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薄雾冥冥，江妩去田间垒垄，发现草叶上有了霜露。
回去的时候，隐约见白雾中一点火光，邻村在烧秸秆。
远望去焚烟就像一层沉闷的老棉被笼在田野上。
“今年天凉的好像比往常早。”江妩默了默。
回去就把牛仔套装拿出来放在朱培杰衣柜里。
果不其然，第二日开始降温，一场秋雨赶走夏末最后一丝暑气，宣布深秋正式到来。
一连几天，朱培杰都是昂着头出门，傍晚又昂着头回来。
因为到哪里都有人夸他这一身精神，“帅”这种大实话听一百遍都不腻。
每每人问衣服哪里买的，他就更骄傲了，大声告诉对方是江妩给他做的。
“你娘还有这手艺啊！”大多数人啧啧惊叹，这做得比成衣铺子里的还好看呢。
不过也有小心眼的，酸溜溜地说这么新潮，指定是外面买的。
别人信不信是一回事，反正朱培杰的虚荣心得到狠狠的满足。
他们越那么说，不就越证明这衣服好看，证明娘厉害嘛！
总之，这一个礼拜，他算是成了学校里最靓丽的风景线，大出了一把风头。
连绵的秋雨下了好几天，叶骏生这周没能回家，江妩有点担心他被子衣服没带够，天好放下手上的事去了趟学校。
也是巧了，她到学校的时候正赶上高一（1）班下午上体育课，她扫了一眼一下就发现角落的叶骏生。
其实还挺好找的。
操场上，一伙学生在玩排球，一伙学生在扔沙包，只有他，抱着本砖头厚的书在树下彷若无人，正看得入迷。
江妩顿了顿，有点担心他这样是不是难融入集体，下一秒眉头舒展，笑自己多虑。
“叶骏生，叶骏生！”操场上有人朝树下大喊。
少年从书本里抬头，不远处玩耍的同学有男有女，都停下看着他。
为首的男生指了指他脚边的沙包，似乎知道打扰了对方，双手合十，一脸抱歉。
叶骏生笑了笑，捡起来大力给扔了回去。
隐约听见场上有人抱怨：“你别往他那边扔吧，他看书呢，砸到人怎么办？”
“我手劲刚使大扔歪了，错了错了。”
江妩觉得叶骏生应该和同学相处不错。他扔回沙包的动作很娴熟，同学们似乎也习惯他看书沉迷，不好意思打扰。
她有点欣慰，总算放心了。
然而她放心了，有人却不放心了。
体育老师看她在网外站了好一会，警惕地过来询问：
“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江妩低头一看，自己这大包小包的在操场边盯着学生，也难怪人家觉得怪异，赶紧解释了一下。
“哦~原来您是叶骏生家长啊，”体育老师恍然大悟，刚想说把叶骏生喊来……
谁知江妩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就是给他送点厚衣服被子，能不能麻烦老师帮着转交一下。”
江妩说着侧头望了一眼，少年低头在专心致志地看书，算了，就不见了吧，让他安稳看一会儿吧。
她走后，约莫十分钟，梅雪雪来到树下，告诉叶骏生班主任找他下节课去改试卷。少年沉稳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下课前，体育老师走过来，说有东西交给他。
叶骏生接到包裹一愣。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家里的布，那上面的花都是江妩绣的。
“是你家长，说天冷了特意来给送点东西就走了……”
体育老师还没说完，一转头刚还在跟前的人就没影了。
梅雪雪有点吃惊，相处这么久以来，同桌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哪怕班主任找都不慌不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着急成这样。
叶骏生想也没想，一口气追到校门口，可是早就没了后娘的身影。
他失落地回去，坐在草地上打开包裹，一件一件查看。
一床单人棉被，秋衣秋裤，一件拆后重织的毛衣，厚的劳保鞋，甚至贴心到还塞了几双棉袜。
几个同学凑上来，跟着伸长脖子围观，有人说看着都暖和。
另一个小一点的布包后打开大家都一声惊呼。
都是吃的，江米条、红薯干、发糕、米花糖，分量虽然不大，但是胜在种类很多，都用塑料袋分的清清楚楚，最底下还压着苹果和柿饼子。
“哇，这也太丰盛了吧~”同学们羡慕的大叫。
这些零嘴，大家只在过年的糖果盒里才能见齐全，平时都不敢想。大人用家里的钱买油买盐，或者存起来，谁家会专门给孩子买这些。
“叶骏生你家人对你真大方……是谁啊，是你爸爸吗？”
一些同学下意识觉得这不会是每个家庭里精打细算的女人买的。
没想到叶骏生把布包原样系起来，眼神在众人的揣度中扫了一圈。“不……是我娘送的。”
*
江妩出了学校，没立马回家。
她想着今天进城给大儿子买了零食，一碗水端平，自然也要为小儿子带一份。
不然叫朱培杰知道那不得闹翻天了。
于是她又去炒货街逛了一圈，没想到，出来时候被人喊住了。
