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距离愈发接近,

    身影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可那张脸,

    却被血污遮蔽了大半,根本看不清具体面容。

    林泽只觉得那道身影莫名熟悉。

    那骑马的姿态,那握槊的手势,那即便浑身浴血依然挺得笔直的脊梁......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心头狂跳,

    可他自始至终,

    却不敢开口!

    他害怕,

    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这些日子以来,

    林泽不是没有想过,主公还没有死,他很快就会集结军队,重新杀回来。

    可现实是......每一次幻想,都在绝望中破灭。

    到如今,

    就连许多曾经并肩作战的人,都已经放弃了幻想,转而向汉庭投降。

    此时,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手心全是冷汗,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城墙上,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他们呆呆望着城楼下方,那道白马银枪的身影策马而来,直到他来到城门处。

    然后,

    那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

    将头顶沾满血污的头盔取下。

    头盔被摘下的那一刻,

    夕阳的余晖恰好穿过漫天烟尘,洒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剑眉入鬓,目光如炬。

    林泽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又仿佛都在沸腾。

    那张脸,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他跟随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是带着他从张家庄一路杀出来的人,是委他以重任、将虎牢关托付给他的人,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主公——!!!”

    林泽的声音撕裂了喉咙,那一声狂吼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得声嘶力竭,吼得泪流满面。

    城墙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

    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呼。

    “主公——!!!”

    “是主公!主公还活着!”

    “主公来救我们了!”

    “汉王万岁!”

    那些浑身是血,

    早已疲惫到极致的守军,

    就好像被注入了兴奋剂一样,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跪在城头放声大哭,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刀枪疯狂呐喊,有人拼命朝城下挥手,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欢呼声在虎牢关上空炸响,

    一浪高过一浪,

    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林泽站在城头,双手死死攥着城垛,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一个时辰前。

    他同样站在这里,

    看着东辰军如潮水般涌来,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个时候,

    他想的是虎牢关大概守不住了。

    自己,也将在这里,跟着虎牢关一起陪葬。

    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城破,有死而已’的诺言。

    可谁能想到,

    短短一个时辰,战局竟然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如狼似虎的东辰军,此刻正像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相反,

    哪个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正望着他。

    这一刻,

    心中的绝望被彻底驱散,

    林泽嘶声大吼:“开门,开城门,随我杀出去!!!”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轰然洞开。

    林泽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

    数千名守军,

    如同开闸的洪流,

    挥舞着刀枪,

    咆哮着,朝着关外那片战场涌去。

    “杀——!!!”

    那些疲惫到极点的士卒,此刻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们踏过满地的尸骸,

    冲向那些还在抱头鼠窜的溃兵。

    另一边,

    韩羽白并没有跟林泽叙旧,目光交汇的刹那,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策马转身,再次杀入敌阵。

    战争还没有结束。

    另一边,

    在东辰军的背后,

    黎依心也早已经率领主力中军,对东辰军展开了合围。

    从一开始,

    韩羽白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全歼东辰军,一个不留!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来了,就安葬在这里吧。

    在与林泽短暂的目光交错之后,韩羽白再次策马冲入乱军之中,长槊翻飞如龙。

    所过之处,

    那些试图顽抗的东辰士卒纷纷倒下,鲜血溅在他的银甲上,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新染的,哪些是旧的。

    他一口气穿透了东辰军的残阵,杀进了汉军的营地。

    这里同样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还在负隅顽抗,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

    忽然,

    韩羽白勒马而立,

    长槊猛地一抖,

    槊尖停在了一人咽喉前三寸处,没有刺下去。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口中拼命大喊:“主公,主公饶命啊,我是自己人,我是吴春刚啊。”

    韩羽白愣了一下,

    旋即,

    他认出来了对方的身份,也是跟随自己从芒砀山出来的老部下。

    只是,

    他现在的装束,

    却是汉军的制式军装。

    不光如此,

    韩羽白扫视周围,他发现周围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此刻却都穿着汉军的军装。

    韩羽白握着长槊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疑惑,

    目光重新落在吴春刚身上,“你为什么会在汉军阵中,还穿着汉军军装?”

    吴春刚张了张嘴,

    接着低下头,

    嘴唇支支吾吾的哆嗦着,愧疚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他不说,

    韩羽白也看出来了。

    这就好像丈夫提出要做亲子鉴定一样,当妻子拒绝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韩羽白笑了,

    但并没有去惩戒,

    毕竟,

    战争还没结束,

    他看着身后的将士下令道:“看好他们。”

    “是!”

    说完,

    他调转马头,

    继续策马杀向那些还在顽抗的残敌。

    ......

    一直到日头偏西,喊杀声才渐渐平息。

    主帅田中彦阵亡,东辰军全军覆没。

    那些依附东辰的汉军更是土崩瓦解,死的死,降的降,虎牢关外尸横遍野。

    一切尘埃落定,

    韩羽白的身后传来马蹄声,

    林泽策马赶来,近前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主公!”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却充满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不光是他,

    就连韩羽白也是如此,看着林泽那破烂不堪的甲胄,还有满脸的血污,虽然没有见到,但他如何不知道,这段时间对方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走上前,

    韩羽白急忙将他扶起:“这些日子,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