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依心走下船，
脚步很轻，
像是害怕会惊动什么。
河滩上，
她望着眼前一片血红的沙土，以及随处可见的武器、甲胄，她驻足良久。
两万人，就是为了守住这片渡口，全部死在了这里。
黎依心走了几步，
蹲下身子，
从沙土中拾起一柄断刀。
刀身只剩下半截，刃口豁开了十几个缺口，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又干涸。
她认识这种刀，
在祈水村的时候，就见到有不少人，装配的这种刀。
如今，
它躺在这里，
主人已不知葬在何处。
她握了很久。
脑海中，
不由想起在祈水村的日子，或许这把刀的主人，还跟自己一起吃过涮羊肉。
就在这时，
青鸾走了过来，轻声汇报：“殿下，根据目前打探到的消息，东辰人只在这里留下了五百人驻守。”
“他们应该是没人想到，我们会从背后过来，所以防备十分松懈，除此之外，先前战役中受伤的人，也都被安置在这里。”
听完汇报，
黎依心轻轻吐出几个字：“拿下，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青鸾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
延津易主！
这个让王长庚复出生命，两万将士全军覆没，更是让东辰军付出惨重代价的渡口，
如今，
却是没有耗费一兵一卒，便改换了旗帜。
准确的说，
是东辰军根本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在没有防备下，
当第一声惨叫划破晨雾时，留守延津的东辰士卒还在被窝里。
他们冲出营房时，
迎接他们的是黎军雪亮的刀锋。
结束后，
黎依心没有下令如何处理俘虏的问题，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俘虏。
她一开始的命令是‘一个都不要放过’。
青鸾执行的是‘全部杀光’！
对黎依心来说，
这不是战争，
而是复仇！
黎依心没有去看那些杀戮。
她独自走过延津残破的街道，走过那些被烈焰舔舐过的仓廪，走过王长庚和他麾下两万人最后坚守的那道断墙。
她在满地狼藉中一步步走着，
目光从每一处刀痕、每一滩血迹、每一支折断的箭矢上缓缓滑过。
她不知道，
现在王长庚被埋在哪里，
但一定战死在这周围。
黎依心对他有很深刻的印象，那个从王家村里走出来的青年，凭借一手骑射惊艳了所有人。
可现在，
连同王家村的所有人，
还没等到衣锦还乡，就全部埋葬在了这里。
黎依心闭上眼。
河风从身后涌来，
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灼气息。
当延津彻底改换旗帜，青鸾处理完了一切军务后，黎依心缓缓道：“留三千人守延津，其余人马即刻开拔。”
青鸾询问：“洛京还是......”
“虎牢关！”
黎依心眼眸之中闪烁着杀意：“东辰人在哪，我们就去哪！”
......
大军继续前行，
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穿过残破的村庄，穿过荒芜的田野，穿过那些被战火蹂躏后，只剩断壁残垣的汉国村镇。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没有人。
或者说，几乎没有活人。
即便有一些人影，也都是空洞着眼神，脸上写满绝望，看着好似一具能活动的行尸走肉。
这便是历经多年的饥荒，又经历战乱后的人间炼狱。
这一路上，
黎依心不断派出斥候，
从各个方向，
打探有关韩羽白的消息。
每一次，
她看到有斥候回来，
都会忍不住带着希望上前迎接，可每一次的期待，最后......都会化作失望。
行军后的第四天。
大军距离东辰军的主力，已经不足百里。
经过一路的打探，
她已经大致还原了韩羽白战败前后的事情经过。
延津失陷后，
他并未第一时间撤军，
而是亲自率领主力，继续进攻洛京，想要在后路被断前攻破洛京。
但事与愿违，
在曹德的坚守下，
洛京始终不下。
两日后，
知道已经再无希望，韩羽白被迫开始撤军，然而在距离虎牢关三十里处，遭到了东辰军的阻击。
双方激战一日，
互有伤亡。
东辰军虽精锐，但韩羽白依旧稳住了阵脚。
次日，
汉军得知消息，
曹德亲率洛京部队出城，与东辰军前后夹击。
同时，
虎牢关守将林泽闻讯，率关内守军出援。
双方再次血战一日，
韩羽白部力战终日，终因久疲、寡不敌众，在前后夹击下全军覆没。
林泽率残部拼死杀出重围，收拢溃卒退回虎牢关。
韩羽白则生死不知。
......
又是‘生死不知’这四个字。
这几日，
黎依心无数次的想过，最终会得到怎样的消息。
是找到了人，只是受了些伤。
还是找到尸首，确认死亡。
亦或者......
就这样消失在战乱中，
他会是哪种？
她不知道。
黎依心只知道，在那场战争过后，汉庭便对外宣布韩羽白已死，同时拿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至于真假，
或许，
并没有人在乎，但黎依心在乎。
目前，
汉庭对外已经宣告韩羽白死亡，并派人劝降林泽，但遭到了拒绝。
随后便与东辰军合并一处，
对虎牢关，
展开了猛烈进攻。
与此同时，
关外，
东辰军的铁骑，他们虽未正式参与攻城，但同样展开了合围，还切断了虎牢关与陈留城的联系。
虎牢关......早已是一座孤城。
她知道，
林泽也在坚守，
他同样不相信韩羽白已死的事实。
就在这时,
前方尘土飞扬，
一骑斥候狂奔而来，
马蹄尚未停稳，人已滚落马下，单膝跪地，抱拳急报：“殿下！前方探得重要消息！”
黎依心猛地勒住战马，战马长嘶人立，她身形纹丝不动：“说！”
“近数日来，嵩山一带发现大量汉军活动！”
“据查，他们在山里四处搜查，似乎在搜寻什么！”
这一刻，
黎依心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地涌上来......是他！
一定是他！
他必然还活着！