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沈星燃难得的笑脸相迎,态度友好的询问亚珀进贡大典的事。亚珀只当她见识少,想看大场面,便没有多虑的告诉她,进贡大典在七日后。
知道消息后,沈星燃将自己关在房间,把收集到的全部证词铺开在木案上——麦德察守卫的书面证词、市井商贩的口述记录、田庄农户的联名陈情——逐条核对,确保每一笔都能经得起当众质询。
她准备在进贡大典上当众陈情,可问题是她对这套仪式的规程一无所知——什么时辰允许平民发言?有没有先例?陈词需要提前递交还是可以临场呈诉?
万一大典的流程没有“当众陈情”这个环节,她贸然去闯,可能人还没挤进去,就被侍卫拖下去,给亚珀送了人头,还辜负了西提娅的嘱托。
就算她幸运,挤进了进贡大典的核心活动场地,维西尔问她“为何不走正规渠道”?她不止得说有先例可查,还能说明正规渠道走不通,才被迫走到了这一步。
想到此,沈星燃把证据快速归拢,决定明天先去神庙探探底。
第二天一早,沈星燃带着整理好的诉状,来到了神庙附属的审判庭。
审判庭设在卡纳克神庙西南侧的一座偏殿里,殿门低矮,远不如主殿恢弘。门廊的石柱上刻着玛阿特女神的浮雕——她头戴鸵鸟羽冠,手持真理之羽,跪在天地之间。
沈星燃在浮雕前站了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两侧靠墙排着几排木凳,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等候申诉的百姓——一个晒得黝黑的老农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莎草纸,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一个瘸腿的退伍士兵拄着木杖打瞌睡。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莎草纸味和汗味,混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潮。
沈星燃走到柜台前,将诉状和配套证词递上去。
接待她的书记官是个面容干瘦的中年人,接过诉状时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她回去等消息。
沈星燃没有立刻走,而是退到木凳一侧坐下,安静地观察情况。
结果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期间,那个老农三次走到柜台前,询问自己案子的进展,书记官每次都态度友好地用同一句话打发他:“在审了,回去等。”
老农第三次回来时,脸上已没有焦灼,只剩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麻木。他缓缓坐回木凳,把那张皱巴巴的莎草纸叠好,塞进怀里,像塞进一件再也穿不上的旧衣裳。
沈星燃忍不住开口:“老人家,您的案子是什么时候递的?”
老农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底没有意外,像是早已习惯被陌生人问这种话:“三年前。”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祭司强占了我家祖传的河岸田,说是神庙扩建需要征用。没有补偿,没有文书,直接把我赶走了。我告了三年,诉状递了六份——”他拍了拍怀里,“全在这里头压着呢。”
沈星燃眉头微蹙,抬眼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书记官——他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书,神色淡然,像是在处理一桩与任何人无关的例行公事。
沈星燃起身,在柜台前犹豫片刻后,决定先回去耐心等几天。
结果五天后,沈星燃再去询问。
那个书记官倒是麻溜,直接递来一张复函,回复她:诉状已经搁置了,理由是“证据不充分”。
她问她递交的那份配套详细证词在哪里?书记官只是摆了摆手,不再理会。
沈星燃一肚子火,站在柜台前,安静地看了那个书记官三息后,转身走出审判庭。
大门两旁的玛阿特女神雕塑壮观,石阶上阳光刺目,她在门前站了很久,把那张复函折好,塞进腰带里,和那枚圣甲虫放在一起。
审判庭的石阶下,那个老农还坐在木凳上晒太阳。他见沈星燃出来,冲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
沈星燃忽然明白,她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不是一个人的贪婪,不是亚珀一个人的心虚——而是一整张网。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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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庭、书记官、神庙祭司,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织成一张滴水不漏的防护网。
这张网可以轻易碾碎任何一个孤女的冤屈,碾碎那个老农三年的等待,碾碎所有底层百姓对“玛阿特”的信仰——而不留半点痕迹。
她原本只是想替西提娅夺回家产。
可她发现,此刻她站在审判庭门口,看着石柱上那座玛阿特浮雕——真理之羽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像是也被人遗忘了。
原本她只想在进贡大典上陈述个人的遭遇:亚珀侵占亡妻嫁妆、苛待嫡女、认亲宴上虚伪认亲。
可现在她觉得不够。
一个老农告了三年,六份诉状全被压下。她的诉状五天就被驳回。审判庭的石阶上坐着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冤屈,而是整个阶层被系统性碾压后留下的沉默。
如果她在大典上只说自己的事——亚珀侵占家产、苛待嫡女——那些高高在上的祭司完全可以以一句“家事纠纷,不宜在此议论”把她打发回去。
但如果她把话说大了呢?
她想起那些高阶祭司在认亲宴上的闲谈——进贡大典,列国使臣齐聚,事关王朝颜面。
如果她当众指出:神庙审判系统已从内部腐朽,祭司阶层蛇鼠一窝,纵容权贵侵吞平民与贵族遗孤的合法产业,玛阿特代表的真理、平衡、正义形同虚设——那就不可能再是普通的“家事”了。
那是国法,是秩序,是整个十八王朝对内对外的颜面。
远道而来的列国使臣若听到这番话,传回去便是“埃及王国法度崩坏、神庙祭司徇私舞弊”——这个代价,神庙高层稍微有点政治觉悟,都是不敢冒这个风险的。
沈星燃站在石阶上,目光落在远处尼罗河的方向。
既然个体的力量太弱,那就不能只替西提娅说话,还要替审判庭石阶上那个坐了三年的老农说,替所有被这张网碾碎的人说。
个人恩怨可以被压下,但“玛阿特已死”这五个字,没人敢当着列国使臣的面装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