“天呐阿姨，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惊喜地看着她。
“……你是？”
“是我啊，小胡啊，”那姑娘想了想，把麻花辫拢到脑后，道：
“上个月，裁缝店、借缝纫机……您不记得啦？”
“哦哦对，我想起来了……”
看着对方凑近的脸，江妩记忆总算回笼。
确实是上一次认识的裁缝店小学徒，只不过上次小胡没扎辫子她一时间没认出来。
江妩还记得当时她师傅不在店里，自己还出手帮客人改了衣服。
“您记起就好！我师傅昨天还提到您呢……”
提我？提我做什么？江妩有点意外。但没多想，估计就是随口一说吧。
两人边走边寒暄。
小胡嘴甜，说了两句热情地邀请她去店里坐坐。
“不了，我进城给家里孩子买点糖食，这就回去了。”江妩抬了抬手指上挂满的各种袋子示意。
哪知道一听她要回，小胡不干了，一下抱住了她的胳膊。
“阿姨，你就跟我去店里坐坐吧，我师傅天天念叨你，夸你手艺精湛。她要是知道我今天碰到你还把你放走了，回去指定要骂我。”
江妩被这姑娘说的好笑。
“而且您上次留的样板，我师傅做出来了，您不想去看看吗？”
那确实，江妩心道，看看也无妨。
“行吧，那走吧。”
“太好了！”小胡顿时欢呼，喜滋滋道：“阿姨这些我帮你拿！”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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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江妩哪能让人家小孩子帮拿，“我自己拿就好，东西有点多，勒手。”
“没事儿，我不怕勒！”小胡霸气拍了拍胸脯，“您只要肯跟我回去见师父，别说勒手了，勒脖子都行！”
“噗——”
江妩实在没忍住，被这姑娘逗笑了。
到了地方，一进门，小胡就扯着嗓子大喊：“师傅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谁啊？”女裁缝师走出来。
原本犯困的呵欠一看清徒弟身后跟的人，瞬间两眼放光，一把握住江妩的手。
“啊呀，这不是大姐吗！天爷啊，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江妩一时间有点不明所以，怎么看到她，一个两个都这么激动。
在师徒俩一阵解释后，江妩总算搞明白了。
简单来说，是上次她打版的牛仔套装卖的好，卖的太好了。
半个月不到，就有十多人订，价格还不低，一套能卖上260块，比起先前给江妩的一百块钱“样版费”，半件就回本了。
要知道，店里做一套像样的西装也就这个价格了。而西装要板正还要熨烫打理，这牛仔就不必了，做得省心还好看，到哪都能穿，简直供不应求。
大师傅这么急迫地找江妩也是忙不过来了。现在店里就她一个人熟悉新料子，小胡手艺还不精，半个月接十单全靠她自己一个人点灯熬油的做，实在吃不消了。
“大姐，你来跟我干吧，做衣服也行，帮我带徒弟也行，我每个月给你这个数。”她说着比出两根手指。
八十？
江妩确定自己没理解错对方的意思，忍不住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
八十块一个月，一年就是960块。将近一千块，在这里已经很多了。
要知道在农村收成好一点的家庭卖一年粮食也就这个数的一半。
好一点的像江妩来之前，老叶家每年也就卖600块钱。
这还是叶骏生父子俩从早到晚在地里打虫耕作，风吹日晒得来的。
这一下多出三分之一，江妩一瞬间确实很心动。
但也就片刻，她就冷静下来。
要是她在市里干裁缝，大概率要在附近找住处。
因为她不可能每天花六七个小时在家里和裁缝店来回跑。
时间上不允许，身体精力也吃不消……
大师傅说可以让她住店里，但这样一来，家里怎么办？
地没人种是一回事，主要两个孩子。
朱培杰会没饭吃，他现在好不容易上进一点，要是没人管，又无法无天变回小混混去了。
大的也是。叶骏生他虽然平时不说，江妩却知道他的执念，田地是他死去的爹留给他的念想，他一定不可能眼看着田里荒废长草的。
想明白这些其实用不了多久。
江妩：“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她说家里有在上学的孩子丢不开，又解释自己其实没学过裁缝手艺，纯属瞎折腾误打误撞……
大师傅连连叹气，只不过后半句似乎没听进去。
她一点也不意外，这年头厉害的裁缝师傅到哪都吃香，有能耐懂点设计的都往沿海大城市跑，自己这座小铺子留不住人家的。
江妩看她一脸愁容，想了想道：
“不过，你要是喜欢做牛仔，我倒还有点别的想法，不晓得您想不想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