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法老身边当社畜 > 52. 尼罗河知道(上部大结局)
    月神大祭的蓝光散尽,祭坛风波落幕。

    漫天月华归于沉寂,卡纳克神殿的礼乐缓缓止歇。

    高台祭坛之上,人去坛空,冷风萧瑟。

    图特摩斯三世僵立在法阵边缘,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周身的王者威仪渐渐回笼,方才不顾一切狂奔的狼狈、失控的慌乱与崩溃尽数收敛,猩红眼底被冰封覆盖,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缓缓垂落悬空的手掌,指尖冰凉,力道松弛,将整场献祭的伤痛与别离,独自锁进无人窥见的心底。

    祭司上前请示后续礼法,百官等候王令下达,王后遣人追问异象缘由,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暗藏试探与忌惮。

    他一言不发,沉默转身,步履沉稳冷峭,一步步走下层层石阶。

    背影孤绝挺拔,融入沉沉夜色,如同一尊被岁月冰封的神祇,再无半分温度。

    无人敢问法阵异象,无人敢提凭空消失的异乡宠姬,无人敢触碰法老眼底的死寂。那场撼动天地的蓝光解离,被王室与神殿联手封锁,列为王朝最高机密——禁止记载,禁止议论,禁止追溯,所有知晓内情之人皆被严令封口。

    列国使者带着满心的震惊与疑惑纷纷退场。王公贵族、祭司、朝臣依次散去。一场撼动天地的祭祀大典,终以无人敢深究的时空异象,仓促收尾。

    岁月会慢慢抹平痕迹,史书会刻意删减过往,仿佛从来没有一位名叫沈星燃的异世女子,闯入古埃及的王权岁月。

    唯有两样东西,成为她存在过且无法磨灭的佐证。

    一枚黯淡失色的青蓝蛇形耳饰,被他亲自拾起,擦拭干净,贴身收藏,日夜不离。

    一封字迹清隽的绝笔书信,被他独自拆开,一字一句默读千遍。

    没有痴缠爱恨,没有哀怨不甘,唯有简短的告别与托付——托付此生不必执念,各自安好,两两相忘。托付养育孩子,永远不要告诉孩子她是谁,不要让他卷入宿命拉扯。

    他读懂了她的释然,读懂了她的决绝,读懂了跨越时空的身不由己,却终究读不懂,如何才能放过自己。

    月神祭坛的夜风刺骨。

    许久之后,图特摩斯仍常立于神殿最高处的观星台,望着沈星燃消散的方向,久久不动。

    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直到萨伦尼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狭长的眸子满是悲悯,“陛下,归魂祭已成,时空闭环已定。她已回到属于她的世界,洗去前尘记忆。”

    图特摩斯转头,看了一眼萨伦尼,墨色眸底冰封碎裂,没有应话。

    这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她突兀地闯进他的凯旋盛宴,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个被沉重王冠、冰冷神权架在至高之处,连哭泣软弱和宣泄,都要计算代价的孤家寡人。

    那时候,他想看看,在她看似脆弱的外表下,在狂风暴雨来临时,是玉石俱焚的轰鸣,还是不堪重负的呜咽。

    而如今,他尝到了,也看到了,还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去看看小王子吧!”萨伦尼知道他的痛苦,再次善意提醒,“小王子还需要陛下!”

    图特摩斯颔首,冲他挥了挥手。

    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图特摩斯孤身回到寝宫,差人把孩子带了过来。

    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孩子,生涩地抱着襁褓中的孩童,手握那对青蓝蛇形耳饰,年轻的法老一夜未眠。

    殿内灯火长明,他独坐床沿,一遍遍看着孩子酷似沈星燃的眉眼,一遍遍摩挲那对冰冷的耳饰,一遍遍默读她留下的绝笔信。

    直到天光微亮,眼底布满血丝,身形憔悴不堪。

    他给孩子取名“阿蒙霍特普”,寓意阿蒙得享安宁,用以纪念这段跨越三千五百年的相遇,纪念这个他想用一生去守护,却终究还是失去的女子。

    翌日,他把孩子交给早已安排好的乳母,安置在湖心别院。

    享有王族嫡子的规格,却不公开身世,不录入正统王储名册。远离后宫纷争,远离朝堂博弈,让他安稳长大。

    ***

    天狼星升起那个月的月祭落幕之后,王朝格局悄然改写。

    图特摩斯借着祭典之后的失落,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旧贵族障碍,瓦解老牌祭司的残余势力,把神权、王权和军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平衡各个派系的矛盾。

