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疙瘩汤。
韩羽白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五个字，
瞬间将他拉回了那年冬天。
那时候，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连最粗糙的粟米都吃不起。
母亲只能去雪地里挖些冻僵的野菜，掺着一点点杂面，捏成疙瘩下锅。
至于猪油渣，
那是过年时父亲去镇上做苦力，
东拼西凑买回一小块肥肉熬油后剩下的残渣，母亲一直舍不得吃，全都留给了他们兄弟几个。
韩羽白喉结滚了滚，压下眼底的情绪。
这洛京城里满大街的酒楼茶肆，卖的都是山珍海味、精细面食，上哪去找一碗粗糙的野菜疙瘩汤？
黎依心察觉到了韩羽白的情绪变化。
她心思通透，
自然知道这道菜对他们兄妹意味着什么。
黎依心略一思索，开口道：“我知道南市有一家酒楼，叫福聚楼。”
“那里的掌柜和厨子都是早年从北方逃荒过来的，做这种家常面食是一绝，应该能做出你要的味道。”
“真的？”，韩潇潇眼睛一亮。
“走吧，去尝尝。”，韩羽白牵起妹妹的手。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位于南市的福聚楼。
酒楼规模不大，但生意极好，大堂里坐满了食客，喧闹声不绝于耳。
店小二见三人衣着不凡，
气质出众，
赶紧迎了上来，
将他们引到二楼的雅间。
韩羽白点了几道招牌菜，最后特意嘱咐小二：“再做一碗野菜疙瘩汤，多放点猪油渣，要北方乡下的做法。”
小二愣了一下，
来这种酒楼点野菜疙瘩汤的客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但他也是个机灵的，
连声应下，
转身下楼去了。
......
没过多久，
饭菜陆续上桌。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疙瘩汤。
汤汁浓稠，
青绿色的野菜碎点缀其中，
面上还飘着一层金黄酥脆的猪油渣，香气扑鼻。
韩潇潇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
动作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韩羽白问。
韩潇潇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
忽然，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二哥......”
韩潇潇抽噎着，声音发颤，“我想娘了......”
韩羽白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脑海中，
再次浮现出那段黑暗记忆，
大旱之年，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连树皮和草根都被饥民啃得干干净净。
“照顾好你妹妹。”
“我的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是父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
他们再也没有醒来。
他们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了兄妹俩，自己活活饿死在了那个冬天。
韩羽白带着年幼的韩潇潇，
踩着满地的饿殍，
一路乞讨。
他吃过观音土，跟野狗抢过骨头，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直到后来去了陈留......
在那之后，
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成为了大汉天子！
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现在成为了大汉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富有四海，他只需一句话，就可以摆下满汉全席，可以让全天下最好的厨子来做菜。
可是，
他却再也吃不到，
母亲做的饭了。
他们没能看到儿子出息的这一天。
这时，
韩羽白忽然想到，
攻破洛京城的那个夜晚，
自己独自一人待在皇宫大殿内，面对着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那一晚......
他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
一开始，
心中涌现的是狂喜，
但很快就被一种空虚感所替代。
那一整晚，
他都在想.......如果爹娘还在就好了。
他们可以住在皇宫里，穿最华贵的衣裳，吃最美味的山珍海味，享受无数佣人的伺候。
父亲可以每天在御花园里遛弯，母亲可以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和那些宫女太监聊天，他们会笑着说：“我们家羽白出息了。”
可他们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那一晚......
韩羽白坐在那里，握着玉玺，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不是哭，
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
曾几何时，
在父母离开之后，
他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
可那个晚上，在那座空荡荡的大殿里，在那张冰凉的龙椅上，他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里，咸的，苦的，像那年冬天的雪水。
他想喊一声爹，喊一声娘......
可他知道，
喊了也没人应。
他想告诉爹娘，自己已经是大汉皇帝了，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挨饿了，再也不会受人欺负。
妹妹也长大了，现在过的很好。
可他们听不见了。
韩羽白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眼眶是红的，
但他愣是咬碎了牙，也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现在的他，
是皇帝，
是韩潇潇的二哥，
是这大汉江山的主宰。
他不能在妹妹面前哭，不能在妻子面前哭，不能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哭。
就在这时，
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
韩羽白转头，
对上了黎依心温婉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韩羽白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接着
他转过头，
伸手揉了揉韩潇潇的脑袋。
“哭什么。”，韩羽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爹娘在天上看着呢。”
“看到你现在吃得这么胖，以后还能嫁个好人家，他们肯定高兴。”
“我才不胖！”，韩潇潇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瞪了韩羽白一眼，“二哥最坏了！”
“赶紧吃，吃完了带你去逛夜市。”，韩羽白拿起勺子，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疙瘩汤。
韩羽白大口大口地吃着，
没有丝毫形象，
就好像回到了童年时，吃着母亲刚做的饭一样。
......
吃饱喝足，
三人走出福聚楼。
此时，
日落西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洛京城的街道两侧，一盏盏灯笼接连亮起，将整座城市照得灯火通明。
夜市开始了。
相比于白天的喧闹，夜晚的洛京多了一份绚丽。
卖花灯的摊位前挤满了年轻男女，喷火变脸的把戏引来阵阵喝彩，小吃摊上的烟火气直冲云霄。
到底是孩子
遇到快乐的事情后，
韩潇潇就将刚刚的悲伤抛到脑后，
她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一手提着一个兔子花灯，在人群中穿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韩羽白牵着黎依心的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黎依心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天下。”
韩羽白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前我起兵，只是为了不饿肚子，后来人越来越多，我就想，得让跟着我的人都不饿肚子。”
他停下脚步，
指着街道上那些笑容满面的百姓。
“现在，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我的责任......就是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人因为吃不上一口野菜疙瘩汤而饿死。”
黎依心看着身边的男人。
街边的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痞气，多了一份不可撼动的威严。
她相信，
他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