一道出兵军令——在场之人,还有谁想阻拦?”

    死一般的沉寂。

    漫长的静默过后,尹蒙率先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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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老的身躯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凉的石面,声音里带着全然的臣服,“老臣……不敢。”

    “老臣不敢!”

    殿中元老紧随其后,尽数伏身。无人再敢抬头。

    图特摩斯垂眸望着阶下匍匐一地的朝臣。他的眸光深浅难辨,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手握全国兵权,实则被神权与旧贵族势力双双架空。

    他无路可退,唯有以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胜仗,在朝野立威,击碎各方牵制,才能给这盘被人处处掣肘的死棋,挣出第一口*活气。

    片刻之后,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鎏金镶边的王袍随动作扬起,带起一缕凛冽冷风,吹得案上莎草纸簌簌作响,也吹开了这场王权、神权与旧贵博弈的死局。

    ***

    朝堂困局已破,图特摩斯亲率努比亚军团,数日兼程,风沙扑面,直抵北疆要塞加鲁城。

    中军主账内,气氛凝重如铁,连烛火都被压抑的不敢跳动。

    图特摩斯立身沙盘之前,黑眸沉静如千年深潭。密探穆沙夫单膝跪地,脊背紧绷,声音里满是焦灼:“陛下,叛军足足五万兵力!卡得斯将主力布于南北通衢要道,暗设重兵埋伏,笃定我军绝不敢涉足险地,只在阿鲁纳狭道留少量哨卡!”

    帐内诸将闻言,脸色齐齐煞变,议论声压不住地响起。

    “五万大军,兵力悬殊,狭道设伏更是凶险万分!”

    “阿鲁纳狭道狭长幽深,两侧悬崖峭壁,一旦误入圈套,首尾被堵,三万大军必成瓮中之鳖!”

    满帐哗然之中,图特摩斯抬手取来一支铜箭,指尖循着沙盘上阿鲁纳狭道的路线缓缓划过。这条被所有人视作绝路的险径,是众人眼中有去无回的死地。

    “就走这条路。”

    清浅一语落下,如惊雷在营帐内轰然炸响。文武将领尽数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图特摩斯缓缓挺直身躯,目光扫过帐下众人,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卡得斯倚仗天险,认定本王胆怯避战,故而对狭道疏于防备。兵家诡道,贵在出其不意。如今兵力不敌,便以胆略破局,以智谋克敌。”

    他抬手指向沙盘上叛军盘踞的米吉多,声线陡然沉厉,“本王要让卡得斯亲眼看清,埃及的法老,会从他最轻视的绝地之中破锋而出,踏平他所有叛营!”

    诸将醍醐灌顶,心中疑虑尽数消散,余下的唯有由衷敬服,“陛下英明!我等愿誓死追随!”

    图特摩斯收回铜箭,威严的指令一字一句落下:“传令全军,今夜原地休整。明日凌晨,悄然拔营,直驱阿鲁纳狭道。”短暂停顿后,他添上一句撼动全军的话语,“告知所有将士,此番进军,你们的法老将亲率先锋,第一个踏入狭道,第一个直面叛军刀锋。”

    诸将领命,转身大步冲出营帐。

    喧嚣散去,偌大的主帐重归死寂,只余图特摩斯孤身伫立。他抬眸望向黄沙漫卷的远方,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孤冷、隐忍,以及蛰伏已久的万丈野心。

    他精于谋略,算尽战局人心,看透朝堂诡谲,却终究算不透天命流转。

    他尚且不知,在那一条凶险万分的阿鲁纳狭道尽头,漫天黄沙与血色烽烟交织之处,一道跨越三千年的身影正朝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