    周边邦国趁法老心神动荡,叙利亚残余势力联合米坦尼再度叛乱,卡迭石余部妄图复辟,边境战火重燃。

    图特摩斯压下心底所有伤痛,亲率大军北上。

    历时半年,平定所有叛乱。

    从西亚带回新的麦种与香料,充盈了国库;修筑的堡垒,将埃及的疆土向两河流域腹地推进。

    万民匍匐在他的脚下,高呼“太阳之子”、“不朽的法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万里江山,如今不过是一座用黄金和权力砌成的巨大陵墓。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朝堂之上,他依旧是那个算无遗策、杀伐果决的帝王,可每当夜深人静,褪去象征无上权力的沉重王冠,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死寂便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后宫如故,不宠任何妃嫔。巴比伦公主空有名分,王后尼菲鲁拉稳居神权之位,两人只剩祭祀礼制的表面维系。

    偌大的底比斯王城,繁华喧嚣,却再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他并肩看落日的人。

    ***

    数月光阴流转,王后尼菲鲁拉的身体日渐衰败。

    她本就身负阿蒙神裔稀薄血脉,先天心脉孱弱,又兼家族遗传隐疾,多年忧思郁结、宫闱算计、争宠夺权,早已油尽灯枯。

    那夜尼罗河畔起了凉雾,穆特宫殿的香雾也已冷却。

    尼菲鲁拉半倚在软榻上,不再是那个头戴金冠、手握祭祀权的埃及王后,只一身素白麻裙,乌发松松挽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先天心疾早已拖垮她的身子,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锋利,像淬过最后一次毒。

    图特摩斯站在殿门口,没有走近,没有温情,没有怜悯,只淡淡立着,像面对一个早已落幕的旧章。

    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风,却带着半生不甘的刺,“陛下,来看我死了吗?”

    他不言。

    尼菲鲁拉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装着十年青梅、一场政治婚姻、一整座神权托付、半生算计与嫉妒,“我这一生,输的从来不是沈星燃。”

    她轻轻喘了口气,目光直直刺进他的眼底,不带泪,不带软,只有彻骨的清醒与恨意,“我输给她的,是你眼底从来没有过我。”

    从始至终,她从未得到过他的心,哪怕是一瞬间。

    她知道,这是她身为王室女子的宿命,她们的存在,永远是王权礼制下的棋子。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哈特谢普苏特旧部残党,听闻尼菲鲁拉病重,便趁夜潜入,利刃直指图特摩斯的方向——他们要刺杀法老,不止要搅乱埃及,报当年削权之仇;还要为将死的尼菲鲁拉讨个公道。

    事发突然,斯图雅和近卫来不及拦截。

    一柄青铜短刃,破空而来。

    没有人想到,下一秒会是这样一幕。

    尼菲鲁拉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扑挡在了图特摩斯身前。

    利刃狠狠地刺入她的左胸,鲜血瞬间染红素白长裙,她整个人晃了晃,却没倒下。

    法老的侍卫瞬间冲上前,制住了所有刺客。

    殿内死寂。

    图特摩斯眸色骤变,第一次在尼菲鲁拉面前露出一丝裂痕,他伸手揽住了摇摇欲坠的尼菲鲁拉。

    尼菲鲁拉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血,再抬眸看他——生平第一次被他拥入怀中,却是将死之际。

    她忽然笑了,笑得轻浅却悲凉到极致,“你以为……我是赎罪?”

    她声音轻得发颤,却依旧锋利,“我不是为你。我……是埃及王后,我的王……可以死在战场……可以死……死在权谋。但不能……死在……乱臣贼子手里,这会……脏了埃及的……天命。”

    伤口过深,她失血过快,这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先天心疾跟着受激,她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最后一刻,她嗔恨地望着图特摩斯那张熟悉的脸庞,眼尾发红,却没有落泪,只有半生执念的碎响,“我恨她……可我更恨,你……从来没看过我。”

    “我……守了神权……守了后位,守了埃及的……体面,守了你的王权……唯独没守住……你一眼。”

    “来生……,愿你我……不再相遇!”

