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作为南天防线,东段防线的主将顾元恺,看着面前的两封急报,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一封,
来自黎承烨。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
让他立刻率领东段主力后撤,前往盛京会合,随后集结辽东兵力,择机反攻昭京。
信中并没有明说昭京已经失守,
黎承烨也没有写自己是仓皇逃出昭京,更没有提及武安侯裴玉衡战败被俘的丑事,
可顾元恺不是傻子。
他只看了几眼,
便明白了这封急报背后,战况究竟有多么劣势。
首先,
若是昭京还在,
身为皇帝的黎承烨,为何不坐镇都城,反而逃到了边塞苦寒之地的盛京。
其次,
若是占据尚能维持,
黎承烨为何不命他坚守南天防线,而是让他舍弃东段这座经营多年的防线?
更何况,
盛京是什么地方?
盛京位于辽东。
原本是燕国旧都。
当年黎国对外扩张,吞并燕国之后,辽东归入黎国版图,盛京也就成了黎国境内仅次于昭京的第二大城。
那里地处东北,城高池深,粮仓丰厚,距离昭京虽远,却有山海关横亘其间。
若从昭京往辽东去,
山海关便是一道天然屏障。
换句话说,
黎承烨选择盛京,不是为了反攻。
至少此刻不是,
他是要逃,
逃到辽东,借山海关和盛京继续苟延残喘。
顾元恺握着那封急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皇帝跑了,
这已经不需要明说,
短短几句话,便已经把战况的劣势暴露得一干二净。
这一刻,
顾元恺心中并没有愤怒,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荒凉。
南天防线还在,
他手里,
尚有二十万的百战精锐!
可是,
偏偏是最不应该出问题的都城,居然丢了......
他们这些还守在防线上的人,反倒像是被丢在原地的残棋。
当然,
他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间,
还有一封一模一样的文书,正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南天防线的西段。
只不过,
此刻的西段防线,
早已经易主,
插上了汉国的旗帜。
至于另一封信,
而摆在顾元恺面前的第二封信,正是从西段方向送来的。
出自韩羽白之手。
这封信的内容,比黎承烨那封要直接得多。
没有遮掩,
没有客套,
直接就是给出两条路。
第一条:投降。
打开东段防线,率军归附大汉。
事后,顾元恺不但可以保住家眷,还可以作为灭黎功臣继续担任原职。
第二条:负隅顽抗。
昭京已经易主,黎承烨逃往辽东,西段防线被破,顾元恺手中的东段军队已经成为孤军。
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
昭京现在已经失守,你的家眷全在我的手中,若是执迷不悟,他们全都会因你而死。
顾元恺看完后,久久没有说话。
帐中众将也都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封信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一封来自皇帝,让他们撤往盛京。
一封来自敌人,让他们投降大汉。
若是在平时,
这根本不需要选择。
韩羽白的信,甚至应该当场烧掉。
可现在,
不一样了。
国都昭京失守,西段防线也落入汉军手中,整个战局已经劣势到无可挽回,偌大的黎国已经处在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地步。
他们东段就算还没有败,
也已经成了一支被隔绝在防线末端的孤军。
这时,
帐中一名副将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陛下既然命我们撤往盛京,那便应当立刻拔营。”
另一人脸色难看:“撤?往哪里撤?”
“西段已破,汉军必然正在向东压来,我们若现在撤,防线一动,军心必乱,到时候韩羽白从后方追杀,别说是去盛京了,怕是山海关都到不了,我们就得全军覆没。”
“那难道投降?”
“昭京已破,皇帝北逃,西段已失,继续打下去,还有胜算吗?”
“我等食黎国俸禄,岂能降汉?”
“你不降,你家眷是不在昭京吗?还是说你没有家人?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几十口人都在昭京,要是不投降他们都得死!”
这句话一出,
帐中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毕竟,
他说的是事实。
自古以来,
领兵在外的将领,家眷必须都在京城内,其实说白了就是人质。
因为皇帝不会放任一个人,在外领兵却没有后顾之忧。
甚至于,
不光是将领,
就连军中的那些将士,他们的家眷同样都在朝廷的控制当众。
如此以来,
即便是将领有造反之心,
底下的人也未必同意。
现在,
同样的问题,
就摆在他们眼前。
南天防线东段这些将领,大多出身黎国中枢,家小安置在昭京乃是常事。
如今昭京落入韩羽白手中,
他们的软肋,
也跟着落入了汉军手中。
顾元恺猛地睁眼,冷声道:“够了。”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舆图前,看着南天防线东段、西段、昭京、盛京之间的道路。
若遵从黎承烨的命令,率军北撤盛京。
理论上,
这确实是一条路。
可问题是,他们能撤得出去吗?
到时候,
汉军必然追击。
西段已经落入韩羽白手中,那里的汉军随时都有可能杀来,更为关键的是,昭京已经落入汉军手中。
若是昭京的汉军,
直接堵住山海关,他们拿什么跑到盛京去?
退一万步讲,
哪怕侥幸撤到辽东,又能如何?
盛京有山海关。
可黎国失去昭京,失去南天防线,失去中原腹地之后,盛京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孤城。
黎承烨能在那里撑多久?
一年?
半年?
还是更短?
顾元恺心中很清楚,黎国的大势已经塌了。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
不是能不能反败为胜的问题。
而是要不要用东段十数万兵马,替黎承烨再拖延一段毫无意义的时间。
他转头看向案上的两封信。
黎承烨的那封,写得遮遮掩掩。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仍旧不肯明说昭京失守,不肯承认自己北逃。
韩羽白的那封,却赤裸得近乎残酷。
可也正因为残酷,反而更像实话。
一时间,
顾元恺感觉有些疲惫,
铭心自问,
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若局势仍有可为,哪怕家眷被挟,他也未必会降。
可现在,
他看不到胜算。
就在这时,
帐外,
一名传令兵入内。
“将军,西面斥候回报,发现大量汉军正沿防线向东推进,浩浩荡荡,兵力粗略估算有三十万人左右,而且还看到了汉帝韩羽白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