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
韩羽白率领大军，自东辰班师回朝。
消息传回洛京的那一日，整座洛京城都沸腾了。
从城门到皇宫前的长街，两侧早早便挤满了百姓。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扶老携幼，还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儿孙搀扶着站在人群最前面，只为了亲眼看一眼凯旋归来的汉军。
寒风刺骨，
可没有人愿意离开。
街边，
百姓自发摆上了热粥、清水、肉饼和酒。
许多人家明明也不富裕，却还是把家中最好的东西拿了出来，只盼着能让凯旋归来的将士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碗热汤。
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这简单的八个字，在今日的洛京，仿佛终于有了真正的重量。
二十年前，
汉国也是九州五霸之一。
那时的汉人，曾经也骄傲过，也曾认为自己的国家强盛无比，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可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之后，一切都变了。
汉国战败。
晋京条约签下。
土地被割走，军队被限制，每年还要向各国缴纳巨额赔款。
曾经的五霸之一，被硬生生打断脊梁，沦为列国口中的笑柄。
这二十年里，
汉人受尽了羞辱。
东辰商队可以在汉国土地上横行无忌，列国使臣可以在洛京城中高高在上。
汉国百姓吃不起粮，穿不起衣，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
那时候，
许多人都以为，
汉国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现在，
韩羽白回来了。
带着灭东辰的战功回来了。
那个曾经骑在汉国头上，踩着汉国尸骨壮大的东辰国，不但被亡国，甚至被清算到近乎亡国灭种。
这消息传开之后，洛京百姓没有怜悯。
更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痛快。
当大军出现在城门外时，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
整条长街的百姓如潮水般跪倒。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汉军万胜！”
“大汉万胜！”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墙都仿佛在颤。
韩羽白骑在马上，身披玄色大氅，目光扫过长街两侧的百姓。
他看见有老人哭得满脸泪水，看见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看见有青年攥紧拳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些眼神里，有崇拜，有激动，有狂热。
也有二十年来积攒的委屈和仇恨。
一个老兵跪在人群最前方，颤颤巍巍地举起一碗酒，声音沙哑地喊道：“陛下，我二十年前曾随军与东辰交战，败了，败得没脸见祖宗！”
“如今陛下灭了东辰，替我等报了血仇！”
“我这辈子，死也瞑目了！”
他说完，仰头将酒洒在地上，随即重重叩首。
四周许多老人跟着哭了起来。
他们有的人兄弟死在二十年前。
有的人父母死在饥荒里。
有的人家中女眷曾被东辰人掳走，从此再无音讯。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久到许多人已经老了。
久到许多人已经死了。
可终究，
还是等到了。
韩羽白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抬手一压。
喧嚣的长街渐渐安静下来。
他望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汉国败了，天下诸国都以为汉人再也站不起来。”
“可朕今日告诉你们。”
“汉人没有跪死。”
“汉国，也没有亡。”
“从今日起，谁再敢欺我大汉，东辰便是前车之鉴。”
随着话音落下，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兴汉！”
这两个字，
仿佛点燃了炸药桶一样，
整座洛京再次沸腾。
“兴汉！”
“兴汉！”
“兴汉——！！！”
喊声传出很远，仿佛要把这二十年来笼罩在洛京上空的阴霾彻底撕碎。
大军沿着长街继续前行。
将士们挺直腰背，
眼中满是骄傲。
他们从洛京出发时，是去复仇。
如今归来时，已是灭国之师。
街边百姓不断将热粥、酒水、肉饼递上来，有士卒接过之后，刚喝了一口，便忽然红了眼眶。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刻的荣耀，是无数死人用命换来的。
延津的王长庚。
虎牢关的守军。
还有二十年前那些死在东辰铁骑之下的汉人。
今日，
终于都能告慰了。
......