    话音落下,她眼睫轻轻一垂,再也没抬起。

    穆特宫殿的香,彻底冷了。

    王后尼菲鲁拉薨逝于寝宫,死因记载为“先天心疾,家族遗症,不治而崩”。

    王室以王后礼制厚葬,不追封,不溢美,平静得如同一片落叶归于尘土。那个曾经搅动后宫、暗布杀机、与神权共生的埃及王后,就此落幕。

    王后薨逝,后宫无主。

    维西尔与朝臣屡次上奏,请求法老立后纳妃,以延绵子嗣,稳固国本。皆被图特摩斯一言驳回:“此事搁置,暂不考虑!”

    一言定音,无人再敢多言。

    ***

    那座坐落于尼罗河畔、临水而建的湖心别院,自从沈星燃离去之后,便安排给了小王子居住,所有装饰原样保留。

    院中草木按时修剪,殿内陈设分毫不动。

    日日有宫人定点打扫,焚香除尘,维持着她在时的模样,仿佛主人只是短暂远行,终有一日,会踏着月色,归来落座。

    一座别院,无尽等待。

    等一个明知不会回头的人,守一场注定落空的执念。

    无数个深夜,处理完朝政的图特摩斯,会挥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走入这座别院。

    晚风穿廊,月色清冷。

    他坐在她曾经静坐的位置,指尖摩挲着那对冰冷的蛇形耳饰。

    有时候,他会产生一种可怕的错觉。

    恍惚间,他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莲香气息;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端着一杯无花果茶,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笑着唤他一声。

    可当他猛地回过头,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和穿堂而过、呜咽作响的夜风。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渴极了的旅人,明知眼前只是海市蜃楼,却还要固执地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抹虚无。

    抓不到,便只能任由心口的钝痛,将他一寸寸凌迟。

    萨伦尼时常会在此时寻来,立于廊下,静静陪伴,从不轻易打扰。

    直到某夜,图特摩斯率先开口,“三年之期将至,时空的印记会越来越淡,她心中的牵挂也会越来越弱,对吗?”

    萨伦尼躬身,轻声应道:“是的,陛下。归魂祭的神力,已经彻底抹去她在此间的所有记忆,她会彻底忘记,但逃不开病痛缠身或逝于非命,以及无尽往复的生命轮回。”

    “彻底忘记,病痛缠身,无尽往复的生命轮回……”图特摩斯喃喃重复,心口剧痛蔓延,是锥心刺骨的疼。

    “陛下,您身负国运。”萨伦尼语气凝重,“埃及需要您,万民需要您,小王子也需要您。您的使命是守护这片土地,成就千古霸业。”

    图特摩斯转头,墨色眸底一片孤寂,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凡人的疲惫。

    除了忙于朝政和四处巡视,空闲的时候,他会来湖心别院,静静的看着襁褓中安稳沉睡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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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眉眼间藏着一丝浅淡的柔和,那是他在她离开后,唯一流露的柔软。

    他会轻轻俯身,指尖轻触孩童柔软的眉眼,声音低沉沙哑,温柔至极,说出那个被史书掩埋、被岁月封存、独属于他的名字:“她叫沈星燃。”

    仅此五字,藏尽一生深爱,半世遗憾。

    他不会告诉孩子,母亲的来历。

    不会诉说那段跨越时空的相逢,不会提及祭坛之上的蓝光离别。只愿他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不卷入王权爱恨,不承受宿命拉扯,安稳度过一生。

    ***

    博物馆的新王国图特摩斯三世特展常年对外开放,那对静静陈列的蛇形耳饰历经岁月,安然无恙。

    沈星燃时常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安静地伫立在展柜之前。

    不言不语,静静凝望。

    记忆依旧空白,过往依旧封存,她不认识这位远古法老,不记得黄沙祭坛的离别,不懂耳饰背后的深情与执念。

    可每一次靠近,心脏都会骤然抽痛,莫名悲伤,无处释怀。

    望着那抹幽蓝,她总会茫然落泪,不知道自己为何痛哭,不知道这份跨越岁月的悲伤从何而来——她好像感应到,灵魂深处有一场盛大又破碎的告别,永远遗忘在了三千五百年前的那个月夜。

