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
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羽白走了过来。
他看见她站在殿前出神，脚步放缓了些。
“在想什么？”
黎依心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想到了以前的事。”
韩羽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眼前这座宫殿。
“这是你从前住的地方？”
“嗯。”
黎依心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没想到，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上台阶，伸手轻轻拂过门边的木柱，指腹沾上一点薄灰。
“只是人不一样了。”
韩羽白站在她身旁，没有打扰。
黎依心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我二皇兄呢？”
韩羽白朝北边努了努嘴：“跑了。”
“估计现在已经逃出城了。”
黎依心听后，沉默了一瞬，随即无奈笑了笑。
“跑得倒是挺快。”
这笑里没有多少轻松。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韩羽白看着她：“失望？”
“谈不上。”
黎依心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座宫殿上。
“只是觉得，跟上一世比，确实有许多不一样。”
韩羽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毕竟，
经过这些年的共处，
他早已经知晓，上一世黎依心的具体经历。
尤其是有关黎国灭亡的部分，
上一世是‘他’，他同样从太行山绕行，奇袭黎国腹地，最后攻破昭京。
但那一世，
黎国皇帝不是黎承烨。
而是黎依心的父皇，黎晟。
那时候，
昭京城破之后，
黎晟没有逃。
他选择开城投降。
堂堂黎国皇帝，在韩羽白面前跪下，献上玉玺，求保黎国宗庙与百姓。
可现在，
事情再次重演，
可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过往的记忆，犹如走马灯花般，不断的在脑海中一幕幕重演。
黎依心清晰的记得，
那时，
曾经高高在上的黎国皇帝，穿着天子冕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最后在韩羽白面前跪下。
那一跪，
不只是黎晟跪了，
也是整个黎国的脊梁在她眼前缓缓弯折。
黎依心至今还记得那一幕。
父皇的背影很老，
哪怕他强撑着帝王体面，可跪下去的那一瞬间，肩膀还是塌了下去。
同样是黎国灭亡，
前后两次，
相对比之下，上一世的灭亡，完全没有丝毫的痛快，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黎国败了。
父皇跪了。
她曾经生长的国度，曾经想要争夺的皇位，曾经以为会耗尽一生去面对的朝堂与宗室，全都在那一跪中彻底结束。
这一次，
黎承烨却是跑了。
跑的很是狼狈。
黎依心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浮起一种极淡的讥讽。
这就是他当年不惜一切夺来的皇位。
他坐上那把龙椅之后，曾经大概也以为自己赢了，赢了她，赢了那些兄弟，赢了朝堂上的所有对手。
可真正到了国破城陷的这一日，他才发现，皇位不只是坐上去的荣耀，也是压在身上的责任。
他想要皇位，
却不想承担亡国之君的下场。
他想要黎国，
却在黎国最需要皇帝站出来的时候，逃得比谁都快。
黎依心没有觉得愤怒。
或者说，
她已经过了会因为黎承烨而愤怒的时候。
从当年她在汉国境内遭遇刺杀开始，从父皇死得不明不白开始，从黎承烨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开始，她和这个二皇兄之间，便早已没有多少兄妹情分可言。
只是此刻重新站在这座宫殿前，她心里仍旧免不了生出几分恍惚。
她曾经在这里长大。
这里的石阶，她走过无数次。
院中那棵桂树，每到秋日便会落满一地细碎金黄。
那时的她，还没有遇见韩羽白。
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跟着韩羽白的铁骑重新踏入这里。
人真的很奇怪。
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
可真正回来之后，她又觉得这里熟悉得近乎刺眼。
一草一木都还在，
宫殿没有变，
廊柱没有变，
连门边那道陈旧划痕，都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这些没有变的东西，反而越发衬得人事全非。
身旁，
韩羽白静静站在那里，
没有在开口，更没有去打扰对方，他知道，黎依心此刻的心绪肯定很复杂。
同一时间，
皇宫外，
汉军已经彻底接管昭京，
当然，
在这里，
韩羽白并未像在东辰国那样，对百姓展开屠杀，除非有闹事者，那是绝不可能留情面的。
在严苛的军令下，
汉军也确实做到了秋毫无犯。
等初步秩序稳定之后，韩羽白和黎依心来到偏殿。
殿内很安静，
几名汉军将领站在一旁，桌案上铺着黎国舆图，昭京虽然已经拿下，但黎国还并未灭亡。
昭京已破，
黎承烨逃走，
接下来，
才是真正决定黎国存亡的关键。
黎依心抬手指向舆图。
“昭京虽然落入我们手中，但黎国主力还在。”
“如今黎军大致分为两路，一路在南天防线，那里聚集着黎国最精锐的玄甲重步，以及大批边军。”
“另一路在中山方向，原本是为了防备胡霖借道绕袭，与晋国兵马互相呼应。”
“想要彻底覆灭黎国，这两支军队必须解决。”
韩羽白点了点头。
这一点，
他自然清楚。
现在他们虽然攻破了黎国都城，可若黎国主力不灭，黎承烨逃出去之后，依旧可以打着皇帝旗号重新聚兵。
到时候，
南天防线和中山方向的军队一旦回援，昭京反而会变成一处孤城。
当然，
局势远没有那么糟。
因为赤水谷已破，南天防线后方粮道被切断。
昭京又被汉军占据，黎国朝堂中枢已经崩溃。
但真正的胜负，
仍旧要在战场上落下最后一刀。
韩羽白沉吟片刻，道：“南天防线那边，有周柱子和林泽牵制，正面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打穿。”
“若朕率骑军从昭京南下，直插南天防线后方，前后夹击，倒是可以逼他们崩溃。”
“只是中山方向.......”
他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跪地道：“陛下，胡霖将军急报！”
韩羽白抬眸：“念。”
亲卫展开军报，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古怪。
“胡霖将军奏报，中山方向黎军防线已破，晋军被迫后撤，晋黎联军阵脚大乱。”
“胡霖将军原本奉旨佯攻牵制，不料黎军先溃，晋军不救，遂顺势追击。”
“如今我军已突破中山一线，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斩获颇丰。”
话音落下，
韩羽白看着那名亲卫，黎依心同样目光古怪，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似乎都不太相信，刚刚听到的内容。
过了好半天，
韩羽白才缓缓道：“你再说一遍。”
亲卫硬着头皮，又把军报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
殿中众人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胡霖那边，打穿了......
原本只是佯攻牵制。
结果，
他把中山方向的晋黎联军打穿了。
黎依心沉默片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实在是.......”
话说一半，
她突然停顿了，
主要是，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
“挺出人意料。”
韩羽白笑着答出下一句：“谁能想到这样的结果啊，不过这倒是省去了我们，不需要做选择题了。”
“剩下的目标，就只剩南天防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