大军一路行至皇宫前。
宫门外，
黎依心已经率领百官等候多时。
她今日身穿皇后礼服，凤冠华贵，衣袂在寒风中轻轻翻动。
百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远远望去，整个宫门前庄严而隆重。
韩羽白翻身下马。
百官齐齐跪拜。
“恭迎陛下凯旋！”
声音整齐，响彻宫门。
韩羽白却没有第一时间看那些跪地的百官，而是径直走向黎依心。
黎依心本来还端着皇后的仪态，准备按照礼制行礼。
结果还没等她开口，韩羽白已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百官：“......”
黎依心身子一僵，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红意，压低声音道：“韩羽白，百官都看着呢。”
韩羽白抱着她不松手，理直气壮道：“朕抱自家皇后怎么了？”
黎依心又羞又气，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你现在是凯旋归来的皇帝，不是刚从外面打架回来的莽夫。”
韩羽白低头看着她，笑道：“朕在外面打了这么大一架，回来抱一下自家老婆还不行？”
黎依心被他说得一时无言。
旁边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努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范苴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抽了抽，随即低头望向地面，仿佛地砖上忽然长出了什么稀世奇珍。
黎依心无奈，只能小声道：“好了，先进去。”
韩羽白这才松开她，却顺手握住她的手，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两人并肩入宫，百官跟在身后。
等进入偏殿之后，礼仪散去，气氛才终于放松下来。
黎依心看着韩羽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轻声道：“瘦了。”
韩羽白笑了笑：“打仗哪有不瘦的。”
“东辰那边呢？”
黎依心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韩羽白知道她问的不是战事。
战事早就结束了。
她问的是东辰国如今的惨状。
韩羽白神情平静：“还在继续。”
黎依心沉默片刻：“真的要做到那一步？”
韩羽白看向她：“你觉得朕做过了？”
黎依心沉默了半晌后，这才开口：“那倒没有，毕竟上一世就见过一次了，只是......站在天下人的角度看，你确实做过了。”
“灭国之后继续清算，屠尽一国血脉，这种事情，史书上都会留下骂名。”
面对这样的顾虑，
韩羽白只是淡淡笑道：“怕什么，史书本就是由胜利者书写，东辰人若还活着，自然会骂朕，可若东辰这个名字都没了，他们拿什么骂？”
黎依心无奈轻笑：“自有大儒为你辨经是吧？”
韩羽白摇头：“不，是为我辨经的才是大儒。”
黎依心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读书人要气得跳脚。”
韩羽白不以为意：“他们气他们的，朕做朕的。”
说着，
他拉着黎依心在软榻边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赶了这么久的路，又在宫门外折腾了一遭，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有了回到洛京的感觉。
黎依心看着他眉宇间那一丝难掩的疲惫，原本想继续说东辰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韩羽白放下茶盏，忽然问道：“黎国那边什么反应？”
黎依心早知道他会问这个，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我的好皇兄派了使臣过来，带了厚礼，名义上是恭贺你平定东辰，实际上是来试探你接下来会不会继续动兵。”
韩羽白笑了笑：“他怕了？”
“怕了。”
黎依心回答得很直接。
“东辰二十六天亡国，这件事已经足够吓人。后面你又在东辰境内继续清算，消息传到黎国之后，朝堂上已经乱过一次了。”
“有些人主张立刻和晋、楚会盟，防备汉国继续东进，也有人主张继续稳住汉黎关系，毕竟我还在这里。”
说到这里，黎依心看了他一眼。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对黎国而言，不只是公主，也是他们最后能拿来试探你的筹码。”
韩羽白伸手把玩着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那你觉得黎承烨会怎么选？”
黎依心淡淡道：“他会两边都选。”
“表面上派使臣来洛京示好，暗地里整军备战，同时跟晋国、楚国保持联系。”
“这很像他的性子。”
“既不敢彻底得罪你，也不敢真正相信你。”
韩羽白点点头，又问：“晋国呢？”
说到晋国，黎依心的神色明显更轻松了一些：“只能说，他是真的老了。”
“晋国大军虽然陈列在北境，但没有一兵一卒迈过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