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一个中年妇人抹着眼泪,把自己五六岁的儿子举过头顶:“看,那就是咱们大汉的军队,记住了,你是汉人!”

    一个瘸腿老卒,

    身上,

    还穿着二十年前的旧式汉军军服,

    衣服打满了补丁,

    他拄着木棍,站得笔直,用仅剩的右手,颤巍巍举起了一个军礼。

    那是二十年前,汉军的军礼。

    身后,

    三万禁军,铁甲森然。

    他们同样看到了这一幕,但有些年轻的士兵,悄悄偏过了头。

    风沙大。

    眯眼了。

    陈明远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毕竟,

    这些人都是汉人。

    脚下的土地,

    也曾经属于汉国。

    只是因为战败,被迫割让给了黎国。

    这些年,

    河内郡百姓的惨状,他也有所耳闻,虽然土地是割让给了黎国,但在黎国眼里,根本没把他们当做百姓。

    甚至于,

    在户籍档案里,

    黎国给这些人的身份编号,最前面统一标注着一个字。

    ‘贱’

    贱籍。

    二十年来,

    河内郡的汉人百姓,在黎国的户籍上,全部被登记为贱籍。

    不许参加科考。

    不许从军。

    不许经商。

    甚至不许跨县走动。

    比囚犯只多了一口气。

    ......

    怀县城门前,人群越聚越多。

    消息像长了翅膀,

    迅速传遍了河内郡的每一个角落。

    汉军回来了。

    不是做梦,

    不是谣言,

    三万大军赤旗漫卷。

    大军缓缓入城的时候,百姓们自发让开道路,挤在两侧。

    有人往路上泼水压尘,有人把家里最后一点粗粮蒸了馒头,硬往士兵手里塞。

    还有一位老妇人,

    拉着一位年轻士兵的手不撒开,

    嘴里反复念叨:“长得跟俺儿子一样......长得跟俺儿子一样......”

    那个士兵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窘得满脸通红。

    但不敢抽手。

    周柱子早就发过话:“谁敢跟百姓甩脸子,老子抽死他。”

    队伍最后面,

    跟着的是上百辆粮车。

    这是韩羽白特意交代的,进河内的第一件事,不是驻兵,不是修防线,是发粮。

    当白花花的粮食发放到百姓手里的时候,

    整个县城,

    沸腾了!

    ......

    粮车是分三批到的。

    第一批跟着大军一起进城,一百二十车,装的是粟米和糙面。

    第二批在次日清晨抵达,整整三百车,从洛京方向浩浩荡荡压过来,车辙在官道上碾出两道深痕。

    第三批最多。

    五百车。

    这些粮食,都是苏世平从各地郡县,紧急调拨的存粮,走的水路转陆路,在十天内尽数送到了河内郡。

    目的也很简单,赈灾!

    河内郡,

    跟原本汉国各地差不多,

    二十年来的压榨,

    百姓被剥削的根本吃不上饭,长期处于食不果腹的状态。

    此刻,

    陈明远上任后,

    第一时间,就将随行的十三名属官,叫到临时征用的太守府大堂内。

    “河内郡下辖十三县,怀县、武德、河阳、温县、修武......”

    “每县设粥棚三处,分别在城门口、集市中心、城外官道旁。”

    “粥棚从明日卯时开火,一天三顿,不限量。”

    一个属官犹豫了一下:“大人,不限量的话,粮食恐怕......”

    “够。”

    陈明远继续道:“苏大人拨了多少粮,我心里有数。”

    “陛下说过,河内百姓饿了二十年,现在重新回归大汉,前三个月让百姓敞开了吃。”

    “粮食不够,后续会继续从洛京调。”

    属官不敢再问。

    “第二件事。”

    陈明远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去把黎国留在各县衙门的户籍档案,全部搬出来。”

    “搬到城门口。”

    “烧了。”

    满堂寂静。

    一个年轻属官小声道:“大人,那些档案里还有田亩、人口的记录,留着或许.......”

    “我说烧了。”

    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上面,每一个百姓的名字前面,都写着一个'贱'字。”

    “大汉的子民,没有贱籍。”

    “至于有关田亩、人口的相关信息,安排人手,我们重新统计!”

    有了前面治理阳翟县的经验,

    现在,

    面对同样百废待兴的河内郡,陈明远自然是轻车驾熟。

    没过几天,

    有关贱籍档案被焚毁的事,传遍了河内十三县。

    紧跟着传开的,是粥棚的消息。

    各县的粥棚按陈明远的安排,陆续开火。

    三口大锅架在城门口,粟米粥熬得浓稠,插筷不倒。

    不是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是实打实的,能填饱肚子的稠粥。

    单单是一个武德县,

    第一天,

    就救济了六百名百姓。

    第二天,直接翻倍,一千两百人。

    到第三天,从周边村子赶来的百姓,已经把粥硼围的水泄不通,单日救济的饥民人数,直接突破四千人。

    负责武德县的属官有点慌,连夜给陈明远发急报,说粮食消耗太快。

    对于这种情况,

    陈明远淡淡回了四个字:继续放粮。

    其他各县,

    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原本,

    街道上的百姓,一个个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小孩的肚子鼓鼓的,不是吃饱了,是饿出来的浮肿。

    但随着消息的传开,

    如今,

    每个粥硼前,

    都排起了长龙,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官道上。

    十三个县加在一起,

    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苏世平从洛京发来的信,措辞很含蓄。

    “粮草尚可支撑,但望陈大人酌量调配,勿使浪费。”

    陈明远看完信,提笔回了一句。

    “没有一粒粮食是浪费的。”

    ......

    洛京,皇宫。

    韩羽白正在看苏世平呈上来的账本。

    河内郡半个月的粮草消耗,已经接近十万石。

    苏世平站在一旁,

    脸色有点肉疼。

    韩羽白翻完最后一页,把账本合上。

    “继续调。”

    “是。”

    苏世平应道,顿了顿,“陛下,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两个月,国库的存粮就要见底了。”

    “两个月够了。”,韩羽白淡淡道:“两个月后,河内的春耕就该开始了。”

    “到那时候,粥棚可以慢慢收,但种子、农具、耕牛,一样都不能少。”

    苏世平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额头上青筋跳了跳,但还是点了头。

    “臣去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