    ***

    岁月匆匆,日月轮转,三年的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年,他对抗宿命,却败给宿命;这三年,他手握苍生,却留不住一人真心;这三年,他征伐奔波,余生漫长,只剩相思与遗恨相伴。

    阿蒙霍特普已经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眉眼间既有图特摩斯的英挺,又有沈星燃的温婉,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和沈星燃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会奶声奶气地叫“父王”,会拉着图特摩斯的指尖撒娇卖萌,会睁着清澈的眼睛问,“父王,我的母亲,在哪里?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每逢此时,图特摩斯便会将他抱起,“等你长大了,母亲自然就回来了!”

    小小的阿蒙霍特普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我要快快长大,见到母亲。”

    在他登基的第三年岁首,外出巡视归来后,一场无情的病症席卷底比斯,将年幼的阿蒙霍特普王子带走。

    只因孩子是祭品血脉的延续,沈星燃献祭时预支了陨铁能量,导致该她在这个时空承受的代价,冥冥之中转嫁到了孩子身上,让孩子无形之中成了归途的牺牲品,先天体质孱弱。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证明。

    当乳母颤抖着禀报小王子没有熬过那个寒夜时,图特摩斯没有哭,也没有怒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榻前,看着那张逐渐失去血色、酷似她眉眼的小脸,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孩子冰冷的小手。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某根紧绷了三年的弦,彻底断裂的声音。

    “陛下……”乳母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图特摩斯眨了眨眼,沉默地望向窗外,望向尼罗河水流淌的地方。

    他赢了天下,却连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都护不住。天道何其残忍,连一丝念想,都不肯施舍给他。

    极致的悲痛之下,图特摩斯召来了萨伦尼,在卡纳克神殿最高处的方尖碑下,他俯瞰着太阳照耀的每个地方。

    尼罗河水蜿蜒流淌,良田万顷,城邦林立,一片盛世景象。

    这是他打下的江山,也是困住他余生的囚牢。

    “若有一日,本王平定天下,埃及繁荣强盛……”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泣血的执念,“我们,是否还会相见?哪怕,她已经不认得本王。”

    萨伦尼望着远方的尼罗河水,轻声叹息:“陛下,天道有情,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图特摩斯低声重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神殿顶端回荡,苍凉、破碎,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萨伦尼躬身,语气郑重,“陛下,您的名字会与埃及同在,与日月同辉。而她,会承受归途代价。相逢,或许指日可待。”

    他没再接话,只是抬眸望向天际的尽头,望向那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时空。眼底再无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被宿命碾碎了骨头的凡人,最深沉的孤寂。

    ***

    时光如水,尼罗之畔。

    漫天霞光倾泻在宽阔的河面,水波粼粼,晚风萧瑟。

    图特摩斯时常会卸下王冠与权杖,穿着一身紫色长袍,孤身立在尼罗河堤,远眺茫茫暮色。

    长风掀起他的黑发和衣袍,孤寂漫无边际。

    他望向遥远的天际,望向时光的尽头,望向她消散在蓝光之中的方向。

    山河依旧,落日如常。

    故人远去,却不知道何时重逢。宿命让他们跨越千年相遇,却只给了一程相逢,一场别离。

    而在千万里之外的现代,沈星燃只要一听到和埃及有关的信息,总会莫名其妙的流泪。曾经如瀑的黑发间,竟生出了刺目的霜白。

    她不得不频繁染发,用化学药剂维持着现世继承人的完美假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无论染了多少次,发根处总会透出那种仿佛被抽干了生命力的灰败。

    她不知道,有一个男人守着万里疆土,守着一座空院,承受幼子夭折,等她归来。

    她不知道,那场被抹去的记忆里,藏着一场倾尽山河的深爱。

    一段被时光割裂的双向奔赴,一边现世失忆,茫然寻觅。一边古代孤守,沉默守望。他们隔世相望,却无交集。

    只剩这对青蓝蛇形耳饰,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躺着。诉说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相逢,和一场,千年未凉的宿命。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